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周二早晨,八點五十分。

林清坐在床邊,手心出汗。運動服已經穿好,鞋帶系得很緊,鞋墊下的地圖硌着腳底,像在提醒他:機會只有一次。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不是顧承宇——他七點就出門了,說有個重要會議。也不是徐醫生——她昨天剛來過。

是保潔。

林清站起來,走到門後,耳朵貼着門板。

鑰匙轉動的聲音,門開了。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推着清潔車進來,戴着口罩,低着頭。她沒有看林清,徑直開始打掃——先換床單,再擦桌子,動作熟練而機械。

林清觀察她。

普通的保潔制服,牌上寫着“王姐”。手指粗糙,有長期做清潔的痕跡。眼神躲避,不敢與他對視。

是顧承宇的人?還是真的只是保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8:55。

王姐開始拖地。拖把碰到林清的腳,她小聲說:“對不起。”

聲音很輕,帶着口音。

林清蹲下來,假裝系鞋帶。

“王姐,”他壓低聲音,“能幫我個忙嗎?”

王姐的手頓了頓,繼續拖地,沒有回應。

“我手機壞了,想借你手機打個電話。”林清繼續說,“就打給醫院,問個病人的情況。”

“我……我沒帶手機。”王姐的聲音在抖。

“那對講機呢?你們不是有對講機嗎?”

“壞了。”王姐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林醫生,您……好好休息吧。”

她推着清潔車往浴室走。

林清的心沉了下去。

看來不是幫手。

但他必須賭一把。

9:05。

王姐在浴室打掃。水聲譁譁,門半掩着。

林清走到門口,看見清潔車就停在門邊。車上掛着一個工具包,拉鏈沒拉緊,露出半截……手機。

不是智能手機,是老式的按鍵機。

林清的心髒狂跳起來。

他看了眼王姐——她正背對着他擦鏡子,很專注。

機會。

他伸手,快速抽出手機,塞進口袋。

動作很輕,但手機還是碰到了車架,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王姐的動作停了一下。

但她沒有回頭,繼續擦鏡子。

9:10。

打掃結束。王姐推着車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

“林醫生,”她小聲說,“窗戶……最左邊那扇,鎖是壞的。用力推,能推開一條縫。”

說完,她推車離開。

門關上,反鎖。

林清站在原地,消化着這句話。

鎖是壞的?

他立刻走到窗邊,檢查最左邊那扇窗——外觀和其他窗戶一樣,鎖扣看起來也沒問題。

他用力推,推不動。

再用力,還是不動。

是騙他的?還是需要特殊方法?

9:15。

他必須決定——相信王姐,還是相信徐醫生的紙條?

或者,兩個都不信?

他拿出偷來的手機,開機。屏幕亮了,有信號,但電量只剩20%。

他輸入周辰的號碼——他背過,因爲小安常需要聯系。

撥號。

等待音。

一聲,兩聲,三聲……

“喂?”周辰的聲音。

“周辰,是我,林清。”林清壓低聲音,“聽我說,我現在被顧承宇囚禁在……”

電話突然斷了。

不是沒信號,是被掛斷的。

林清愣住,重新撥號。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他的血液瞬間冰涼。

周辰掛了他的電話?還關機了?

爲什麼?

來不及細想,他必須打給其他人。

打給誰?陳默?小安?還是……報警?

他輸入110。

但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沒有按下去。

如果報警,警察來了,顧承宇會怎麼說?說他們是夫妻矛盾?說林清有精神問題需要在家休養?以顧承宇的影響力,警察很可能相信他。

而且,一旦報警,就徹底撕破臉了。

顧承宇說過,如果他敢逃,就讓所有他在乎的人陪葬。

林清的手在抖。

9:20。

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決定。

最後,他輸入了一個號碼——不是110,是醫院的座機,醫務科。

“喂,市立醫院醫務科。”

“劉主任,我是林清。”林清盡量讓聲音平穩,“我想問一下,小安那個病例的術後資料,您這邊有存檔嗎?”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林主任?您不是……休假了嗎?”

“是,但我需要那份資料寫論文。”林清說,“另外,我想問一下,今天上午顧總是不是去醫院了?”

