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着窗櫺蜿蜒而下,在玻璃上勾勒出扭曲的痕跡。婉婷站在安全屋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已經三天了,自從生宴那晚逃離虞家,她就藏身在這棟不起眼的石庫門房子裏。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秦墨川端着兩杯熱茶走了過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長衫,右臂的槍傷已經結痂,但動作仍有些僵硬。
"喝點茶,暖暖身子。"他遞過一杯,"剛收到的消息,劉家正在全城搜捕我們。"
婉婷接過茶杯,溫熱透過瓷壁傳遞到指尖:"我父親呢?"
"對外宣稱你被歹人擄走,懸賞尋人。"秦墨川的嘴角微微上揚,"不過私底下,他撤回了與劉家的幾項。"
婉婷眼睛一亮:"他改變主意了?"
"更可能是權宜之計。"秦墨川輕嘆,"虞老爺不傻,看得出劉家與青龍幫的勾結已經超出商業範疇。"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隨即是轟隆的雷聲。雨勢驟然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窗玻璃上,如同無數細小的錘擊。
"今晚的會議..."婉婷欲言又止。
秦墨川神色凝重起來:"嗯,幫內大會。杜月明會提出與本商社的'深度'計劃,而我必須阻止。"
"危險嗎?"
"危險的不是會議本身,"秦墨川放下茶杯,"而是會後。如果我公開反對,等於正式與父親和杜月明決裂。"
婉婷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不確定。這個總是從容不迫的男人,此刻竟流露出罕見的脆弱。她不由自主地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你可以不去。"
秦墨川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不去就等於放棄。青龍幫勢力龐大,若落入杜月明和本人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手掌寬大溫暖,虎口處有常年握槍留下的繭。婉婷突然意識到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肌膚相親,心跳不由加速。
"我該做些什麼?"她輕聲問。
"留在這裏,等我消息。"秦墨川從腰間取下一把精致的放在桌上,"會用嗎?"
婉婷搖頭。父親雖寵她,卻從不允許她接觸武器。
"我教你基本作。"秦墨川站到她身後,雙臂環過她的肩膀,手把手教她握槍、上膛、瞄準,"記住,保險在這裏,扣扳機前一定要打開。"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際,帶着淡淡的龍井茶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檀木氣息。婉婷屏住呼吸,生怕心跳聲大得被他聽見。
"秦墨川,"她突然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事情敗露,你會..."
"會保護你。"他打斷她,聲音堅定,"無論發生什麼。"
窗外雨聲漸急,暮色四合。秦墨川看了看懷表,起身披上外套:"該走了。記住,除非我親自來,否則不要給任何人開門。"
婉婷點點頭,看着他撐傘走入雨中,身影很快被雨簾吞沒。一種莫名的不安在心頭蔓延,她摸了摸發間的翡翠玉簪,那是她現在唯一的之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掛鍾的滴答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婉婷翻閱着秦墨川留下的報紙,試圖分散注意力。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不是約定的暗號!
婉婷立刻警覺起來,悄聲走到門邊,從門縫中窺視——是那個常來送飯的老者,但他神色慌張,不斷回頭張望。
"老周?"婉婷將門開了一條縫,"怎麼了?"
"虞小姐,快走!"老者壓低聲音,"杜月明的人發現這裏了!少主在總堂被圍,他讓我來通知您..."
話音未落,一聲悶響,老者突然瞪大眼睛,緩緩倒下。他背後着一把飛刀,鮮血迅速浸透了衣衫。
"周伯!"婉婷驚呼,隨即看到巷子裏沖出三個黑衣人。
她猛地關上門上栓,但知道這撐不了多久。秦墨川教過的逃生路線在腦海中閃現——後窗!
婉婷抓起和隨身包袱,剛沖到後窗前,大門就被撞開。兩個黑衣人持刀而入,第三人慢悠悠地跟在後面,手中把玩着另一把飛刀。
"虞小姐,何必着急走呢?"那人陰笑道,"杜二爺想請您喝杯茶。"
月光下,飛刀上的青龍紋樣清晰可見。
婉婷心一橫,翻出窗外。身後傳來怒吼和腳步聲,她顧不得近三米的高度,直接跳了下去。
右腳踝傳來一陣劇痛,但她不敢停留,一瘸一拐地沖進迷宮般的小巷。身後追兵漸近,她拐過一個牆角,突然被人拽進一扇暗門。
"噓——"一個陌生女子捂住她的嘴,"秦少主的朋友。"
暗門後是一條狹窄的密道,女子拉着婉婷快速前行,七拐八繞後從一家綢緞莊的後門出來。一輛馬車早已等候在此。
"上去!"女子推了她一把,"帶你見杜月明。"
婉婷僵住了:"什麼?"
