第7章

沈稚離開後不久,顧昭野便換了身利落的勁裝,去到了軍營。

京西大營,晨曦刺破薄霧,將校場上的塵土染成金色。

顧昭野一身玄色輕甲,未戴頭盔,墨發束在腦後。

他立於點將台邊緣,身姿如鬆,晨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堅毅的陰影。

與在榆林巷小院中的慵懶勾人判若兩人,此刻的他,是真正出鞘的利刃,周身散發着經歷過屍山血海的凜冽煞氣。

台下,數千兵士列陣練,喊聲震天動地,刀槍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汗水與塵土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彌漫在空氣中,那是獨屬於軍營的、粗糲而充滿力量的味道。

顧昭野走下點將台,來到一群正在練習近身搏的士兵中間。

“停!”他喝道。

士兵們立刻停下動作,肅立待命。

顧昭野走到一個格外高大魁梧的士兵面前,他剛才一招就將對手撂倒,臉上帶着幾分得色。

“你,剛才那記擒拿,發力早了半分。”

顧昭野聲音冷淡,“戰場上,敵人不會站着等你抓。

若對方是個經驗豐富的倭寇,此刻你的喉嚨已經被他的短刀割開了。”

那士兵臉上的得色瞬間消失,變得緊張起來。

“看好了。”顧昭野示意剛才被撂倒的士兵再次攻來。

這一次,他沒有硬碰硬,而是在對方招式用老的瞬間,身體如同鬼魅般一側,手腕一翻一扣,衆人甚至沒看清他是如何動作,那魁梧士兵便覺得一股巧勁襲來,天旋地轉間已被狠狠摔在地上,而顧昭野的腳已經虛踩在了他的喉結處。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淨利落。

“看清楚沒有?搏不是比力氣,是比誰更快,更狠,更準!”

顧昭野收回腳,目光掃過周圍目瞪口呆的士兵,“倭寇凶殘狡詐,擅長近身纏鬥。

就你們剛才那幾下子,上了戰場就是送死!繼續練!練到肌肉記住動作爲止!”

他聲音嚴厲,帶着一股鐵血的味道,讓所有士兵心頭一緊,再不敢有絲毫鬆懈。

巡視完校場,顧昭野回到主帥營帳。帳內燭火通明,與外面的喧囂隔絕。

牆上懸掛着巨大的東南沿海輿圖,上面已經用朱筆標注了許多可疑的點和線。

書案上堆滿了兵部文書、沿海衛所情報以及各種關於倭寇的卷宗。

他解下佩刀,放在案邊,走到輿圖前。

目光仿佛能穿透這薄薄的紙張,看到那片即將被戰火席卷的海域,聽到倭寇的獰笑與百姓的哭嚎。

“趙莽派出的斥候有消息傳回嗎?”他頭也不回地問。

親衛衛錚立刻上前:“回將軍,已有三批密報送回,正在整理匯總。

初步看來,倭寇在舟山、台州外海幾個島嶼活動頻繁,與當地一些海商、甚至衛所敗類有所勾結,情況比預想的更復雜。”

顧昭野盯着輿圖上那幾個被重點圈出的島嶼,眼神冰冷:“蛇鼠一窩。傳令給趙莽,讓他的人想辦法混進去,摸清他們的據點、人數、武器來源,還有……到底是誰在給他們提供庇護!”

“是!”

“水師那邊呢?”

“閩浙水師提督派人送來書信,表示願聽從將軍調遣,但其麾下戰船老舊,兵員不足,恐難當大任。”

顧昭野冷哼一聲:“難當大任?屍位素餐罷了!回信給他,本將軍一個月後抵達,若到時水師還是這般模樣,他就自己跳海喂魚吧!”

