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山那一巴掌,徹底打懵了張家所有人。
去公社!這三個字像三座大山,壓得王桂芬和張建國喘不過氣來。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擦亮,李長山就黑着臉站在了張家院子門口。
張家三口磨磨蹭蹭地從屋裏出來,一個個頂着黑眼圈,臉色比鍋底還難看。王桂芬想拖延,說自己頭疼起不來,被李長山一句“那你就別去了,我直接跟公社說你們張家理虧心虛,不敢見人”給堵了回去。
姜青青早就在村口等着了,她換了一身淨的藍布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半點憔悴,反而透着一股說不出的精神頭。
一行人往公社走,一路上,村裏人像看西洋景一樣跟在後面,指指點點。張建國只覺得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背上,頭埋得幾乎要塞進口裏。
到了公社大院,負責調解的是一位姓王的事,四十來歲,戴着眼鏡,看起來很嚴肅。他把人領進一間辦公室,讓兩邊都坐下。
王事清了清嗓子,照例先是進行思想教育:“年輕人結婚過子,要相互體諒,哪有舌頭不碰牙的?新婚第二天就鬧到公社來,像什麼話!”
話音剛落,王桂芬就像找到了宣泄口,一拍大腿,嚎起來:“王事啊!你可得給我們張家做主啊!我們家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娶了這麼個攪家精進門啊!”
她指着對面的姜青青,嘴裏的話就像倒豆子一樣往外冒:“她自己身子有毛病,是個生不了孩子的石女!怕我們發現了,就想鬧着離婚,把我們家的彩禮錢和她的嫁妝全都卷走!她這是騙婚啊!”
張建國也立馬接話,一副受害者的模樣:“事,她說的全都是假的!我就是喝多了跟我朋友開了句玩笑,她就揪着不放,還拿熱湯潑我妹妹!我們張家待她不薄,是她自己心思歹毒!”
兩人一唱一和,把顛倒黑白演了個淋漓盡致。
李長山在一旁聽得臉都青了,氣得直哼哼。
王事推了推眼鏡,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姜青青:“姜青青同志,是這樣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青青身上。
只見她不慌不忙地從口袋裏拿出那張嫁妝清單,輕輕放在桌上,推到王事面前。
“王事,這是我的嫁妝單子,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我帶來的東西價值將近三百塊。他們張家給了一百八十八的彩禮,您說,到底是誰圖誰的錢?”
王事拿起單子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這單子上的東西,在1981年的農村,確實是一筆了不得的陪嫁。
姜青青繼續說道:“至於他們說的我生不了孩子,這更是無稽之談。我和張建國昨天才結婚,連房都還沒圓,他從哪兒看出來我生不了?他就是在外面造謠,敗壞我的名聲,爲的就是以後能順理成章地休掉我,獨吞我的嫁妝!”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邏輯分明。
“今天我來,就一個目的,離婚。這個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王事點了點頭,看向張家:“你們也聽到了,這件事,張建國同志你確實做得不對,造謠女同志的名聲,這是很嚴重的問題。既然走到了這一步,你們商量一下,怎麼處理吧。”
王桂芬一聽這話,立馬跳了起來:“離就離!誰稀罕她一個不下蛋的雞!她淨身出戶!彩禮錢我們也不退了,就當是賠償我們建國的名聲損失!”
在她看來,姜青青名聲已經臭了,能同意離婚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張建國也梗着脖子:“對!她必須淨身出戶!”
他們以爲,拿捏住了姜青青最大的軟肋。
然而,姜青青聽完,卻忽然笑了。
她看着王事,慢條斯理地開口:“王事,既然要談,那我們就好好算一筆賬。”
她伸出一手指:“第一,我的嫁妝,自行車、縫紉機,還有單子上寫的所有東西,一件都不能少,必須完完整整地還給我。這是我的婚前財產,他們張家無權侵占。”
“第二,”她又伸出第二手指,目光落在張建國的臉上,“他張建國,公然散播我‘天生絕嗣’的謠言,對我個人名譽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巨大傷害。這筆賬,要算!我要求他賠償我的名譽損失費,兩百塊錢!”
“什麼?!”王桂芬尖叫起來,像被人踩了尾巴。
辦公室裏所有人都驚呆了,連王事都睜大了眼睛。名譽損失費?還兩百塊?這可是村裏一個壯勞力兩年都攢不下的錢!
姜青青本不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伸出第三手指。
“第三,從我進門開始,你們張家就對我進行精神上的虐待和言語上的侮辱,新婚夜更是圖謀我的財產,讓我身心俱疲。這筆精神損失費,一百塊錢!”
“第四,”她的聲音越發冰冷,“我一個黃花大閨女,嫁進你們張家,不到一天就被你們得要離婚,我以後還怎麼做人?這筆青春損失費,一百塊錢!”
她最後伸出第五手指,做了一個總結。
“第五,以上種種,對我身體造成了極大的損傷,以後看病吃藥,也是一筆開銷。這筆未來的醫療費用,就算你們一百塊!”
她說完,看着已經完全石化的張家三口和目瞪口呆的王事、李長山,平靜地報出了最後的總數。
“名譽損失費、精神損失費、青春損失費,加上未來的醫療費,一共是……五百塊錢!”
“五百塊!加上我所有的嫁妝,一分都不能少。什麼時候錢和東西都到位了,我什麼時候籤字離婚。”
“轟”的一聲,整個辦公室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炸彈。
“你瘋了!你怎麼不去搶!”王桂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指着姜青青,渾身都在發抖。
“五百塊?你當我們家是開錢莊的嗎!你這個喪盡天良的毒婦!”張建國也紅了眼,他覺得姜青青一定是瘋了,竟然敢跟他提這種要求。
李長山張着嘴,半天沒合上。他想過姜青青會要回嫁妝,但做夢也沒想到,她竟然敢獅子大開口,要五百塊的賠償!
王事扶着桌子,看着眼前這個平靜得有些嚇人的年輕女人,一時間也忘了該怎麼調解。
辦公室裏,只有王桂芬和張建國氣急敗壞的咒罵聲。
姜青青冷眼看着他們氣得扭曲的臉,像是看一場滑稽的戲。她緩緩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本不存在的熱氣,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她把缸子輕輕放下,抬起頭。
“怎麼?嫌多?”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刀,瞬間刺穿了所有的嘈雜。
“這些跟我在你們家受的委屈比起來,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