"計劃有變,秦少主被軟禁。只有你能接近杜月明拿到證據。"女子急促解釋,"放心,我們有人接應。"
猶豫片刻,婉婷還是上了馬車。秦墨川說過,幫內有他的人,但這女子可信嗎?
馬車行駛約半小時,停在一座西式別墅前。女子引她入內,穿過富麗堂皇的走廊,最終來到一間書房。
"在這兒等着,杜月明很快就來。"女子說完便退了出去,門咔噠一聲上了鎖。
婉婷環顧四周,書房陳設考究,牆上掛着本浮世繪和中式山水。她試探性地推了推門——果然鎖死了。窗戶也被鐵柵欄封住,逃生無望。
書桌上散落着幾份文件,她隨手翻看,心跳驟然加速——全是文軍事物資清單,落款是"東亞商社",但內容明顯與軍火有關。最下面還有一張地圖,標記着上海各租界的地下管線和防御弱點。
這就是秦墨川說的證據!
婉婷迅速將幾張關鍵文件折好塞入內衣。剛整理好桌面,門鎖轉動,杜月明踱步而入。
與想象中凶神惡煞的黑幫形象不同,杜月明一襲深藍色西裝,金絲眼鏡,看起來更像一個學者。只有那雙眼睛,冷得像毒蛇。
"虞小姐,久仰。"他彬彬有禮地鞠躬,"抱歉用這種方式請您來。"
婉婷強迫自己冷靜:"杜二爺好大的排場,請人需要動用綁架?"
杜月明輕笑:"形勢所迫。您那位'朋友'秦少主,今晚在總堂鬧得不太愉快。"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哦?"杜月明走近幾步,"他沒告訴你他的真實身份?青龍幫少主,秦嶽的獨子?"
婉婷不動聲色:"聽說了,所以呢?"
"所以..."杜月明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爲了救你,放棄了今晚的幫主繼任儀式。"他冷笑,"真是感人。秦嶽氣得當場吐血,現在幫內大亂。"
婉婷心頭一震。秦墨川放棄繼位來救她?但他明明說要去阻止杜月明的計劃...
"你想要什麼?"她直視杜月明的眼睛。
"簡單。"杜月明鬆開她,走向酒櫃,"用你換秦墨川手中的一份名單。他知道是什麼。"
他倒了兩杯威士忌,遞過一杯:"喝一杯?放心,沒下毒。虞小姐可是重要籌碼。"
婉婷接過酒杯但不喝:"什麼名單這麼重要?"
"青龍幫改革派成員的名單。"杜月明抿了口酒,"秦墨川這些年暗中拉攏了不少人,都是反對與本人的。這些人...需要處理。"
處理。婉婷聽出了話中的血腥味。
"如果我拒絕呢?"
"那明天黃浦江上會多一具無名女屍。"杜月明微笑,"而秦墨川會看着心愛的女人死在他面前,就像十年前他母親那樣。"
心愛的女人?婉婷臉頰發熱,但此刻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杜月明的話還透露了另一個信息——秦墨川的母親是被害死的!
"給我點時間考慮。"她拖延道。
"當然。"杜月明看了看懷表,"一小時後我再來。希望到時虞小姐能做出明智選擇。"
門再次鎖上。婉婷立刻檢查房間尋找出路,但窗戶封死,門堅固異常。她摸出發間的玉簪,想起秦墨川說過"簪尖淬了藥,見血封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約莫半小時後,門外突然傳來打鬥聲和悶響。門鎖轉動,進來的卻不是杜月明,而是一個滿臉是血的壯漢。
"虞小姐?快走!秦少主的人來接應!"
婉婷警覺地後退:"你是誰?"
"阿虎,秦少主的貼身護衛。"壯漢急道,"我們突襲了別墅,但杜月明的人太多,撐不了多久!"
又一聲爆炸傳來,整棟房子都在震動。阿虎拽着她就往外跑:"走!後面有車!"
走廊上煙霧彌漫,槍聲和喊聲此起彼伏。婉婷跟着阿虎跌跌撞撞地前行,突然,一個黑影從側面撲來!
阿虎與那人扭打在一起:"小姐先走!右轉到底,樓梯下後門!"
婉婷猶豫片刻,還是繼續向前。就在快到樓梯口時,杜月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虞小姐,這就走了?"
她回頭,看到杜月明持槍而立,金絲眼鏡已經不見,眼中盡是意。
"遊戲結束。"他舉起槍。
千鈞一發之際,婉婷拔出玉簪刺向自己的手掌——簪尖劃破皮膚,鮮血涌出。她猛地將血甩向杜月明的眼睛!