“是!”衛錚感受到將軍話中的意,心中一凜。

處理完幾樁緊急軍務,帳內只剩下顧昭野一人。

他揉了揉眉心,連來的部署籌劃,即使是以他的精力,也感到一絲疲憊。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校場上震天的喊聲隱約傳來,那是他熟悉並掌控的力量。

然而,他的指尖卻無意識地觸碰到了腰間那枚溫潤的海棠玉佩。

與這軍營的肅格格不入的觸感,讓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張嬌俏又帶着點倔強的小臉——沈稚。

想到她今清晨在那小院中,明明心虛得要命,卻還要強撐着“金主”架勢安撫他的模樣,顧昭野緊抿的唇角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南下平倭,是他身爲武將的職責和野心。但京城這盤棋,他同樣不會放手。

他取出玉佩,在指尖摩挲。白玉映着燭火,泛着柔和的光,上面精致的海棠花紋,與這充滿血腥氣的軍營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對比。

“乞巧詩會……青年才俊……”他低聲自語,眸中閃過一絲冷冽的算計,如同潛伏在暗處的獵豹,鎖定了獵物。

翌,沈稚揣着如同上刑場般的心情,再次來到了榆林巷的小院。

一路上,她反復演練着該如何開口,才能既表明立場又不傷害到“顧安之”那顆或許敏感的心。

推開院門,卻見顧昭野悠閒地坐在海棠樹下的石桌旁,手裏捧着一卷書。

今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墨發僅用一木簪鬆鬆挽起,少了幾分平的疏遠凌厲,多了幾分書卷氣,在這晨光熹微中,竟真有幾分謫仙落難的味道。

見沈稚進來,他放下書卷,抬眸看來,唇邊噙着一抹淺淡的笑意,眸光深邃,看不出情緒。

“沈小姐今來得也早。”

沈稚臉上帶着幾分強裝的自然,回答到:

“路過李記,看他家新出的梅花酥餅瞧着不錯,帶給你嚐嚐。”

“沈小姐有心了。”顧昭野語氣慵懶,拈起一塊酥餅,慢悠悠的品嚐起來。

“甜而不膩,果然好手藝。整待在院裏,倒是辜負了這般好天氣和……沈小姐的心意。”

他尾音拖長,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她身上。

沈稚正愁如何開口告訴他乞巧節的事情,若是陪他出去一天,說不準也能稍微安撫一下他的情緒,屆時再說這事,應該效果會好很多。

想到這,沈稚立刻順勢接話:“是、是啊!總悶着也不好,不如……我們出去走走?

我知道附近有條巷子,有些有趣的小玩阿稚,也不那麼惹眼。”

她越說聲音越小,帶着點小心翼翼,像是怕傷了他“不便見人”的自尊。

顧昭野心中暗笑,這姑娘撒起謊來實在可愛。

他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隨即化爲一絲溫和的感激:“也好。那便有勞沈小姐引路了。”

沈稚帶他去的,是毗鄰榆林巷的一片老街區。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是各式各樣的鋪子,賣着各式各樣的手工藝品,空氣裏彌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剛出籠的包子熱氣,充滿了市井煙火氣。

她漸漸放鬆下來,偶爾指着某個新奇的小玩阿稚,小聲跟他介紹,眼睛亮晶晶的。

在一個賣木雕的攤子前,顧昭野拿起一個憨態可掬的小兔子木雕,在掌心把玩。

“倒是……有幾分神似。”他側頭看向沈稚,鳳眸中漾着淺淡的笑意,意有所指。

沈稚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說自己,頓時臉頰緋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卻沒什麼力道,反而像帶着小鉤子。

她搶過那小兔子,對攤主道:“這個我要了。”算是默認了他的調侃。

顧昭野輕笑出聲,心情頗好地向前走去。

午後,他們坐在街角一個淨的茶攤歇腳,邊喝茶邊聽着周圍販夫走卒的閒談。

沈稚絮絮叨叨地說着些家長裏短,京中趣聞,顧昭野大多時候只是聽着,偶爾應和一兩句,氣氛竟是難得的融洽自然。

直到夕陽將人影拉得長長,兩人才慢悠悠地踱回小院。

院門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玩了一的鬆弛感漸漸褪去,沈稚的心又提了起來。

她站在海棠樹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袖中的小兔子木雕,遲遲開不了口。

顧昭野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靠在樹上,雙手環,懶洋洋地問:

“沈小姐今帶在下體驗這市井煙火,莫非是怕在下往後……懷念這人間滋味?”

