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猛地掩口劇咳起來,面色倏地蒼白如紙。
“標兒?!”
朱元璋驟然起身,龍袍袖口拂過案沿,“你這是——”
“無妨……”
朱標勉力平復呼吸,擺了擺手,“只是偶感風寒。”
“定要保重身子,”
朱元璋步下御階,語氣裏壓着不安,“如今咱身邊,只剩你了。”
“兒臣謹記。”
朱標低聲應道。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身着飛魚服的青年錦衣衛踏入殿中,正是新任指揮使蔣瓛。
自毛驤因胡惟庸案牽連伏法後,他便接掌此職。
“陛下,八百裏加急軍報已抵京師!”
“好,好!”
朱元璋朗聲大笑,“老四這捷報來得正是時候!”
“父皇,如此大捷,當召集群臣共賀。”
朱標蒼白的臉上現出笑意。
“正是。”
朱元璋眼底寒光一閃,“蔣瓛,傳朕口諭:即刻召集百官,奉天殿議事!”
“臣遵旨!”
不多時,奉天殿內鍾鼓鳴響。
百官魚貫而入,分列兩側。
朱元璋已換上“臣等叩見陛下——”
山呼之聲震殿而起,百官伏地齊拜。
朱元璋緩緩抬手:
“衆卿平身。”
“衆卿平身。”
龍椅上的聲音落下,殿中文武這才依序歸班,袍服窸窣,一片肅靜。
御座之上,天子面含笑意,目光掃過丹墀下諸臣。”此時非例朝時分,可知朕爲何急召衆卿前來?”
群臣微抬眼簾,悄覷聖顏。
見天子神色和煦,不少人暗自鬆了口氣。
這數月以來,胡惟庸一案牽連如藤蔓蔓延,每朝會,幾乎皆有旨意下達,刑獄不絕。
天子若面覆寒霜,則往往意味着又一場風雨將至。
幸有太子居中調和,方令這緊繃的朝局稍得喘息。
“臣等愚鈍,伏請聖諭。”
衆人齊聲應道,心中縱有猜測,亦無人敢吐露半分。
畢竟那八百裏加急的快馬闖入京師時,蹄聲如雷,市井小民皆得目睹,更何況這奉天殿上的袞袞諸公。
“朕之四子,自北疆傳回捷報了。”
天子語中透出毫不掩飾的欣悅,朗聲道,“宣捷報使上殿!”
旨意一層層傳下,聲浪遞出巍峨的殿門。
不多時,一名風塵仆仆的軍士疾步而入。
他甲胄未卸,背令旗,面龐被邊塞的風沙侵染得粗糲。
八百裏加急,沿途無人敢阻,此乃國事之重,山河之系。
軍士伏地叩首,聲帶微顫:“末將叩見陛下。”
“起來回話。”
天子抬手,語氣溫和。
“謝陛下。”
軍士起身,立於這莊嚴恢弘的殿宇之中,不由屏息垂目,略顯局促。
“將捷報呈上。”
“遵旨。”
軍士手捧以火漆封緘的軍文,趨步向前。
太子自御階下行下,親手接過,奉於御前。
“標兒,”
天子並未展閱,只含笑道,“便由你誦讀,讓滿朝文武都聽一聽,我大明將士在北疆是如何驍勇,如何揚我國威。”
“兒臣領命。”
太子朱標躬身應道,旋即拆開封緘,展卷朗聲宣讀:
“兒臣朱棣,謹奏父皇陛下:奉父皇討逆聖命,兒臣率軍北征,歷時半月,已獲戰果。”
“首戰,我軍先鋒萬餘,於野地突遭北元鐵騎三萬掩襲。
將士悍勇,雖寡敵衆,死戰不退,終拖至主力大軍合圍,一舉擊潰敵鋒。
此役斬首近萬,俘獲數千。
我軍神射手於亂軍中箭斃元將帖木兒,立下首功。”
“其後攻伐北元邊城,經三晝夜勠力強攻,終破其城,盡殲守敵。
北元所聚十萬之衆,至此已潰其八萬,我軍折損僅萬餘。
元廷丞相擴廓帖木兒,亦歿於我軍銳士刀下。
此戰斬敵兩萬,俘獲數萬,可謂大勝。”
“此番北征,兒臣特奏請首功一人。
此人入伍不過半載,年少而志堅,實爲軍中楷模。
首戰遇襲時,此人以 救同袍數十,箭敵酋帖木兒;邊城之戰,先鋒主將負傷墜馬,此子冒死先登,破門斬旗,更於亂軍中手刃元相擴廓。
功勳卓著,已擢升守備之職。”
“此人名喚——朱江。”
讀至此處,太子聲線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這名字……竟如此巧合?然他並未停頓,繼續念了下去:
“伏請父皇寬心,半歲之內,兒臣必竟全功,使北元不復爲患,邊陲永靖。”
殿中鴉雀無聲,唯有那“朱江”
二字,似一縷不易察覺的微風,悄然拂過不少臣工的心頭。
朱棣的奏報被朱標一字一句地誦讀出來,回蕩在殿堂之內。
“好,好,實在是好!”
