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玄鷹衛外衙東廂房。
陸九從硬板床上醒來,眼睛盯着頭頂的房梁,一時間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黴味,混雜着某種藥草焚燒後的餘息——和三天前他被關押審訊的那個房間味道一樣。
他慢慢坐起身,手習慣性地摸向懷裏。
黑鱗在。兩個瓷瓶也在。一個貼着口,一個塞在內袋。
他下床,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院子裏已經有人活動了。幾個穿着玄色勁裝的玄鷹衛正在練刀,刀刃破空的聲音短促而鋒利。西廂房的門開着,能看見裏面堆滿了卷宗,有人在伏案疾書。
一切井然有序,和瓦罐巷那個混亂、甜腥、暗藏機的夜晚截然不同。
可陸九知道,這兩個地方,骨子裏是一樣的。都是牢籠。只是這裏的籠子更精致,看守更專業。
“醒了?”
聲音從門口傳來。陸九轉身,看見沈寒站在門外,手裏端着一個木托盤,上面放着兩個粗瓷碗,冒着熱氣。
“大人。”陸九低下頭。
沈寒走進來,把托盤放在桌上:“吃早飯。吃完去柳宅。”
陸九看着那兩個碗。一碗是稀粥,米粒稀疏,能照見碗底。另一碗是鹹菜,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麼醃的。
“謝大人。”他在桌邊坐下,端起粥碗。
粥是溫的,不燙也不涼,剛好入口。鹹菜很鹹,鹹得發苦。
沈寒在對面坐下,看着他吃。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像兩口深井。
“昨夜去瓦罐巷了?”沈寒忽然問。
陸九的手頓了頓,粥碗停在嘴邊。
“去了。”他承認。
“見到草上飛了?”
“見到了。”
“接到任務了?”
“接到了。”
一問一答,簡潔得像在核對賬目。
沈寒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這是你這個月的例錢。三兩。”
陸九看着那個布袋,沒有立刻去拿。
“大人,”他放下粥碗,“草上飛給我的藥……和您給我的,是一樣的。”
沈寒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本來就是一回事。”
“所以……”陸九的喉嚨發,“大人您……也是組織的人?”
沈寒笑了。那是陸九第一次看見他笑,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冰冷得像刀鋒劃開皮肉。
“你覺得呢?”他反問。
陸九不敢回答。
“藥是一樣的,因爲來源一樣。”沈寒緩緩說,“但這不代表,我和他們是一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陸九。
“玄鷹衛裏,有人在偷偷賣這種藥。賣給那些需要的人——比如柳青,比如草上飛,比如……‘灰羽’組織。我從他們手裏弄來藥,再給你們這些人。這藥能壓制黑鱗的侵蝕,但也是一種控制。你們每個月都需要,所以每個月都得來見我,來匯報。”
陸九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原來是這樣。沈寒不是組織的人,他只是在利用組織的藥,來控制線人。
“那……”他猶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小人弄不到藥了……”
“會死。”沈寒轉過身,看着他,“黑鱗會從皮膚裏長出來,一點一點,把你整個人變成一塊長滿鱗片的石頭。最後,你會渴,渴得發瘋,只想喝血。喝不到血,你就會枯、碎裂,變成一堆黑色的粉末。”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描述天氣,但每個字都讓陸九如墜冰窟。
“柳青……”陸九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他是不是……”
“他也服藥。”沈寒說,“但他服藥的頻率越來越高。一開始是一個月一次,後來是半個月,最後是七天一次。這說明他接觸黑鱗太頻繁,侵蝕已經很深了。所以他才會送木盒來——那是求救,也是警告。”
“那……草上飛……”
“草上飛也服藥。但他接觸的主要是成品——那些已經加工過的黑鱗粉末,危險性小一些。所以他還能活到現在。”沈寒走回桌邊,重新坐下,“你不一樣。你直接接觸了原生黑鱗,那片你藏在懷裏的東西。你的侵蝕,會比他們都快。”
陸九的手下意識地捂住口。
那片黑鱗,此刻正貼着他的皮膚,冰涼,堅硬,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冰。
“大人……”他艱難地問,“您有解藥嗎?”