他語氣帶着慣有的調侃,眸光卻透着狡黠,仿佛已看穿她所有鋪墊。

沈稚心頭一緊,知道躲不過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帶着豁出去的決絕:

“顧公子,過兩乞巧節,康郡王府有詩會,我……我得去一趟。”

她緊緊盯着他的反應。

顧昭野靜靜地看着她,臉上那抹淺淡的笑意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仿佛帶着失落的沉默。

他微微垂下眼簾,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低沉了下去:

“原來如此。”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帶着點自嘲。

“難怪沈小姐今……待我這般好。是……臨別前的款待麼?”

他抬起眼,眸光幽幽,帶着一種近乎脆弱的探究,“沈小姐是覺得,將我安置於此,便可安心去尋覓……門當戶對的良人了?”

沒有沈稚想象中的歇斯底裏,沒有質問。

顧昭野只是用那種帶着失落和一點點委屈的語氣,配合着他此刻略顯落寞的姿態,瞬間將沈稚的內疚感拉到了頂峰。

“不是的!”沈稚急步上前,抓住他的衣袖,急切地解釋。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只是不得不去走個過場!

我心裏……我心裏是想着你的!我絕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最後那句話,她幾乎是囁嚅着說出來的,羞得耳通紅。

沈稚仰着小臉,眼中水光瀲灩,滿是真誠與焦急。

顧昭野任由她抓着衣袖,目光落在她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上,語氣依舊低沉:

“想着我?”

顧昭野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再次將她籠罩。

“那沈小姐是如何‘想着我’的呢?”他聲音壓得極低,帶着蠱惑人心的磁性,目光落在她因緊張而輕顫的唇瓣上。

“是像現在這樣,偶爾來看我一眼,帶些糕點,說幾句安撫的話?然後便去與那些‘青年才俊’吟詩作對,談笑風生?”

“沈小姐那‘蓋章’時的勇氣去了哪裏?”

顧昭野繼續近,呼吸幾乎拂過沈稚的面頰,眸色深不見底,帶着一種被遺棄般的脆弱與執拗。

“還是說,沈小姐覺得,我一個風塵出身之人,終究是……配不上你首輔千金的身份,所以便想這樣……敷衍了事?”

“我沒有敷衍!”

沈稚被他得幾乎要哭出來,他那副“被拋棄”的可憐模樣讓她心疼又自責。

“我……我說了會負責就一定會負責!等我找到機會,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你……你別這樣……”

沈稚此時被顧昭野的話惹的有些手足無措,頭腦一熱,便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微涼的唇上印下一個輕吻。

如同蝴蝶掠過花瓣,短暫卻清晰。

顧昭野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預想了她的辯解、她的保證,甚至她的眼淚,卻獨獨沒料到竟然是這樣的行爲。

唇上那柔軟溫熱的觸感轉瞬即逝,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了陌生的、失控的漣漪。

他眼中慣有的算計和戲謔第一次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只剩下純粹的錯愕。

沈稚親完,自己也愣住了,隨即臉頰爆紅,鬆開他的衣袖,連退幾步,語無倫次:

“這、這樣你總該信了吧!我、我是斷不會做辜負你的事情的!我、我過兩再來看你!”

說完,她再次發揮了她“落跑”的天賦,瞬間消失在了院門口,只留下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空氣中若有似無的馨香。

小院內,顧昭野獨自站在原地,良久,才緩緩抬手,指腹輕輕擦過自己的下唇。

那裏,仿佛還殘留着那份柔軟的觸感和她身上淡淡的甜香。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帶着幾分難以置信,幾分玩味,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沈稚……”他喃喃自語,眸中幽光流轉,像只被意外撩撥了心弦,卻更加興致盎然的狐狸。

這下,倒是真的……有點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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