“顧總?沒有啊。”劉主任疑惑,“林主任,您沒事吧?聲音聽起來……”

“我沒事。”林清打斷他,“劉主任,如果今天顧總去醫院,或者有人問起我,麻煩您說……我一直在醫院做研究,沒離開過。”

“啊?這是什麼意思……”

“拜托了。”林清說完,掛斷電話。

他給了外界一個信號——他在醫院。

如果顧承宇查起來,會以爲他逃去了醫院。

這是障眼法。

9:25。

他走到窗邊,再次檢查最左邊那扇窗。

鎖是壞的……

他仔細觀察鎖扣的結構——普通的鋁合金鎖扣,有一個小按鈕,按下才能開鎖。

他按下按鈕,推窗。

還是不動。

難道需要從外面開?

不,一定有別的機關。

他用手電筒模式照鎖扣內部,發現……按鈕下方有一小塊區域顏色略深,像是經常被按壓。

他試着不按按鈕,直接按壓那塊深域。

“咔噠。”

鎖開了。

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只有十厘米寬,但夠了。

9:28。

他需要工具。

浴室。王姐剛才在那裏打掃,也許留下了什麼。

他沖進浴室,快速翻找——清潔車已經推走,但垃圾桶還沒倒。裏面有幾塊用過的抹布,一個空消毒液瓶子,還有……一把小扳手。

應該是王姐遺落的。

林清抓起扳手,回到窗邊。

窗戶只能開十厘米,但窗框和牆體之間有縫隙。他用扳手撬動縫隙,一點一點擴大。

9:29。

窗戶開到了二十厘米。

不夠他出去。

但外面有防盜網——隱形的,細密的金屬網,幾乎看不見。

王姐說鎖是壞的,但沒提防盜網。

他上當了?

9:30。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林醫生?您在裏面嗎?”是保鏢的聲音,“顧總讓我們來檢查一下。”

完了。

林清迅速把扳手扔出窗外,關窗,鎖扣。

但鎖扣壞了,關不上。

他用力按,鎖扣彈回來。

腳步聲停在門口。

鑰匙轉動。

林清沖到床邊,躺下,假裝睡覺。

門開了。

兩個保鏢走進來,環視房間。

“林醫生?”一個保鏢走過來。

林清“醒”來,揉着眼睛:“怎麼了?”

“顧總說,房間需要加固檢查。”保鏢說,“請您到客廳稍等。”

“加固?”

“是的。”保鏢面無表情,“爲了您的安全。”

林清的心沉到谷底。

顧承宇發現了。

或者,他一開始就知道。

---

客廳 · 新的牢籠

客廳也被改造了。

原本的落地窗加裝了防盜欄,陽台門換了電子鎖,需要指紋才能開。所有尖銳物品都被收走——剪刀、水果刀,甚至鋼筆。

林清坐在沙發上,看着保鏢們忙碌。

一個保鏢在檢查窗戶,另一個在調試監控——客廳也裝了,兩個,對角安裝,無死角。

“林醫生,”一個保鏢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手表,“顧總給您的。”

智能手表,可以監測心率、血壓、位置。

“我不需要。”林清說。

“顧總說,您最近身體不好,需要實時監測。”保鏢把手表放在茶幾上,“請您戴上。否則……我們需要采取強制措施。”

林清看着那塊表,笑了。

“顧承宇什麼時候回來?”

“下午。”保鏢說,“顧總讓您好好休息。午餐會有人送來。”

他們離開,門反鎖。

林清拿起手表,戴上。

表盤亮起,顯示時間:9:45。

還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顧承宇:

“親愛的,手表喜歡嗎?它能讓我隨時知道你在哪裏,是否安全。愛你。”

林清盯着那條消息,忽然感到一陣惡心。

他沖進洗手間,嘔。

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苦澀的膽汁。

抬頭看鏡子,鏡面上他昨晚寫的字已經了,看不見了。

但如果有哈氣……

他對着鏡子哈了一口氣。

字顯現了,但很淡:

“如果我出事,找周辰。”

周辰。

那個掛了他電話的周辰。

爲什麼?

林清拿出偷來的手機——電量只剩10%。他再次撥打周辰的號碼。

還是關機。

他想了想,輸入陳默的號碼。

撥通。

“喂?”陳默的聲音很疲憊。

“陳默,是我,林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醫生……您沒事吧?”

“我……”林清猶豫了一下,“周辰在嗎?我想找他。”

“周辰他……”陳默的聲音哽咽了,“他被顧總叫走了。昨晚走的,到現在還沒回來。”

林清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什麼叫‘被叫走了’?”

