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的夜晚溼而幽暗,風拂過枝椏,帶起一片輕微的譁譁聲,像遠處的水流,也像什麼人在低語。
夜已深了,火堆逐漸熄滅,只餘焦黑木炭中偶爾閃爍的紅光。山林沉寂,只有遠方偶爾傳來野獸低沉的嚎叫。吳雲渺打了個哈欠,拍拍屁股站起身,望向那輛停在樹邊的龐然大物。
“早就想問你們了,”她撐着腰道,“出門還帶這麼大個鐵箱子,不嫌重嗎?”
“那不是箱子,”葉思寒笑着糾正,“那叫車。人坐進去,它能帶着你跑很遠,速度很快。”他說到這兒,頓了頓,又皺眉補了一句:“不過就是……坐久了,可能會有點想吐。”
“什麼?它能跑?!”吳雲渺眼睛都亮了,整個人像點燃的柴火,興奮地要跳起來,“快不快?能比剛剛那頭噗噗獸還快嗎?”
“在平地上,比那只噗噗獸快多了。”葉思寒看了一眼那輛沉睡中的鐵獸,不禁回憶起上次越野時的顛簸,哪怕此刻仍是有些心有餘悸。
而傅臨川則像是有意炫耀,抬手拍了拍車身,隨後打開車門按下了某個按鈕。
“喂,你嘛?”葉思寒突然緊張,下意識地退後了幾步。
沒等他阻止,只聽“咔咔”幾聲響動,那輛沉靜的金屬車體底部裂出幾道縫隙,六條粗壯的金屬肢節如巨獸骨骼般探出,在地上一撐,將整個車體抬離地面,有半人高。
吳雲渺頓時像發現了新大陸,圍着車興奮地轉了幾圈,眼睛閃閃發亮:“太厲害了!這……這和山裏的狼蛛一模一樣,就是沒毛!”
“它可比狼蛛穩多了,還不咬人。”傅臨川語氣帶笑,像是在誇一頭乖巧的獵犬。
“這是你們自己做的嗎?”吳雲渺忍不住摸了摸一條泛着寒光的金屬腿,“這骨頭可夠硬的,拿來當武器都行。”
“不完全是,很多原材料都是我從廢墟裏回收的。”傅臨川答。
他說這話的時候,指尖順勢在金屬表面敲了兩下,聲音沉悶。那是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節奏——
是某種古老機械檢修程序的節拍。
在星艦時代,這代表“狀態良好”,現在聽上去卻像在對一頭沉默的鋼鐵生物打招呼。
吳雲渺沒仔細聽,來到了車身的側面,臉貼在車窗上對着傅臨川問道:“我能進去看看嗎?”
“進去吧。”傅臨川點頭,打開了後方的車門。
吳雲渺一鑽進去,立刻像只野貓一樣東張西望,眼睛盯着前方作台,指着那一圈握柄似的裝置問:“這圓圓的,是控制它的嗎?還有這些閃閃的光點,是眼睛嗎?”
“前面那個用來轉向。”葉思寒耐心解釋,“兩邊是讓它走快一點或慢一點,還有一塊板子,會顯示它是不是……哪兒壞了。”
“它還能給自己看‘病’?”吳雲渺驚嘆,“那它會不會說話?”
“不會說,但應該算是能看得見吧。它會避開泥沼、斷崖,還知道什麼時候該停。”葉思寒說。
“這簡直就是只認路的鐵獸。”吳雲渺躍上座位又坐又趴,最後往後一倒,“後頭還能躺人?”