御座之上,那人朗聲大笑,眉宇間盡是快意。”朕這個四子,確是爲朕掙足了臉面。
北元氣數早衰,那十萬兵馬已是其傾國之師,如今被老四一舉擊潰,所餘不過散兵遊勇。
還有那王保保,多年來屢犯我邊陲,多少百姓受其荼毒,如今斃命,也算是去了大明一樁心病。
如此大捷,實乃社稷之福。”
滿朝文武皆垂首恭賀,聲浪在殿中回蕩。
捷報上的數字確實驚人:以萬餘傷亡,換敵八萬之衆,這般戰果,無怪乎龍顏大悅。
笑聲漸歇,天子目光落回那捷報上某個被特意圈出的名字,略一沉吟,旋即釋然。
天下廣袤,同名同姓者不知凡幾,朱姓也非皇家獨有。
他未起於微末時,世上便早有諸多朱姓之人了。
“還有這個朱江,”
天子手指輕點奏報,“既是老四極力推許的首功之人,想必確有過人之處。
標兒,待有功之臣,朕只有四字:重用,重賞。
你即刻擬旨發往北疆,朕,等着他們下一封捷報。”
朱標躬身應下。
就在這時,御座上的笑聲悄然斂去,仿佛暖陽被層雲遮蔽,殿中的氣氛也隨之沉凝。
北疆的勝訊,似乎只是一塊先行的壓陣石,此刻,方要切入真正的正題。
……
“北境已定,王保保伏誅,北元如秋後殘蟬,不足爲慮。
我大明北疆,可暫得安寧。”
話音一頓,天子神情肅穆,目光緩緩掃過丹墀之下。”然則今,朕要議的,是我大明朝堂本身的事。”
群臣心中頓時一緊。
“自胡惟庸伏法,丞相之位空懸至今。
值此大捷,莫非陛下欲擢選新人,補此樞要?”
“不知何人能擔此千鈞重擔……”
“位極人臣,終究是一人之下啊……”
細微的議論如風過水面,各部主官的神色更是復雜,期待與忐忑交織。
他們已站在文臣階位的頂端,再進一步,便是那唯一的巔峰。
“胡惟庸。”
天子的聲音冷冽起來,打破了下方的竊竊私語。”朕曾予他信賴,他卻結黨營私,將朝堂視作私器,甚而勾結外虜,包藏禍心。
呵……他終究是辜負了。”
殿中一片寂靜,只餘那冰冷的聲音繼續流淌。
“經此一事,朕算是看透了。
有些權位,本就易使人忘形;有些信任,注定會被辜負。
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柄……或許本身便是禍。”
這番話如寒冰墜地,讓許多人心頭驟涼。
先前關於拜相的揣測,此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爲免重蹈覆轍,”
天子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朕決意,自此不再設立丞相。”
“往後大明,亦不再有此職銜。”
驚愕如漣漪般在百官臉上蕩開。
隨即,便有人急步出列,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
“丞相之制,自古皆然,歷朝歷代未有廢止!中樞機要,六部協理,皆需丞相統攝調和啊!”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此乃千古傳承,焉能於大明斷絕?”
“陛下若執意廢相……老臣……老臣唯有以死相諫!”
殿中群臣如水般涌出,絕望與不甘在他們臉上交織成一片灰暗的陰雲。
他們爭相開口,言辭懇切,句句不離家國大義,不離千秋基業。
那情景,仿佛整個朝堂都已被這種沉鬱的氣氛所籠罩,無人能夠置身事外。
龍椅上的朱元璋卻神色平靜,仿佛眼前的一切不過是早已預見的棋局。
他之所以選擇北境大捷的消息傳回後再揭開此事,正是爲了等待這一刻——等待所有人的反應都落入他無聲的算計之中。
“怎麼?”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殿驟然一靜。
他眉頭微蹙,周身驟然彌漫開一股凜冽的寒意,那不是衰老所能磨滅的威嚴,而是隨着歲月沉澱愈發厚重的伐之氣。
“爾等莫非還想再養出一個胡惟庸?”
“臣等……不敢。”
百官紛紛垂首,無人敢迎上那雙仿佛能刺透人心的眼睛。
“標兒,”
朱元璋不再多看他們一眼,轉向身側的太子,“擬旨,昭告天下。”
“自即起,廢丞相之位。
其權責由新設通政司接掌,直屬於朕,協理奏章文書。
你在百官之中擇選幾人入司辦事。”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不留半分轉圜餘地。
“此事已定,退朝。”
袍袖一拂,朱元璋起身離座,將滿殿未散的壓抑與無聲的抗辯盡數拋在身後。
群臣默然佇立,心中縱有萬千不甘,卻無人敢再出聲。
胡惟庸案的血跡尚未涸,三萬餘人頭落地之事猶在眼前,那位高坐御極之人從來不是心慈手軟之主。
——
國公府內,徐增壽步履匆促,徑直推開了二哥徐膺緒的房門,反手將門扇合緊。
“何事如此慌張?”
徐膺緒從書卷中抬起頭,面露疑惑。
“出事了,”
徐增壽面色凝重,“事情……怕是要脫離掌控了。”
“何出此言?”
徐膺緒失笑,“父親雖已故去,陛下與太子待我徐家依舊優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