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雲觀之行,終究是來了。
天色未明,攬月軒內便燈火通明。沈氏果然遣人送來了簇新的衣裙首飾,一套水紅色繡折枝海棠的雲錦宮裝,並一套赤金鑲紅寶的頭面,華貴非常,卻透着一種刻意強調的“嫡女出嫁前最後一次以閨閣女兒身份出門”的張揚。
蘇清月只掃了一眼,便對春桃道:“收起來吧。穿那身藕荷色素面暗紋的襦裙,戴那支羊脂玉簪即可。”
“小姐,這……夫人特意送來的……”春桃有些猶豫。
“我傷後體弱,不宜穿戴過於鮮亮繁重。母親一片心意,我心領了,但更該以身體爲重,想來母親也不會怪我。”蘇清月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她不想在今惹人注目,素淡低調才方便行事。
春桃夏荷連忙伺候她換上那身藕荷色衣裙,果然更顯清雅,也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符合“病弱”的形象。崔靜婉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卯正三刻,一行人到了二門處。沈氏親自來送,拉着蘇清月的手又叮囑了好些“仔細身子”、“聽道長的話”、“求個平安符”之類的話,目光卻不時掃過趙秀芹,趙秀芹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馬車是蘇府慣用的青帷小車,不算張揚。老周頭早已候着,見了蘇清月,規矩地行禮,眼神沉穩。蘇清月微微點頭,在春桃的攙扶下上了車。趙秀芹、崔靜婉、夏荷依次跟上,車內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馬車轆轆駛出蘇府,融入清晨尚算清靜的街道。蘇清月閉目養神,實則耳聽八方。趙秀芹坐在靠近車門的位置,腰背挺直,目光低垂,看似恭敬,卻將車內情形盡收眼底。崔靜婉挨着蘇清月,半闔着眼,仿佛在打盹。春桃和夏荷則有些緊張,悄悄攥着衣角。
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車出了城,道路漸顯崎嶇,山林氣息撲面而來。慈雲觀坐落在半山腰,香火頗盛,今又是十五講經,山道上已可見三三兩兩的香客。
到了觀前,早有知客道姑迎上。聽聞是工部侍郎府上的女眷,尤其今的主角是即將嫁入攝政王府的蘇大小姐,知客道姑態度愈發恭謹,引着她們從側門進了專爲女客準備的靜室歇息,言明清風道長巳時正開壇講經。
靜室清幽,燃着淡淡的檀香。蘇清月坐下後,便以悶爲由,微微喘息。趙秀芹連忙上前:“大小姐可是不適?要不要先請觀裏的醫姑來看看?”
“許是山路顛簸,有些氣悶,歇歇就好。”蘇清月擺擺手,看向崔靜婉,“崔姨,我有些口渴。”
崔靜婉會意,對趙秀芹道:“趙姐姐,聽聞觀裏的桂花酸梅湯甚是解暑生津,不知齋堂此刻可有了?勞煩姐姐去問問,若有,給大小姐端一碗來緩緩。春桃,你隨趙秀芹去,仔細着些。”
趙秀芹遲疑了一下,看向蘇清月蒼白的臉,又想到今十五,觀裏素齋點心出名,或許可以順便……她點頭應下:“也好,奴婢去去就來。春桃,走吧。”
支走了趙秀芹和春桃,室內只剩下蘇清月、崔靜婉和夏荷。
“小姐,時間不多。”崔靜婉低聲道。
蘇清月點頭,迅速從袖中取出那枚墨色令牌,貼身藏好。“夏荷,你留在此處,若有人問起,就說我服了藥歇下了,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夏荷緊張地點頭。
蘇清月與崔靜婉對視一眼,悄然出了靜室。觀內香客漸多,人來人往,她們衣着素淨,並不引人注目。按照崔靜婉事先探好的路徑,兩人穿過兩條回廊,繞到後山竹林邊。
“小姐,從此處下山,繞到側面有一條小徑通往山腳,老周頭的馬車應該已經等在那裏。”崔靜婉指着竹林深處,“奴婢在此等候,若趙秀芹提前回來,或有人尋來,奴婢會設法應對。小姐務必快些。”
“有勞崔姨。”蘇清月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轉身步入竹林。竹葉沙沙,掩去了她的腳步聲。
下山的小徑確實隱蔽,崎嶇難行。蘇清月額角滲出細汗,傷處隱隱作痛,但她腳步不停。約莫一刻鍾後,終於看到了停在路邊樹蔭下的馬車。老周頭正蹲在車轅旁,看似在檢查馬蹄,實則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見蘇清月獨自一人出現,老周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什麼也沒問,迅速放下腳凳,低聲道:“大小姐,請上車。”
馬車再次啓動,這次卻是朝着與回城稍有不同的方向,直奔城南樟樹巷。
車廂內,蘇清月心跳微促,並非全然因爲趕路,更多的是對未知的緊張。她握緊了袖中的令牌,冰涼堅硬的觸感讓她慢慢鎮定下來。
樟樹巷果然僻靜,青石板路狹窄,兩旁多是些老舊的宅院或不起眼的小鋪。馬車在一家掛着“琅玕齋”樸素匾額的鋪面前停下。鋪門半掩,裏面光線有些昏暗。
“大小姐,到了。小的就在此處等候。”老周頭低聲道。
蘇清月整了整衣襟,推門而入。
店內陳設果然如崔靜婉所說,古樸簡單,幾排書架,幾張條案,上面擺放着些古籍、卷軸、硯台、印章等物,空氣中彌漫着舊書和墨錠特有的氣味。一個穿着半舊青衫、面容清癯、留着短須的中年男子正伏在櫃後,用軟布擦拭着一方古硯。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過來。
正是墨掌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