沈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有。”他終於說,“但很貴。貴到你付不起。”
“那……”
“所以你只能替我做事。”沈寒打斷他,“做得好,我會給你續命的藥。做不好……”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陸九低下頭,繼續喝粥。粥已經涼了,喝進嘴裏像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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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初,柳宅。
封條被再次撕開,門推開,血腥味和甜腥味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
這次來的人不多:沈寒、陸九,還有兩個生面孔的玄鷹衛,都穿着便裝,拎着工具箱。
天光大亮,堂屋裏的景象在陽光下更加觸目驚心。涸的血泊變成了深褐色的硬殼,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碎裂聲。牆壁上、房梁上、門框上,那些飛濺的血點在陽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澤,像無數只眼睛,密密麻麻地盯着進來的人。
沈寒站在堂屋中央,環顧四周,然後看向陸九。
“三天前,你說甜腥味是龍血檀混合廉價燈油的味道。”他開口,“現在,再說得詳細些。”
陸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堂屋東側,那裏擺着一個香案,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銅佛,佛前有個香爐。香爐裏積着厚厚的香灰,灰白色,很細。
“大人請看。”陸九指着香爐,“柳家平燒的香,是普通的檀香,灰是灰白色,顆粒粗,有木屑。但這香爐最上面一層灰,顏色偏黃,顆粒極細,像面粉。而且……”
他湊近聞了聞。
“有龍血檀特有的甜味,還有……燈油的焦臭味。”
沈寒走過來,也聞了聞。
“你怎麼確定是廉價燈油?”他問。
“小人早年在碼頭做工時,常去一家小客棧。”陸九說,“那客棧爲了省錢,買的是最劣質的燈油,燒起來煙大,味道刺鼻。老板爲了蓋住味道,就往油裏摻香料。摻得最多的,就是一種從西域商人手裏買的、叫‘龍血檀’的香料。燒出來的味道……和這裏一模一樣。”
沈寒點點頭,對身後的一個玄鷹衛說:“取樣。”
那玄鷹衛立刻上前,用一個小鏟子小心翼翼地從香爐裏鏟出一些香灰,裝進油紙包。
“繼續。”沈寒說。
陸九走到堂屋西側,那裏靠牆放着一個衣櫃。衣櫃的門開着,裏面的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
“凶手翻過衣櫃。”陸九說,“但翻得很……克制。”
“克制?”
“尋常賊人翻箱倒櫃,會把東西扔得滿地都是。但這裏……”陸九指着衣櫃裏的衣服,“衣服雖然亂了,但都還在櫃子裏,沒有扔出來。而且,值錢的衣服——比如那件綢緞面料的夾襖——被翻到了最下面,不值錢的粗布衣服反而在上面。”
沈寒的眉頭微微皺起:“說明什麼?”
“說明凶手不是爲財。”陸九說,“他翻衣櫃,是在找東西。找特定的東西。”
“什麼東西?”
陸九搖頭:“小人不知道。但小人注意到一個細節。”
他蹲下身,指着衣櫃最底層的隔板。
隔板上積着一層薄灰,灰上有幾道拖拽的痕跡,很新。
“有人從這裏拖出過東西。”陸九說,“東西不大,大概……這麼寬。”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約莫一尺見方的尺寸。
“而且,”他補充道,“拖拽的痕跡很輕,說明東西不重。”
沈寒蹲下身,仔細看着那些痕跡,然後伸手在隔板上摸了摸。
指尖沾上了一點暗紅色的粉末。
他捻了捻,湊到鼻尖聞了聞。
“龍血檀的粉末。”他說。
陸九的心髒猛地一跳。
衣櫃裏藏過龍血檀?柳青藏的?還是凶手放的?
“繼續。”沈寒站起身。
陸九領着衆人穿過堂屋,來到後院。
院牆很高,牆頭着碎瓷片。西側牆頭有一處碎瓷片被碰掉了,露出下面的青磚——那是三天前就發現的痕跡。
“凶手是從這裏翻進來的。”陸九指着牆頭,“大人請看牆頭的苔蘚。”
牆頭長着一層薄薄的青苔,在背陰處溼漉漉的。在那處破損的瓷片旁邊,青苔有被壓過的痕跡,但凹陷很淺。
“苔蘚被壓平了,但沒有完全陷進去。”陸九說,“說明踩上去的人體重很輕。而且……”
他走到牆,蹲下身,指着地面。
“牆的泥土很軟,但只有一個淺淺的腳印,而且是前腳掌的印子。後腳跟幾乎沒有痕跡。”
沈寒也蹲下身,看着那個腳印。
很淺,幾乎被雨水沖平了,但還能看出輪廓:前腳掌着地,後腳跟虛懸。
“凶手落地時,是用前腳掌緩沖的。”陸九說,“這是練過輕功的人的習慣。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什麼?”
