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報志願的前一夜，清水鎮停電了。
突如其來的黑暗吞沒了整個鎮子，只有零星的燭光從窗戶裏透出來，像荒野中的螢火。林川點起蠟燭，微弱的火苗在玻璃罩裏跳躍，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扭曲。
桌上攤着高考志願填報指南，厚厚的一本，像磚頭。燭光太暗，他不得不湊得很近才能看清那些小字。父親坐在他對面，沉默地抽着旱煙，煙霧在燭光中盤旋上升，像某種神秘的儀式。母親在廚房摸索着準備晚飯，鍋碗碰撞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小川，想好了報哪裏嗎？”父親終於開口，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低沉。
“江州理工學院。”林川說，“分數應該夠。”
“學費呢？”
“一萬九千八。”
父親抽了口煙，火星在黑暗中明滅：“加上別的，一年要多少？”
“三萬左右。”
很長一段沉默，只有煙絲燃燒的細微聲響。三萬，對這個家庭來說，是天文數字。林川知道父親在想什麼：借，去哪裏借這麼多？借了怎麼還？還不起怎麼辦？
“爸，”林川輕聲說，“我自己想辦法。暑假打工能掙一萬多，開學後申請助學貸款，周末再做，應該……”
“應該？”父親打斷他，“孩子，生活裏沒有‘應該’。只有‘是’和‘不是’。”
林川不說話了。他知道父親說得對。生活從來不會按照計劃進行，它總是出其不意地給你一拳，打得你措手不及。
母親端着一盤炒雞蛋過來，放在桌上。燭光下，雞蛋黃澄澄的，冒着熱氣。“先吃飯，吃飽了再想。”
簡單的飯菜：稀飯，鹹菜，炒雞蛋。林川默默吃着，味同嚼蠟。燭火跳動，牆上三個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動，像皮影戲裏的人物，被無形的線牽引着，演繹着既定的悲劇。
“要不……”母親小心翼翼地說，“報個專科？學費便宜，三年就能出來工作……”
“不行。”林川和父親同時說。
父親看了他一眼，繼續說：“要讀就讀本科。專科出來，還是打工的命。”
“可是錢……”
“錢的事你別管。”父親掐滅煙，“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你讀本科。”
林川鼻子一酸，低頭扒飯。他聽見父親在黑暗中摸索着什麼，然後是一張紙被展開的聲音。
“這是你爺爺留下的地契。”父親說，“雖然只有三分地，但位置好，挨着公路。我打聽過了，能賣兩萬。”
“爸！那是爺爺留給您的……”
“留着有什麼用？”父親的聲音很平靜，“我種不動了，你也不會回來種。賣了，正好給你交學費。”
“不行！”林川站起來，“那是祖產，不能賣！”
“祖產？”父親笑了，笑聲苦澀，“小川，你爺爺那輩人，覺得土地是命子。到了我這輩，土地是枷鎖。到了你這輩……土地什麼都不是了。時代變了，孩子。”
燭火突然個燈花，啪的一聲，很輕，但在寂靜中像驚雷。林川看着父親在燭光中忽明忽暗的臉，那些皺紋深得像刀刻，記錄着五十年的風雨。他突然意識到，父親老了。不是慢慢變老，而是突然之間，就在這個停電的夜晚，在他決定賣掉祖產的那一刻，徹底老了。
“爸，”林川的聲音在顫抖，“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地不能賣，那是。”
“？”父親看着他，“你的不在這裏，小川。你的在書裏，在未來。我們的扎在土裏，一輩子也挪不動。你的要扎到更遠的地方去。”
母親在旁邊小聲啜泣。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佝僂而單薄。
林川坐回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盯着志願表上“江州理工學院”那幾個字，突然覺得它們如此沉重，重得要用三分祖產來換。
手機突然亮了，是唐小艾發來的信息：“林川，志願填好了嗎？我第一志願江州大學，第二志願江州財經大學。你呢？”
燭光下，手機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疼。他回復：“還在考慮。”
“明天中午十二點就截止了！抓緊啊！”
“知道。”
他關掉手機，繼續看着那本志願指南。翻到江州理工學院那一頁，專業列表很長：計算機科學與技術、軟件工程、電子信息工程、機械設計制造及其自動化……每一個聽起來都很光鮮，每一個都承諾着美好的未來。
但未來真的會美好嗎？他想起在縣城培訓機構遇到的一個大學生，江州理工畢業的，現在在培訓機構當老師，一個月四千，租住在城中村。他說：“別報我們學校，學費死貴，出來找工作一樣難。”
可他能有什麼選擇？分數就這麼多，家庭就這樣。就像玩一把爛牌，再怎麼打，也很難贏。
“爸，”林川突然說，“如果我復讀一年呢？明年也許能考得更好，上公辦二本，學費便宜一半。”
父親搖頭：“不行。第一，復讀要錢，咱們出不起。第二，你明年就十九了，耽擱不起。第三……”他頓了頓，“身體，等不起了。”
林川看向母親。燭光下，母親的手關節紅腫得更明顯了，像發酵的饅頭。他知道，母親一直在強忍疼痛，爲了省錢，藥都減半吃。如果他去復讀，又要多一年的煎熬。
“就報江州理工吧。”父親一錘定音，“地我去賣。剩下的錢，再借點。你好好讀書，畢業了找個好工作，早點把錢還上。”
話說得輕鬆，但林川知道這意味着什麼：父親要低頭去求人，要在親戚朋友面前把自尊一層層剝下來；那三分地是爺爺用一輩子汗水換來的，是父親對過去唯一的念想；而他自己，將背負着沉重的債務開始大學生活，每一天都要計算着花錢，每一次開口向家裏要錢都是折磨。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好。”他說。
這個字說出口，像有千斤重。
父親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屋子。林川跟到門口，看見父親站在院子裏，仰頭看着漆黑的天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爸。”
“沒事。”父親說，“你去睡吧。明天還要填志願。”
林川回到屋裏，母親正在收拾碗筷。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動作緩慢而艱難。
“媽，我來吧。”
“不用，你看書去。”
但林川沒有去看書。他坐在桌前，拿出筆，開始在志願表上填寫。第一志願：江州理工學院，專業：計算機科學與技術。第二志願：江州職業技術學院（專科），專業：機電一體化。第三志願……
他填了五個志願，從三本到專科，像階梯一樣，一級級往下。確保無論如何，都有學可上。
填完時，已經深夜十一點。蠟燭燒了一半，蠟油堆積在底座上，像凝固的眼淚。林川吹滅蠟燭，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眼睛適應黑暗後，他能看到窗外模糊的景物。鄰居家的燭光也熄了，整個鎮子沉入睡眠。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兩聲，然後歸於寂靜。
他突然想起高二那年，語文老師講《紅樓夢》，說：“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那時候他不理解，覺得那是古人的矯情。現在他懂了，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一本書，有人寫滿了錦繡文章，有人只能寫滿荒唐與辛酸。
而他這本書，才剛翻開第一頁。
手機又亮了，還是唐小艾：“林川，我睡不着，好緊張。你說我們能一起去江州嗎？”
林川看着那條信息，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
他沒有回復。
因爲有些問題，沒有答案。
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窗外，東方開始泛白。黑夜即將過去，但林川知道，有些黑暗，永遠不會消失。
它們會一直跟着你，像影子，像債務，像那些無法言說的重量。
但天亮後，你還是要往前走。
因爲停在原地，連看見光的機會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