“顧總派人來,說有些研究中心的事要談。”陳默的聲音在抖,“但周辰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還跟我說……如果他沒回來,讓我帶小安離開這裏。”

林清的手開始抖。

“他什麼時候走的?”

“昨晚九點。”

已經過去十二個小時了。

“報警了嗎?”

“我不敢。”陳默哭了,“顧總說……如果我報警,周辰就回不來了。林醫生,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顧總要這樣?”

林清閉上眼睛。

因爲他。

因爲周辰昨天來過這裏,可能看到了什麼,可能想幫他。

所以顧承宇動手了。

“陳默,”林清深吸一口氣,“你現在立刻帶小安離開。去外地,找親戚,或者住酒店。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們在哪。”

“可是周辰……”

“我會想辦法。”林清說,“但你和孩子必須先安全。”

“林醫生,您……”

“快走!”林清壓低聲音,“現在!”

電話掛斷。

林清看着手機屏幕,電量5%。

他需要保存電量,需要思考。

但腦子一片混亂。

周辰被抓了。

因爲他。

下一個會是誰?陳默?小安?還是醫院裏的同事?

顧承宇不是在嚇唬他。

他是認真的。

手機震動,一條新短信,陌生號碼:

“林醫生,周醫生在我們這裏。他很安全,只要您配合。”

林清立刻回撥。

關機。

他回短信:“你們是誰?想什麼?”

“顧總的朋友。想和您談個交易。”

“什麼交易?”

“今晚八點,會有人接您出來。見面談。”

林清盯着這條短信,腦子裏快速分析。

顧承宇的朋友?綁架周辰來威脅他?

但爲什麼要“接他出來”?顧承宇不是已經把他關起來了嗎?

除非……

這些人不是顧承宇的人。

是顧承宇的敵人。

---

下午 · 顧承宇的歸來

顧承宇回來時,是下午三點。

他看起來很疲憊,但看見林清,還是露出了笑容。

“今天怎麼樣?”他走過來,想吻林清。

林清別過臉。

“周辰呢?”

顧承宇的笑容消失了。

“誰告訴你的?”

“他在哪?”

顧承宇在沙發上坐下,鬆了鬆領帶。

“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他說,“林清,你不該和他聯系。你知道的,我不喜歡你和別人走得太近。”

“所以你綁架了他?”

“不是綁架,是請。”顧承宇糾正,“請他幫個忙。”

“什麼忙?”

“研究中心需要一個新的負責人。”顧承宇看着林清,“周辰很合適。年輕,有能力,而且……聽話。”

林清明白了。

周辰成了人質。

用來確保林清“聽話”的人質。

“你放了他。”林清說,“我答應你,不逃了。”

顧承宇笑了。

“真的?”

“真的。”

“那把手表戴上,讓我看看你的心率。”顧承宇說,“說謊的時候,心率會加快。”

林清抬起手腕,手表顯示心率:92。

比正常快。

“你在緊張。”顧承宇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腕,“爲什麼緊張?因爲說謊?”

“因爲惡心。”林清直視他,“顧承宇,你讓我惡心。”

顧承宇的眼神冷了下來。

“是嗎?”他鬆開手,“那周辰可能要在那裏多住幾天了。直到你……不惡心爲止。”

他轉身往書房走。

“晚餐我不吃了。有事。”

門關上。

林清坐在沙發上,看着手腕上的表。

心率:110。

他在害怕。

也在憤怒。

手機震動了,又是那個陌生號碼:

“晚上八點,準備好。我們會處理保鏢和監控。”

林清回復:“周辰呢?”

“見面後,我們會放人。”

“我怎麼相信你們?”

“你只能相信我們。”

短信結束。

林清刪除聊天記錄,關掉手機。

電量1%。

他需要充電,但充電器在臥室,而他不能回臥室——顧承宇鎖了門。

他走到書房門口,敲門。

“顧承宇,我手機沒電了。”

門開了。

顧承宇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個充電寶。

“用這個。”他說,“你的手機呢?”

“在客廳。”

“拿來,我幫你充。”

林清拿出手機——那部偷來的手機。他故意沒設密碼。

顧承宇接過,看了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

“保潔的手機?”他問。

“嗯。”林清說,“我想聯系醫院。”

“下次用座機。”顧承宇把手機還給他,“這部手機我沒收了。你需要什麼,告訴我,我幫你。”

他走回書房,關門前說:“林清,別再做讓我失望的事。周辰的安全,取決於你。”

門關上。

林清站在門口,渾身冰涼。

顧承宇知道。

知道一切。

知道保潔,知道手機,知道他的逃跑計劃。

但他不阻止。

爲什麼?