“而且這個腳印,和西牆外窄巷裏的腳印,不是同一個人的。”
沈寒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怎麼知道?”
“窄巷裏的腳印,鞋底紋路很特別,是編織物的紋路。但這個腳印……”陸九指着牆的泥土,“鞋底是平的,沒有紋路。像是……布鞋。”
沈寒盯着那個腳印,看了很久。
“所以,”他緩緩說,“翻牆進來的,和在西牆外窄巷裏活動的,是兩個人。”
陸九點頭:“至少兩雙鞋。”
沈寒站起身,環顧後院。
院子裏種着幾棵棗樹,樹下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個木桶,桶裏還有半桶水,水面上漂着幾片枯葉。
“如果翻牆進來的是草上飛,”沈寒說,“那西牆外窄巷裏的另一個人是誰?”
陸九搖頭:“小人不知道。但小人猜……可能是接應的人。或者,是監督的人。”
“監督?”
“草上飛是組織的外圍成員,執行這種滅門的任務,組織應該會派人盯着。確保他不出差錯,也確保……他事後不會亂說話。”
沈寒沉默了。
晨光從東邊斜照過來,在後院的青磚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棗樹的枝葉在微風裏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回屋裏。”沈寒說。
衆人回到堂屋,又從堂屋走進臥室。
臥室裏的景象比堂屋更慘。床帳被撕爛,棉被拖在地上,浸滿了血。床板上、牆壁上、甚至房梁上,都是噴濺狀的血跡。空氣裏的甜腥味更濃,濃得讓人想吐。
沈寒站在臥室中央,目光落在床上。
“七個人,死在同一張床上。”他說,“但血噴濺的痕跡……不對勁。”
陸九也看過去。
牆壁上的血點,是從一個中心點向外輻射的。那個中心點,就在床的正上方,約莫三尺高的位置。
“如果是割喉放血,”沈寒說,“血應該從脖頸處噴出,噴濺的痕跡應該是以床頭爲中心,向四周輻射。但這個中心點……太高了。”
陸九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可怕的畫面。
七個人被吊起來,吊在床的正上方,然後被割喉。血從高處噴濺,所以中心點那麼高。
可是……怎麼可能?柳宅的房梁並不高,吊七個人,太顯眼了。而且,現場沒有繩索的痕跡。
“除非……”陸九喃喃道,“除非他們不是躺着,而是……站着?或者跪着?”
沈寒走到床邊,蹲下身,仔細看着床板。
床板上有一大片血泊,已經涸成硬殼。但在血泊的邊緣,靠近床頭的位置,有幾個小小的凹坑。
很淺,像是被什麼堅硬的東西壓出來的。
沈寒伸出手指,在凹坑裏摸了摸。
指尖沾上了一點黑色的粉末。
他捻了捻,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變了。
“黑鱗的粉末。”他說。
陸九的心髒狂跳起來。
“大人……”他艱難地問,“黑鱗……到底是什麼?”
沈寒站起身,看着陸九,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毫不掩飾的沉重。
“一種活物。”他說,“或者說,一種半活物。它來自地下,靠吸食血液爲生。平時是粉末狀,遇到血就會活化,長出鱗片,變成……某種東西。”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沈寒搖頭,“玄鷹衛的密檔裏,把這種東西稱爲‘地龍’。但沒人見過它的全貌。見過的人……都死了。”
陸九的後背滲出冷汗。
“那……柳家的人……”
“可能是被黑鱗死的。”沈寒說,“凶手先把黑鱗粉末撒在他們身上,然後割喉放血。血激活了黑鱗,黑鱗開始生長、吞噬……等血吸了,黑鱗又會變回粉末。所以現場只留下一點點痕跡。”
這個解釋,比陸九想的任何可能都更恐怖。
“可是……”他聲音發顫,“黑鱗粉末從哪裏來?”
沈寒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向窗外。
窗外是後院,那口井在晨光裏靜默地矗立着。
“井。”沈寒忽然說。
陸九一愣,隨即明白了。
井是通往地下的。
如果黑鱗來自地下,那井……可能是通道?
“周鎮撫!”沈寒喊了一聲。
一個玄鷹衛從堂屋跑進來:“大人?”
“帶人下井看看。”
“是!”
