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這天,天氣特別好。
一大早,蘇錦繡就起來了。
她換上那件淡綠色的裙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上白玉簪子,還在腕上戴了只玉鐲,是顧清硯送的那只。
鏡子裏的人,清清爽爽,看着精神。她對着鏡子笑了笑,那笑卻未達眼底。
陸懨進來時,看見她這身打扮,眼裏閃過一絲驚豔:“今天很漂亮。”
“謝謝大人。”蘇錦繡轉過身,“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不急。”陸懨說,“龍舟賽午時開始,先吃了早飯再去。”
兩人吃了早飯,坐上馬車出發。馬車裏,蘇錦繡靠着車窗,看着外頭的街景。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到處都是賣粽子、香囊的小販,孩子們跑來跑去,笑聲不斷。
“喜歡熱鬧?”陸懨問。
“嗯。”蘇錦繡點頭,“熱鬧點好,有人氣。”
陸懨看着她,忽然說:“錦繡,等回京後,我帶你去看京城的廟會。比這裏熱鬧多了。”
蘇錦繡笑笑,沒接話。
馬車到了西湖邊。今天果然人多,湖邊擠滿了看龍舟的人,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嬉笑聲、龍舟上的鼓聲,混在一起,熱鬧非凡。
陸懨拉着蘇錦繡的手,往人群裏走。兩個護衛跟在後面,警惕地看着四周。
“大人,我想去那邊看看。”蘇錦繡指着一個賣香囊的攤子,“買幾個香囊,給爹送去。”
陸懨點頭,陪她過去。
攤子上擺滿了各式香囊,有繡老虎的,有繡五毒的,都很精致。蘇錦繡挑了三個,付了錢。轉身時,她看見人群裏有個熟悉的身影,是墨韻齋的夥計。
那夥計也看見她了,兩人對視一眼,夥計點點頭,轉身擠進人群。
蘇錦繡心裏有數了。
這是墨先生安排的人,會在適當的時候幫她制造混亂。
她收起香囊,對陸懨說:“大人,我們去前面吧,那裏看得清楚些。”
兩人往前擠。龍舟賽快開始了,湖面上幾條龍舟已經排好,劃手們摩拳擦掌,岸上的人歡呼呐喊。
蘇錦繡站在陸懨身邊,眼睛看着湖面,餘光卻在觀察四周。她看見那個夥計在人群裏移動,慢慢靠近他們。
鼓聲響起,龍舟賽開始了。幾條龍舟像箭一樣沖出去,岸上的人沸騰了,喊着,叫着,往前擠。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尖叫:“我的錢袋!有小偷!”
人群立刻動起來。有人喊抓小偷,有人護着自己的錢袋,你推我擠,亂成一團。
“大人,小心!”蘇錦繡假裝被人群擠得站不穩,往旁邊倒去。
陸懨下意識去扶她。兩個護衛也被擠得東倒西歪。
混亂中,蘇錦繡感覺有人往她手裏塞了樣東西。她飛快地收進袖子裏,然後趁着陸懨分神,猛地往人群裏一鑽。
“錦繡!”陸懨反應過來,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衣角。
蘇錦繡頭也不回,拼命往前擠。人群太亂,她個子又小,像條魚一樣在人群裏穿梭。
她聽見身後陸懨在喊她的名字,還有護衛的呵斥聲,但她顧不上,只管往前跑。
跑到一個岔路口,她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裏沒人,她靠在牆上喘氣,從袖子裏掏出剛才塞進來的東西,是一個小布包。打開一看,裏面是張紙條和一把鑰匙。
紙條上寫着一個地址,還有一行字:“此宅空置,可暫避。鑰匙在後門第三塊磚下。”
蘇錦繡把紙條塞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然後她脫下外面的綠裙子,翻過來穿,裏面是件灰藍色的粗布衣,是她特意改的。
又取下白玉簪子和玉鐲,包在裙子裏,塞進牆角一個破筐底下。
做完這些,她把頭發弄亂,在臉上抹了點灰,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村姑。
她按紙條上的地址找去。那地方離西湖不遠,是個小院子,門關着。她繞到後門,找到第三塊磚,撬開,果然有把鑰匙。
開門進去,院子裏長滿了草,看起來確實很久沒人住了。正房的門鎖着,她沒進去,躲在廂房的角落裏,平復心跳。
外面傳來喧鬧聲,是陸懨的人在搜捕。她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腳步聲近了,又遠了。有人敲了隔壁的門,問話,然後離開。
蘇錦繡等了一會兒,確定外面安靜了,才鬆了口氣。
她成功了。至少暫時成功了。
但她知道,陸懨不會善罷甘休。他肯定會全城搜查,這個院子也不安全,只能暫避一時。
她需要想辦法出城。
父親給的地址在城外,只要出了城,找到那個村子,就安全了。
可是怎麼出城?陸懨肯定會在城門設卡。
蘇錦繡坐在角落裏,腦子飛快地轉。她想起墨先生,或許他能幫忙。
但怎麼聯系墨先生?她現在不能露面。
正想着,外面又傳來腳步聲。
蘇錦繡心裏一緊,縮在角落裏,手裏握着一塊磚頭。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男人,穿着普通的布衣,手裏提着個籃子。看見蘇錦繡,他愣了一下,隨即低聲說:“蘇小姐?”
