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覺夏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她留在屋內,自己拉開了房門。
門外,時衍斜倚在廊柱旁,視線越過她肩膀,往雅間裏掃了一圈,“表妹好雅興,一個人包個雅間喝茶?”
“世子爺安好。”謝昭面上穩得很,抬眼看他,“聽聞醉仙樓的茶點乃京城一絕,便順路過來嚐嚐鮮。倒是未曾想,會在此巧遇世子。”
“世子找我,是有事?”
隔壁雅間門“吱呀”一聲打開,秦嘯探出身來,那雙桃花眼彎着,在謝昭身上溜達了個來回。
“景略,”秦嘯嗓門敞亮,“讓你請個人,怎麼這般磨蹭?莫不是謝姑娘不肯賞臉?”
"既然碰見了,過來見個禮。"時衍側了側身,把路讓出來。
謝昭心裏那口氣嘆到了底,這情形推不掉,太子在裏面,於情於理,自己都沒有扭頭就走的道理,腳步倒是沒停,順着進了雅間。
一抬眼,正對上太子付瑾淮溫和的目光。她規規矩矩垂下眼:“謝昭見過太子殿下,秦公子。”
“謝姑娘不必多禮。”太子握着茶盞,笑了笑,“原是景略冒昧,可擾了你的清靜?”
“殿下言重了。”謝昭答得恭敬,眼觀鼻鼻觀心,打定主意不多說一個字,只想趕緊應付完走人。。
時衍在她側後方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你要買的墨,買着了麼?”
謝昭一怔,下意識便答:“還沒有。”答完才覺出不對,墨?她今出府,本就是打算去李福記看看墨的,可眼下倒好,自己把話遞到他手邊了。
“哦。”時衍應了一聲,“正好,回去順路經過李福記。你既還沒買,便一起去,買了再回府。”
謝昭呼吸滯了一瞬。這算哪門子順路?
“不敢勞煩世子。我今出來已久,也該回府了,改再……”
“不麻煩。”時衍打斷她,話接得自然無比,仿佛本沒聽出她的推脫,“馬車就在樓下。你去車上等我,我與殿下說完事便來。”
“那……謝過世子。”她聽到自己這麼說。
“嗯。”時衍點了下頭,算是是收下了這句毫無靈魂的感謝。
謝昭再次向太子行禮告退。轉身走出雅間,帶上門,還能隱約聽見裏面秦嘯壓低了的笑聲。
雅間的門合攏,將那抹身影隔絕在外。
秦嘯噗嗤一聲樂了出來,身體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沖着時衍直搖頭:“景略,我以前怎麼沒發現,李福記和鎮國公府順路?”
“你編理由也編個像樣點的。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不信?”
時衍端起茶杯,眼皮都未抬:“她確實要買墨。”
“得,你說了算。”秦嘯笑得意味深長,"反正我這雙眼睛,可是看得真真兒的。有些人啊,表面上一本正經,心裏指不定怎麼琢磨人家姑娘呢。怎麼,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
時衍終於抬起眼簾,淡淡地掃過秦嘯那副看好戲的嘴臉,“看來近是太過太平,才讓你有這許多空閒來琢磨這些無稽之談。需要我找些事給你做?”
秦嘯立刻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臉上卻還是那副欠揍的笑容:“別別別,世子爺您理萬機,小的可不敢勞您大駕。我這就閉嘴,閉嘴行了吧?”
時衍懶得再理會他,而是轉向付瑾淮,““殿下,我這次與表兄南下,卻意外觸到了些別的事。”
“說。”
“三年前,三殿下代天巡視江南。蘇州知府馮瑞,在拙政園設的那場接風宴……排場之大,規矩之奢,至今仍當作一樁傳奇來講。”
秦嘯收起了嬉笑,身體微微前傾:“有多傳奇?”
時衍扯了扯嘴角,“宴設三,夜夜燈火通明,笙歌不絕。據說,席上的玲瓏玉膾,用的是太湖冬才能捕到的銀魚王,一盤之價,抵得上尋常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這還只是口腹之欲。”
太子眉頭蹙了一下:“馮瑞?我記得他,後來似乎因治水有功,升了河道監管?”
“是。”時衍點頭,“而那場宴,遠不止是吃喝。臣查到,當年參與接風宴的江南本地商賈,有七家在此後兩年內,要麼拿到了漕運協辦的肥差,要麼承包了關鍵的河工段,要麼……其經營的鹽號,規模莫名其妙翻了幾番。”
秦嘯倒吸一口涼氣:“你的意思是,這是分贓?”
“更像個勾連關系的地方。”時衍糾正道,語氣更冷,“宴後不久,一些陳年舊賬目,尤其是涉及漕糧兌付和庫銀支取的,被要求重新整理。而當時負責部分漕糧接收核對的,是謝明遠。”
太子指尖在椅背上輕輕一點:“謝明遠,趙立卿……一個病故,一個失蹤。都和那場接風宴有關。”
“不止。我們順着鹽案摸查資金往來時,發現有幾筆說不清源頭的銀錢,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年前,與馮瑞過從甚密。”
付瑾淮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貫的冷靜:“你是懷疑,三年前的接風宴,還連着現在的私鹽?”
“只是查到了一些線索,還沒法完全串起來。”他抬眼看向太子,“但有一條線索,謝昭手中,可能握有其父留下的某些證據。”
秦嘯摸着下巴,眼神亮得驚人:“所以,你把她放在國公府,放在眼皮子底下,是爲的這條原因?”
時衍沒有直接回答,“樹欲靜而風不止。”
太子沉吟片刻,緩緩道:“謝明遠此人,當年在江南官場上素有賢名。景略,謝姑娘既暫居府上,你當稍加照拂。”
“明白。”
秦嘯看着時衍那張瞧不出什麼情緒的臉,忽然笑道:“殿下,您這擔心怕是多餘了。咱們景略兄是何等人物?他自然有手段料理妥帖。不過我瞧着謝姑娘本人她可比你那些公務有趣多了。”
時衍斜睨了他一眼,將杯中茶水飲盡,起身:“殿下,若無其他吩咐,臣先告退。”
付瑾淮頷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