周鎮撫立刻出去叫人。不多時,兩個玄鷹衛拿着繩索和燈籠過來,拴好繩索,一個人順着井壁慢慢爬了下去。
陸九站在窗邊,看着那口井。
井很深,井口很小,只能容一個人下去。井壁長滿了青苔,溼漉漉的。
下去的人很快傳來喊聲:“大人!井底有東西!”
“拉上來!”
繩索被拉上來,帶上來的是一塊黑色的、沾滿淤泥的石頭。
石頭不大,約莫拳頭大小,表面坑坑窪窪,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頭上嵌着幾片黑色的鱗片——和陸九懷裏那片一模一樣。
沈寒拿起石頭,仔細看着。
“這是……黑鱗的母石。”他喃喃道。
“母石?”
“黑鱗不是憑空長出來的。”沈寒說,“它需要載體。這種黑色的石頭,就是它的載體。把石頭埋在血裏,時間久了,就會長出黑鱗。”
他抬起頭,看向陸九。
“柳宅的井裏,有這種石頭。說明這裏……是一個培養場。”
培養場。
陸九渾身冰涼。
柳青在自己的宅子裏,培養黑鱗?
爲什麼?爲了賣錢?還是……爲了別的?
“大人!”井裏又傳來喊聲,“下面還有!很多!”
“都拉上來!”
一塊又一塊黑色的石頭被拉上來,堆在井台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但都嵌着黑鱗,有的多有的少。最大的一塊有臉盆大小,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鱗片,像一只長滿黑刺的刺蝟。
陸九看着那堆石頭,胃裏一陣翻攪。
他想起了交易記錄上的那些“鱗”。一片黑鱗,賣五百兩銀子。
柳宅的井裏,至少能挖出幾十片。
這是一筆巨款。
可是柳青爲什麼要把木盒送到玄鷹衛?如果他真的在培養黑鱗販賣,不是應該藏着掖着嗎?
除非……他不想了。他想退出,但組織不讓。
所以他才送木盒,想借玄鷹衛的手,除掉組織。
但他沒想到,組織先動手了。
“陸九。”
沈寒的聲音打斷了陸九的思緒。
陸九抬起頭。
沈寒正看着他,手裏拿着一塊較小的黑鱗石。
“你,”他說,“床底下看看。”
陸九一愣,隨即明白了。
他走到床邊,蹲下身,趴在地上,朝床底看去。
床底很暗,積滿了灰塵和蛛網。但借着從門口照進來的光,他能看見床板下的地面上,有一些散落的碎木屑——那是三天前他就注意到的,床腿被撞壞的地方。
而在碎木屑中間,有一點暗色的東西。
陸九伸手進去,摸索着。
指尖觸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
他摳出來,握在手心。
是另一片黑鱗。比他在西牆外窄巷瓦缸裏發現的那片更大,更完整,邊緣銳利得像刀片。鱗片表面有一層黏膩的東西,像是涸的血,又像是某種分泌物。
在陽光下,這片黑鱗泛着幽暗的光澤,紋理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像活的一樣。
陸九的心髒狂跳起來。
他猶豫了一瞬。
交出去,還是藏起來?
沈寒說過,玄鷹衛最恨自作聰明的人。但沈寒也說過,黑鱗會認主。這片黑鱗,會不會已經“認”了他?
而且……如果交出去,沈寒會不會把它收走?那他就失去了一個可能保命的東西。
陸九想起草上飛的話:“這鱗片……磨成粉,可以入藥,治百病。”
也許,這片黑鱗,能幫他續命。
他咬了咬牙,飛快地把黑鱗塞進懷裏,然後從床底爬出來,手裏空空如也。
“什麼都沒有。”他說。
沈寒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看來是我想多了。”
他轉身,對周鎮撫說:“把這些石頭都帶回衛裏,封存。井填了。”
“是。”
陸九站在床邊,手心裏全是汗。
他騙過了沈寒。
但不知道爲什麼,他總覺得,沈寒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好像什麼都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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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玄鷹衛外衙,已是午時。
沈寒把陸九帶回那個審訊過的房間,關上門,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坐。”沈寒指了指椅子。
陸九坐下。沈寒坐在他對面,從懷裏掏出一卷文書,展開,鋪在桌上。
“柳宅的案子,現場勘查到此結束。”沈寒說,“據你提供的線索,凶手鎖定在城南‘瓦罐巷’娼館區及馬市一帶。草上飛是重點嫌疑人。”
陸九點頭。
“現在,”沈寒看着他,“我給你兩個選擇。”
來了。
陸九的心髒開始狂跳。
“第一,”沈寒緩緩說,“作爲‘臨時眼線’,協助我破案。我會在你左臂烙下一個臨時性的‘灰鷹印記’,可消除,但過程痛苦。這個印記,既是控制,也是保護。玄鷹衛的人看見這個印記,就知道你是我的人,不會輕易動你。”
“第二,回刑部大牢,等死。柳宅滅門案,總得有人頂罪。你是第一嫌疑人,也是最合適的人選。”
陸九的嘴唇發。
“小人……選第一條路。”
沈寒點點頭,似乎早已料到。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從炭盆裏拿起一燒紅的鐵釺。
鐵釺的頂端,鑄着一只小小的鷹。
“把左臂袖子卷起來。”他說。
陸九顫抖着卷起袖子,露出小臂。
皮膚很白,因爲常年不見陽光。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見,微微跳動。
沈寒走到他面前,舉起鐵釺。
燒紅的鷹形烙鐵,在空氣中散發着灼熱的氣息。
“忍着。”沈寒說。
烙鐵按了下去。
“啊——!”