蘇錦繡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誰?”
“墨先生讓我來的。”男人說,“給小姐送點東西。”
他把籃子放下,裏面是幾個饅頭和一壺水,還有一個小包袱。
“包袱裏是換洗衣服和一點碎銀子。”男人說,“墨先生說,小姐暫時在這裏避一避,等風聲過了,再想辦法出城。”
蘇錦繡看着他:“墨先生還說什麼?”
“還說……”男人壓低聲音,“陸大人已經封了城門,正在全城搜捕。小姐這兩天不要出去。”
蘇錦繡心裏一沉。果然。
“那我什麼時候能出城?”
“三天後。”男人說,“三天後是廟會,城門口查得鬆些。到時候,我來接小姐。”
“好。”蘇錦繡點頭,“多謝。”
男人走了。蘇錦繡打開包袱,裏面確實是幾件粗布衣服,還有一個小錢袋,裝着些碎銀子和銅錢。
她換了衣服,吃了點饅頭,喝了水。然後躺在角落裏,閉上眼睛。
累,但睡不着。
腦子裏全是剛才逃跑的畫面,還有陸懨那張震驚的臉。
她成功了,但心裏並沒有多少喜悅,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奇怪,她應該高興才對。
她搖搖頭,不再想。
接下來三天,蘇錦繡就躲在這個小院裏。那個男人每天來一次,送點吃的,說說外面的情況。
陸懨的搜捕很嚴,挨家挨戶地查,但這個小院位置偏,又久無人住,暫時還沒查到。
第三天傍晚,男人又來了。
“小姐,明天可以走了。”他說,“明天廟會,人多。我弄了輛運菜的牛車,小姐躲在菜筐裏,可以混出城。”
蘇錦繡點頭:“好。”
“明天寅時,我來接小姐。”
男人走後,蘇錦繡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幾件衣服和一點錢。
她坐在院子裏,看着天色漸漸暗下來。
明天,就要離開杭州了。離開這個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心裏有點不舍,但更多的是決絕。
這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
夜深了,她回到屋裏,躺下。明天要早起,得養足精神。
可她睡不着。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父親,一會兒是繡坊,一會兒是陸懨。
陸懨現在在什麼?還在找她嗎?還是……已經放棄了?
不,他不會放棄的。那個人,固執得很。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不想了。明天過後,一切都結束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夢裏,她看見自己在跑,不停地跑,身後有人在追。她回頭一看,是陸懨,他臉上帶着那種又怒又痛的表情,喊着她的名字。
她驚醒了。
天還沒亮,外面有雞鳴聲。
她坐起身,等着那個男人來接她。
寅時到了,男人沒來。
寅時一刻,還是沒來。
蘇錦繡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走到門邊,輕輕推開一條縫,往外看。巷子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不對勁。
她退回屋裏,拿起包袱,準備自己走。
剛走到院子門口,就聽見外面傳來馬蹄聲。
很多馬,越來越近。
她心裏一沉,轉身往後院跑。後院牆不高,她可以翻過去。
剛跑到後院,就聽見前門被撞開的聲音。
“搜!”
是陸懨的聲音。
蘇錦繡咬牙,往牆上爬。牆頭上長了青苔,很滑,她爬了兩次才爬上去。
正要往下跳,身後傳來陸懨的聲音:“錦繡,別跳。”
她回頭,看見陸懨站在院子裏,身後跟着一群護衛。他看着她,眼神復雜。
“下來。”他說,“我接住你。”
蘇錦繡搖頭,轉身要跳。
“你跳,我就把你爹抓起來。”陸懨說,聲音很冷。
蘇錦繡僵住了。
“下來。”陸懨又說了一遍,“我數三聲。一,二……”
蘇錦繡閉上眼睛,從牆上跳下來。
沒摔在地上,陸懨接住了她。他抱得很緊,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裏。
“第二次了。”他在她耳邊說,聲音沙啞,“錦繡,這是第二次了。”
蘇錦繡沒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
又失敗了。
這一次,她輸得更慘。
陸懨抱着她上了馬車。馬車裏,他看着她,眼神陰沉。
“那個幫你的人,是誰?”他問。
蘇錦繡搖頭:“不知道。街上隨便找的人。”
“是嗎?”陸懨冷笑,“隨便找的人,能幫你躲三天?”
蘇錦繡不說話了。
陸懨也沒再問,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馬車回到別院。陸懨把她抱下車,抱進屋裏,放在床上。
“從今天起,你哪兒也別想去。”他說,“我會加派人手看着你。直到回京。”
蘇錦繡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帳頂。
陸懨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門關上,鎖鏈譁啦一聲響。
蘇錦繡閉上眼,眼淚流下來。
又失敗了。
但她不後悔。
至少她試過了。
下一次,她會更小心。
總有一天,她會逃出去。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