因爲他在享受這個過程?享受看着林清掙扎,再親手掐滅希望的過程?

還是……另有目的?

---

晚上七點 · 暴風雨前

晚餐送來了,很豐盛。

但林清吃不下。

手表顯示心率一直偏高,在100-110之間波動。他知道,顧承宇在看。

他在書房,通過監控,看着林清的一舉一動。

包括現在。

林清抬頭,看向角落的攝像頭,露出一個笑容。

很假,但他盡力了。

然後,他對着攝像頭,用口型說:

“我聽話。”

他不知道顧承宇能不能看懂。

但心率降下來了,降到85。

有效。

七點半。

窗外突然下雨了,很大,暴雨。

雷聲轟鳴,閃電照亮了客廳。

林清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大雨。

好天氣。

適合逃跑。

也適合……發生意外。

七點五十。

書房門開了。

顧承宇走出來,已經換了居家服,看起來很放鬆。

“雨真大。”他走到林清身邊,“記得嗎?高中時有一次也下這麼大的雨,我們被困在學校,你嚇得躲在我懷裏。”

林清記得。

那次顧承宇把外套給他披上,自己淋溼了,後來感冒發燒,林清照顧了他三天。

“記得。”林清說。

“那時候多好。”顧承宇從背後抱住他,“只有我們兩個,沒有別人,沒有這麼多事。”

林清沒有動。

“顧承宇,如果我答應你,永遠不逃,你能放了周辰嗎?”

“能。”顧承宇吻了吻他的頭發,“只要你籤一份協議。”

“什麼協議?”

“放棄醫療執照的協議。”顧承宇說,“從此以後,你不是醫生,只是我的愛人。”

林清的身體僵住了。

“不可能。”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顧承宇鬆開手,轉身,“周辰會一直在那裏,直到你改變主意。”

他走回書房。

林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明白了顧承宇的目的——他要徹底切斷林清與外部世界的聯系。醫生身份,是林清最後的尊嚴和獨立。

顧承宇要奪走它。

八點整。

雷聲再次炸響。

同時,客廳的燈,滅了。

不是跳閘——整個房子都黑了,連應急燈都沒亮。

停電?

林清的心髒狂跳。

黑暗中,他聽見書房門開了。

“林清?”顧承宇的聲音。

“我在這兒。”

手電筒的光亮起,顧承宇走過來。

“可能是雷擊。”他說,“我去看看電箱。”

他往門口走。

但林清拉住他。

“別去。”

“爲什麼?”

“因爲……”林清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大門外傳來敲門聲。

很重,三下。

顧承宇皺眉:“誰?”

“物業!”外面的人喊,“檢查電路!”

顧承宇看了林清一眼,往門口走。

林清站在原地,心跳如雷。

是那些人嗎?

來接他的人?

顧承宇打開門——不是電子鎖,停電後電子鎖失效了,只能用鑰匙開。

門外站着三個穿物業制服的男人,但林清一個都沒見過。

“顧總,”爲首的人說,“整棟樓都停電了,我們需要檢查您家的線路。”

顧承宇打量他們:“證件呢?”

那人拿出證件,顧承宇用手電筒照了照。

然後,他側身:“進來吧。”

三個人走進來。

林清看着他們,他們也看了林清一眼,眼神很淡。

“電箱在哪?”一個人問。

“地下室。”顧承宇說,“我帶你們去。”

他回頭看了林清一眼:“在這等着。”

四人下樓。

林清站在黑暗的客廳裏,聽着雨聲和雷聲。

手表還在手腕上,但停電後,它不亮了——需要充電。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機會。

沒有監控,沒有手表定位。

他可以走。

但現在走,周辰怎麼辦?

那些人說,見面後會放人。

但如果他們是騙子呢?

樓下傳來打鬥聲。

很悶,但在雷聲間隙能聽見。

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林清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他沖到樓梯口,往下看。

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顧承宇?”他喊。

沒有回應。

只有雨聲。

然後,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很輕,很快。

一個人影出現在樓梯口,手電筒的光照上來。

不是顧承宇。

是那個“物業”的頭目。

“林醫生,”他說,“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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