陸九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牙齒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裏彌漫開來。
劇痛。像有一把燒紅的刀,切進了肉裏。
皮肉燒焦的滋滋聲,混雜着焦臭味,鑽進鼻子。
沈寒按了三息,然後抬起烙鐵。
陸九的左臂上,多了一個焦黑的印記。一只展翅的鷹,約莫銅錢大小,邊緣紅腫,皮肉翻卷,滲出血和透明的組織液。
“灰鷹印記。”沈寒說,“三個月內有效。三個月後,如果你還活着,我會幫你消除。”
陸九癱在椅子上,大口喘氣,冷汗已經浸透了全身。
左臂上的傷口辣地疼,像有無數針在扎。
沈寒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的藥粉,撒在傷口上。
藥粉觸到傷口的瞬間,又是一陣劇痛。但幾息之後,疼痛開始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的麻木感。
“止血、止痛、防潰爛。”沈寒說,“玄鷹衛特制的傷藥。”
他把瓷瓶塞給陸九:“每天撒一次,三天後傷口會結痂。”
陸九接過瓷瓶,手還在抖。
“現在,”沈寒坐回椅子上,“你是玄鷹衛的臨時眼線了。代號‘灰九’。你的任務:接近草上飛,摸清‘灰羽’組織的脈絡,查出柳宅案的真凶。每個月初一,來這裏見我,匯報進展,領取這個月的藥。”
陸九點頭,喉嚨發,說不出話。
“還有,”沈寒看着他,“你懷裏那片黑鱗,最好別碰。那東西……已經開始認主了。”
陸九渾身一僵。
“你怎麼……”
“你的體溫。”沈寒說,“比正常人低半度。臉色也比昨天蒼白。這是黑鱗開始侵蝕的征兆。”
陸九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確實,手指的皮膚比平時更白,幾乎能看見皮下的血管。
“那我……”
“按時服藥,能壓制。”沈寒說,“但記住,藥只是壓制,不是治。想要治,需要找到黑鱗的源頭,找到徹底消滅它的方法。”
“源頭在哪兒?”
沈寒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但‘灰羽’組織一定知道。他們交易黑鱗十年,肯定有來源。你的任務,就是挖出這個來源。”
陸九握緊了手裏的瓷瓶。
藥瓶冰涼,但左臂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小人……明白了。”
沈寒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
“你可以走了。”他說,“記住,三天後的子時,土地廟。那是你第一次爲組織‘辦事’,也是你第一次爲我‘辦事’。別搞砸了。”
陸九踉蹌着站起來,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沈寒還站在桌邊,低頭看着那卷文書。晨光從窗外照進來,照亮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裏。
像一只鷹,棲息在明暗交界處。
陸九轉身,走出了房間。
院子裏陽光正好,幾個玄鷹衛還在練刀,刀刃破空的聲音短促而鋒利。
他低頭看了看左臂。
焦黑的鷹形印記,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像一塊烙在肉裏的烙印。
也像一塊……符。
他深吸一口氣,朝院門走去。
懷裏的黑鱗冰涼刺骨。
左臂的傷口辣地疼。
而三天後的子時,正在一步步近。
土地廟。亂葬崗。未知的“貨”。
還有……未知的命運。
陸九抬起頭,看向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像一幅淨的畫。
可他知道,這幅畫的底下,是一片腥紅。
而他,已經一腳踏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