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宮裏果然擺了小宴。
請帖是頭天傍晚送到陸府的,灑金紅紙,字跡工整,落款是內務府。陸忠捧着帖子進書房時,陸沉正對着北境糧草調度圖出神。
“將軍,”陸忠小心翼翼,“宮裏送來的,說是陛下惦記着您,特意讓您去散散心。”
陸沉接過帖子,掃了一眼,沒說話。
“您……去嗎?”陸忠問得忐忑。自打那夜從城外回來,將軍就變得沉默寡言,除了兵部的事,其他一概不提。府裏下人私下都說,將軍像是換了個人,那雙眼睛看過來時,冷得讓人打顫。
陸沉默默將帖子放在案上,手指無意識摩挲着紙張邊緣。去?還是不去?
他想起昨在兵部,周大人那句語重心長的提醒:“沉之,宮宴上……分寸要拿捏好。華陽公主是陛下心頭肉,你給她面子,就是給陛下面子。”
給面子?
陸沉嘴角扯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更衣吧。”他起身,聲音平靜無波。
戌時初刻,陸府的馬車抵達宮門。
今夜宮門格外熱鬧,各府的車馬排成長龍。陸沉撩開車簾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宮道上,錦衣華服的官員們攜着家眷,談笑風生。女眷們珠翠環繞,在宮燈映照下閃着細碎的光。
他忽然想起去年的宮宴。那時雲舒還在,她穿着藕荷色的宮裝,發間簪着他送的梅花簪,安靜地跟在他身側。有官員過來寒暄,她便會微微頷首,笑得溫婉得體。宴席過半時,她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說:“夫君,我腳疼。”
他低頭看去,她那雙繡鞋的鞋尖已經溼了——雪天路滑,進宮時踩進了水窪。
“怎麼不早說?”他皺眉。
“怕給你丟人。”她垂着眼,聲音細細的。
他當時沒說什麼,只是宴席散後,特意繞到偏殿,向宮女要了雙淨的鞋襪,親自蹲下身給她換上。她臉紅得像要滴血,他卻覺得,那模樣比宮宴上任何貴女都好看。
“陸將軍?”車外傳來聲音。
陸沉回過神,是兵部的同僚李參將。
“李大人。”陸沉頷首致意。
李參將湊近些,壓低聲音:“聽說將軍這幾爲籌糧的事奔波,真是辛苦了。今宮宴……將軍可要當心些,華陽公主那邊……”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陸沉點點頭:“多謝提醒。”
兩人並肩往麟德殿走。路上遇見不少熟人,都過來打招呼,說的無非是“節哀”“保重”之類的話。陸沉一一應了,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麟德殿內早已燈火通明。絲竹聲悠揚,宮女太監穿梭其間,奉上美酒佳肴。陸沉的位置被安排在武將一列,不算靠前,但也不偏。
他剛落座,就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眼望去,上首右側,華陽公主正含笑看着他。她今穿了身緋紅織金宮裝,發髻高綰,九鳳銜珠冠在燭光下熠熠生輝。見陸沉看過來,她舉起酒杯,遙遙示意。
陸沉默默舉杯,一飲而盡。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清冽甘醇,卻燒得他喉嚨發疼。
宴席開始,陛下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年節已過,萬象更新,勉勵群臣盡心爲國。賢妃坐在陛下身側,今穿了身寶藍色宮裝,端莊雍容,不時含笑與身旁的妃嬪低語。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和諧,那麼圓滿。
直到舞樂暫歇,陛下忽然開口:“沉之啊。”
陸沉起身:“臣在。”
“朕聽說,這幾你在爲北境糧草奔波,還自掏腰包向商號募捐?”陛下語氣溫和,“有這份心,很好。”
“臣分內之事。”陸沉垂首。
“分內之事也要盡心才行。”陛下笑了笑,目光轉向華陽公主,“華陽,你前幾不是還說,想爲邊關將士盡份心嗎?”
華陽公主盈盈起身:“父皇說得是。兒臣正想稟報,兒臣的封地今年收成不錯,願捐出三千石糧,送往北境。”
此言一出,席間頓時響起一片贊嘆聲。
“公主仁德!”
“心系將士,實乃大周之福!”
陸沉站在那裏,面無表情。他看見賢妃眼中閃過的滿意,看見華陽公主看向他時那略帶得意的眼神。
“陸將軍,”公主轉向他,聲音清脆,“這三千石糧,就交由兵部調度,可好?”