"啊!"杜月明慘叫一聲,手中的槍走火打中了天花板。他瘋狂揉着眼睛,"賤人!這是什麼?"
"見血封喉。"婉婷冷冷道,雖然她知道要直接進入血液才會致命。
杜月明倒在地上抽搐,婉婷趁機沖下樓梯。後門近在咫尺,她剛推開門,一道黑影閃過,她本能地抬手格擋——
"是我!"熟悉的聲音響起。
秦墨川!他衣衫破爛,臉上有血跡,但還活着。婉婷幾乎要哭出來,但此刻不是抒情的時候。
"走!"秦墨川拉着她沖入夜色。
兩人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狂奔,身後追兵的火把如同嗜血的野獸之眼。拐過一個急彎,秦墨川突然將她拉進一條窄縫。
"噓..."他捂住她的嘴,兩人緊貼着牆壁,能清晰聽到彼此的心跳。
追兵的腳步聲漸近又漸遠。秦墨川這才鬆開手,借着月光檢查她的傷勢:"你受傷了?"
"玉簪...我用了你給的藥。"婉婷攤開手掌,傷口已經不流血了,"杜月明應該死不了,但夠他受的。"
秦墨川突然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住:"天啊,我以爲..."他的聲音哽住了。
婉婷僵了一瞬,隨即回抱住他。這個總是從容不迫的男人此刻在發抖,像是害怕失去什麼珍寶。
"我拿到了證據。"她在他耳邊輕聲說,"杜月明和本商社的密件,就在我衣服裏。"
秦墨川稍稍鬆開她,眼中滿是驚訝和欽佩:"你...真是不可思議。"
遠處又傳來追兵的聲音,兩人不得不繼續逃亡。秦墨川帶着她穿過幾條隱蔽的小巷,最終來到一棟廢棄的教堂。
"暫時安全。"他檢查了下四周,搬開一塊鬆動的地板,露出向下的階梯,"跟我來。"
地下室裏點着幾盞油燈,簡陋但淨,有張木床和一些必需品。秦墨川鎖好入口,轉身爲婉婷清理手上的傷口。
"杜月明說你被軟禁了。"婉婷看着他熟練地包扎,"還說...你放棄了繼位儀式來救我。"
秦墨川的動作頓了頓:"消息傳得真快。"
"爲什麼?那不是很重要的會議嗎?"
"重要,但不如你重要。"他簡單地說,仿佛這是世界上最理所當然的事。
油燈的光暈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跳動,勾勒出深邃的陰影。婉婷突然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杜月明還說...你母親的事。"
秦墨川的眼神驟然變冷:"他提我母親?"
"他說...你母親十年前被害死..."
"不是被害死,是被謀。"秦墨川的聲音低沉而危險,"我母親是改革派領袖的女兒,她一直試圖改變青龍幫的性質。杜月明和本商社聯手設計了她。"
他解開衣領,露出前的傷疤:"這是我母親遇害那晚留下的。我親眼看着她被...卻無能爲力。"
婉婷捂住嘴,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我父親知道真相,卻選擇了利益。"秦墨川苦笑,"從那天起,我就發誓要完成母親的遺志,改變青龍幫。"
"所以你潛伏在幫中這麼多年..."
"收集證據,培養自己的力量。"秦墨川點頭,"時機成熟時,一舉肅清杜月明一黨。"
婉婷想起那些文件:"我拿到的密件顯示,杜月明和本商社計劃利用虞家洋行走私軍火,爲下一步軍事行動做準備。"
"果然如此。"秦墨川神色凝重,"我們必須盡快公開這些證據。"
"怎麼公開?我們現在被兩邊追。"
"法國領事館的慈善晚宴。"秦墨川眼中閃過決絕,"三天後,各國領事和上海名流都會出席。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婉婷咬了咬唇:"我父親也會去..."
"正好。"秦墨川握住她的手,"是時候讓他知道全部真相了。"
兩人相對無言,油燈噼啪作響。婉婷突然意識到他們的手還交握在一起,溫度相互傳遞。秦墨川似乎也才注意到,但沒有鬆開的意思。
"婉婷..."他輕聲喚她的名字,第一次不帶姓氏,"如果這次能活着度過,你願意..."
"願意。"她不等他說完就回答,甚至不確定他要問什麼。
秦墨川笑了,那是一個毫無保留的、真摯的笑容。他傾身向前,額頭抵着她的:"我以爲這輩子不會遇到像你這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
"讓我願意放棄一切的人。"
婉婷閉上眼,感受着他的呼吸拂過臉頰。在這陰暗溼的地下室裏,在生死未卜的逃亡途中,她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遠處隱約傳來鍾聲,新的一天即將開始。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但此刻,他們擁有這片刻的寧靜與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