“嗯,之前我們都是睡在這裏面的,直到……”傅臨川看了看一旁面色煞白的葉思寒。
“那今晚我就先躺這了!這位置看起來軟軟的,肯定很舒服。”吳雲渺已經抱起了毯子蜷成一團,動作熟練得像回到自家窩裏,“就麻煩你們守夜了,這幾天可累死我了……不過你們放心,要是遇到了危險,我會第一時間沖出來保護你們的。”
“你保護我們?”傅臨川挑了挑眉。
“當然,我在這片林子裏混這麼多年了。”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聲音含糊不清,“真有什麼東西靠近,我第一個就能聽見……”
她聲音漸低,沒多久便傳來平穩的呼吸聲。顯然,連來的狩獵早已讓她疲憊不堪。
傅臨川看了眼那沉靜的車廂,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門緩緩關上,腳步輕得像怕吵醒誰似的。他走回篝火旁坐下,隨手撥了撥火堆裏最後一冒着青煙的木炭。
葉思寒看着他回來,低聲說:“你先休息吧,你今天也累了。”
傅臨川搖了搖頭:“我沒事,睡了兩百多年了,少睡一晚不算什麼。”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火堆“啪”的一聲炸出幾點火星,在夜色中閃爍跳躍。
“她還真是個有意思的人。”葉思寒望向車廂,語氣帶着幾分無奈,“就是太容易相信別人了。萬一我們真的是壞人,她豈不是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傅臨川聞言,轉頭看他,嘴角微挑:“壞人會冒着生命危險,從噗噗獸嘴下救人嗎?”他說着,又打量了一眼故作凶惡的葉思寒,故意補了一句,“更不會連嚇人的表情都這麼可愛。”
葉思寒沒忍住咳了一聲,轉過身去,臉被篝火映得有些發紅。
傅臨川收起打趣的神情,認真道:“但也別掉以輕心。她信我們是一回事,我們信她又是另一回事。她說的那些話,不一定全是真的。”
“你是說,她有事瞞着我們?”葉思寒皺眉。
傅臨川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看了看車廂,又將視線移開:“也可能是我多慮了,但總感覺她只說了一部分真相。”
葉思寒沒有再問,只是輕輕點頭,似有所思。
就在這時,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呼嚕突然從車廂裏傳來,聲音穿透夜色,兩人幾乎同時一愣,接着又是一陣不規律的翻身聲和鼾聲交替。
兩人面面相覷,隨即失笑。
“她這樣,估計全林子都知道我們在這兒了。”葉思寒聳聳肩。
“也許她就是靠這個驅趕野獸的。”傅臨川半開玩笑地說。
火光逐漸黯淡,夜色沉沉,星辰安靜地垂掛在樹冠之上。車廂內的鼾聲仍斷斷續續,像是提醒着世界:這個末世,還保有一絲人間煙火。
林子深處偶爾傳來幾聲試探性的叫聲,卻又在遠處停下,仿佛有什麼無形的邊界擋在這一小片營地外。
葉思寒抬眼,看見樹冠間露出的一小片夜空——
星星很少,卻亮得很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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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林中薄霧尚未散盡。
“滴——”
一道極其輕微的聲響在傅臨川腦中響起,不是外界的聲音,而是植入識別系統的提示音。753系統如久違的晨鍾,用冷靜無情的語調喚醒他。
【檢測到指揮官意識清醒,自律防衛模組已關閉。】
傅臨川睜開眼,眨了幾下,驅散未盡的睡意。他沒有理會系統的後續提示,而是偏過頭,看向身側,一股奇異的重量,帶着青草般清新的味道壓在自己的肩頭。
葉思寒正靠在他左肩,睡得安穩。晨光透過樹木縫隙灑落在他側臉上,勾出睫毛的細影。他嘴角掛着若有若無的笑,神情鬆弛,全然沒有平裏的警覺與防備。
【警告:接觸時間超出建議安全參數。】
傅臨川沒有理會。他只是看着,像是想將這幅畫面刻在腦海裏。
他的目光落在葉思寒睫毛邊緣那顆細小的露珠上——或許是晨露,也或許是夢中的淚。他忽然覺得口像被什麼輕輕劃過,發癢,卻不真實。
他忽然意識到,這樣的時刻其實並不多。
大多數時候,葉思寒是警惕的,是疏離的。
只有在發燒到徹底脫力,或者像現在這樣被安全感包圍的時候,他的戒備才會卸下來一些。
他微微俯身,剛想開口。
葉思寒卻像感應到什麼似的,輕輕眨了眨眼睛,帶着幾分困倦轉身蹭了蹭他的肩頭。
動作輕柔,像是一只剛睡醒的小貓。
“……早啊。”傅臨川低聲說。
葉思寒卻沒回應,大概還沒完全醒,只是唇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一個夢。
這一刻靜得有些不真實——
直到從車廂後方傳來一聲響亮的翻身聲,緊接着是車門被打開,吳雲的聲音從兩人靠着的樹木後方傳來:
“哎喲喂,你們倆這架勢,是不是昨晚太冷,抱一塊兒取暖啊?”