陸沉默了一瞬,躬身道:“臣,代邊關將士謝公主恩典。”
“將軍不必多禮。”公主笑道,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不過,本宮有個條件。”
席間安靜下來。
“公主請講。”陸沉聲音平穩。
“這糧既是本宮捐的,自然要看到去處。”華陽公主走到殿中,環視衆人,“本宮想請父皇準允,開春後,讓本宮隨軍去北境一趟,親眼看看將士們如何守國門,也看看……這糧用得是否妥當。”
“胡鬧!”陛下皺眉,“北境苦寒,豈是你能去的地方?”
“父皇——”公主拖長了聲音,帶着撒嬌的意味,“兒臣又不是去打仗,只是去看看。再說,有陸將軍在,定能護兒臣周全。”
她說着,目光又落在陸沉身上:“陸將軍,你說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
陸沉感覺到賢妃投來的眼神,那是催促,也是警告。他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公主金枝玉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澀而機械,“北境艱苦,恐有不妥。”
“本宮不怕苦。”公主挑眉,“還是說,陸將軍覺得本宮去了,會給你添麻煩?”
這話說得刁鑽,席間已有幾位老臣皺起眉頭。公主這分明是在陸沉表態。
陸沉抬起眼,對上華陽公主那雙明亮的、帶着挑釁的眼睛。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很累。累於這些算計,累於這些虛僞的周旋,累於這個不得不扮演的角色。
“公主若執意要去,”他緩緩開口,“臣自當盡力護衛。”
華陽公主笑了,那笑容明媚如春:“那就這麼說定了!”
陛下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看賢妃,又看了看陸沉,終究只是嘆了口氣:“罷了,你若真想去,開春後讓沉之安排吧。不過路上若吃不了苦,可別哭鼻子。”
“謝父皇!”公主歡喜地行禮,回到座位時,還特意朝陸沉眨了眨眼。
宴席繼續,舞樂又起。可陸沉卻覺得,那些歡快的樂曲像隔了一層水,模糊而遙遠。
他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辛辣的酒液燒灼着胃,卻壓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寒意。
“陸將軍,”身旁有人低聲道,“少喝些。”
陸沉抬眼,是沈硯。不知何時,這位平西侯世子坐到了他鄰座。
沈硯端着酒杯,神色平淡,仿佛只是隨口提醒。
陸沉默默放下酒杯。
“世子也來了。”他說。
“陛下相邀,不敢不來。”沈硯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倒是陸將軍,幾不見,清減了許多。可是爲籌糧的事勞心?”
“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沈硯重復這四個字,聲音壓低了些,“陸將軍如今,倒真是盡忠職守。”
陸沉聽出他話裏的嘲諷,沒接話。
兩人沉默地對飲了幾杯,沈硯忽然道:“對了,前幾我那位表妹蘇婉,已經回杭州了。”
陸沉的手一僵。
“這麼快?”他問,聲音有些不穩。
“家中急事,不得不回。”沈硯看着他,眼神深邃,“走之前,她還說……可惜沒能在京城多待些子,沒看夠梅花。”
陸沉的心髒猛地一跳。
梅花。
雲舒最喜歡梅花。
“蘇姑娘……可還說了什麼?”他聽見自己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陸將軍似乎很關心舍妹?”
陸沉意識到自己失態,垂下眼:“只是……隨口一問。”
“隨口一問?”沈硯端起酒杯,慢慢轉着,“陸將軍對舍妹,倒像是舊相識。”
這話裏的試探太明顯。陸沉抬起眼,對上沈硯的目光。四目相對,兩人眼中都有復雜的東西閃過。
“世子說笑了。”陸沉最終只是淡淡道。
沈硯沒再追問,只是舉了舉杯:“但願是說笑。”
宴至中途,陸沉借口透氣,起身出了麟德殿。
殿外寒風凜冽,吹散了些酒意。他走到廊下,望着遠處宮燈映照下的雪景,深深吸了口氣。
“陸將軍。”身後傳來女聲。
陸沉回頭,是華陽公主身邊的大宮女秋月。
“公主請將軍去梅園一敘。”秋月福了福身,聲音恭敬,眼神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
陸沉默默點頭,跟着她往梅園去。
梅園在麟德殿西側,此時紅梅映雪,暗香浮動。華陽公主披着白狐裘,正站在一株老梅下,伸手折枝。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嫣然一笑:“陸將軍來了。”
“公主。”陸沉行禮。
“免禮。”公主將折下的梅枝遞給他,“這枝開得好,送你。”
陸沉接過,梅枝上花朵簇簇,香氣撲鼻。
“公主召臣來,不知有何吩咐?”他問。
華陽公主看着他,忽然嘆了口氣:“陸沉,你非要跟本宮這麼生分嗎?”