她從一旁探出頭來,一頭亂發像鳥窩,打着哈欠揉着眼,但語氣裏卻透着十足的調侃。
“還說你們不是……一大早空氣裏都冒粉色泡泡了!沒事的,姐姐我不是那麼古板的人了。”
葉思寒被她的大嗓門吵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回頭看去。
“等等——你臉上……”
葉思寒怔了下,手下意識地撫上臉頰。
這時陽光正好越過樹梢,照在他的左臉,那些被夜色掩蓋的紫色晶狀紋路在光下若隱若現,如同燃燒未盡的藤蔓。感染的痕跡,在晨曦中暴露得一覽無餘。
吳雲渺眨了眨眼,神情瞬間從困頓變得警覺,她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你……你是感染者?”
空氣似乎凝滯了幾秒。
葉思寒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簾,像是在等對方的控訴。
他習慣了——
“發現感染者”之後會有一連串很固定的反應:
驚呼、後退、厭惡、叫人,或者更簡單粗暴的——“別靠近我”。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如果吳雲渺抽刀,他應該先往哪邊躲開,不至於把人得太緊。
傅臨川則側過身,語氣平靜卻堅定:“你放心,他不會傷害你的,也不是傳染源。”
吳雲渺看了他們一眼,眉頭緊鎖,似乎在權衡,又似乎在試圖理解什麼,隨後認真打量了一下葉思寒身上的印記,仔細地將這些症狀和自己妹妹身上的印記進行比對。
“好像是不太一樣……”
氣氛短暫的凝結。
片刻後,她卻忽然“哼”了一聲,掀開毯子跳下車,嘴裏咕噥着:“還說什麼我保護你們,結果你們一個比一個離譜……”
她轉頭瞥了葉思寒一眼,似乎還沒完全放鬆警惕,但語氣倒是沒再尖銳:“算了,至少你們沒趁我睡着把我丟林子裏。今天誰去打水?”
葉思寒輕輕鬆了口氣,正要起身,卻被傅臨川按住肩:“你休息,我去。”
卻見吳雲渺已經扛着水袋走遠了,嘴裏還念念有詞:“看來下次找隊友,還是要離小情侶遠點啊。”
兩人對視一眼。葉思寒低聲道:“我看我還是戴上帽子吧,免得再嚇到其他人。”
他說得輕鬆,像是在開玩笑,可語氣裏那一點遲疑,卻怎麼也藏不住。他低下頭,手指摩挲着帽子邊緣,似乎又一次被“感染者”的身份劃出了界限。
那一圈帽檐,像一道薄薄的邊界,把他的臉遮住一半,也把他和這個世界隔開一層。
他很清楚,只要不抬頭、不靠近、遮住那奇異的紋路,他就可以暫時當一個“普通人”。
只是這種“普通”,總是脆得像隨時會碎掉的玻璃。
傅臨川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他曾一度想告訴葉思寒——其實每個人體內都殘留着病毒,只是你的症狀顯化得更快、更清晰。但這句話,他最終沒說出口。
不是因爲懷疑葉思寒的承受力,而是害怕在他本已搖晃的認同感上,再添一筆沉重。
他沒有說話,只是自然地、毫不猶豫地抬起手,輕輕觸碰葉思寒左臉頰上那片紫色的晶狀紋路。指腹貼上那層冰涼的皮膚,沒有回避,也沒有猶豫。
“你……”葉思寒愣住,似乎連呼吸都頓了一瞬,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做。
“這樣不會被傳染。”傅臨川語氣很輕,卻格外篤定,“所以不用擔心”
葉思寒看着他,半晌沒有說話。眼裏的光有些復雜,像是不安與感動交織,又帶着一點倔強的想掩飾的脆弱。
傅臨川勾了勾嘴角,像是想笑,卻又沒笑出來。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緩緩收回手,輕輕拍了拍葉思寒的帽子。
“不過如果你還是想戴,也行,”他說,“反正我也習慣走路看不到你的臉了。”
葉思寒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帶着點兒鼻音,卻意外地讓氣氛重新輕鬆了起來。
陽光透過林間縫隙灑進來,落在他帽檐上,也照亮了那一片未曾被遮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