陸沉默然。
“本宮知道,你心裏還念着亡妻。”公主走近兩步,仰頭看他,“可人死不能復生,你還年輕,總要走出來的。”
陸沉握緊了手中的梅枝,指尖傳來刺痛——梅枝上的細刺扎進了皮肉。
“公主說得是。”他聽見自己說。
“那你能試着……看看本宮嗎?”公主的聲音難得柔軟下來,“本宮是真的中意你。從三年前宮宴上第一次見你,就中意你。那時你剛從北境回來,穿着鎧甲進宮謝恩,站在殿前,像一杆挺直的槍。”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憧憬:“本宮當時就想,這樣的男子,才配得上本宮。”
陸沉垂下眼:“臣惶恐。”
“你別總說惶恐。”公主有些惱了,“陸沉,本宮問你一句實話——若沒有你那位亡妻,若本宮不是公主,你可會……喜歡本宮?”
這個問題太直接,也太危險。
陸沉抬起眼,看着眼前這位尊貴的公主。她生得極美,眉眼精致,肌膚勝雪,眼中有着被寵慣了的驕縱和天真。
若是三年前,若是沒有遇見雲舒,他或許……會心動吧。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公主,”他緩緩開口,“這世上的事,沒有假設。”
華陽公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自嘲:“陸沉,你真是……一點謊都不肯說。”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住:“不過沒關系,本宮有的是時間。總有一天,你會忘了她,會看到本宮的好。”
說完,她不再停留,帶着秋月離開了梅園。
陸沉獨自站在那裏,手中的梅枝還在散發香氣。他想起雲舒曾說,梅花的香是冷的,要用心才能聞到暖意。
可他如今,連心都是冷的。
遠處傳來更鼓聲,宴席該散了。
陸沉將梅枝輕輕放在梅樹下,轉身往回走。
剛走到廊下,就看見沈硯靠在柱子上,似乎在等他。
“世子還沒走?”陸沉問。
“在等將軍。”沈硯直起身,走到他面前,“有句話,想提醒將軍。”
“請講。”
沈硯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有些人,錯過了就是一輩子。有些路,選了就不能回頭。陸將軍,你好自爲之。”
說完,他深深看了陸沉一眼,轉身離開了。
陸沉站在廊下,望着沈硯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知道沈硯在說什麼。
也知道自己,已經回不了頭了。
回到麟德殿時,宴席已近尾聲。陛下和賢妃已經離席,只剩下些官員還在飲酒談笑。
陸沉向周大人告了辭,獨自出了宮。
馬車在雪夜中緩緩行駛。陸沉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腦海裏卻全是今晚的畫面——華陽公主期待的眼神,沈硯意味深長的話語,還有那枝被遺棄在梅樹下的紅梅。
他忽然很想見雲舒。
想問她:如果你在,會讓我怎麼做?
可是沒有人能回答他。
馬車經過朱雀大街時,陸沉忽然開口:“停車。”
“將軍?”車夫勒住馬。
陸沉掀開車簾,望着街對面。那裏是百味樓,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臘月二十八那晚,他就是在這裏,看着她喝下那杯酒。
“走吧。”他放下車簾,聲音疲憊。
馬車繼續前行,將那座酒樓拋在身後,也將那個雪夜,永遠留在了過去。
而此刻的慈雲庵,雲舒正跪在佛前誦經。
周嬤嬤悄悄走進來,低聲道:“姑娘,世子爺派人遞了信。”
雲舒睜開眼:“說什麼?”
“說……今宮宴,陸將軍去了。華陽公主當衆捐糧,還要開春後隨軍去北境。”周嬤嬤頓了頓,“世子爺讓您放心,說一切都在掌握中。”
雲舒點點頭,重新閉上眼。
可手裏的佛珠,卻再也捻不動了。
北境……那麼遠,那麼冷。
他要去嗎?
公主也要去嗎?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陸沉剛從北境回來時,給她講邊關的雪。他說那裏的雪能埋人,風像刀子,可天上的星星,卻亮得驚人。
“等以後,我帶你去看看。”他當時說。
她笑着點頭:“好。”
如今,他要帶別人去了。
眼淚無聲滑落,滴在蒲團上。
佛前青燈搖曳,映着觀音慈悲的面容,也映着她蒼白憔悴的臉。
這一夜,宮裏的宴散了,人心裏的結,卻系得更緊了。
而命運的車輪,正朝着未知的方向,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