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許錚鳴的小破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着變化。
牆角那堆積如山的髒衣服不見了,被莊遙清分批洗淨,晾在了院子裏那臨時拉起來的繩子上。
雖然大多數衣服都破舊得打了補丁,但那股清新的肥皂味,取代了原本的汗臭和機油味。
地上不再是隨處可見的零件和垃圾,被她掃得淨淨,甚至連床底下的陳年灰塵,都被她用溼布擦了一遍。
許錚鳴每次從修車鋪回來,都會發現屋裏又多了點新變化。
今天窗戶被擦得亮晶晶的,明天桌上就多了個用空罐頭瓶做的筆筒。
他嘴上什麼都不說,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但活回來後,會下意識地在門口把鞋底的泥土蹭淨再進屋。
手上的油污,也會用肥皂仔仔細細地洗上好幾遍。
他甚至還從廢品站淘換回來一個半新的小櫃子,刷了層漆,讓莊遙清放東西。
這個家,在兩個人的沉默和默契中,一點點地,被填充出了生活的溫度。
這天早上,莊遙清在記賬的時候,發現家裏的米缸快要見底了,面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層。
許錚鳴給她的錢,她一直省着花,除了買些最基本的吃食,一分錢都不敢亂動。
可米面是必需品,不能再拖了。
吃早飯的時候,莊遙清猶豫了很久,才放下碗筷,對正在啃饅頭的許錚鳴說。
“家裏的米……快沒了。”
許錚鳴啃饅頭的動作一頓,抬起頭,“嗯”了一聲,“下午我去買。”
“不……不用。”莊遙清搖了搖頭,鼓起勇氣說,“我想……自己去。”
她已經在這個院子裏待了快半個月了。
除了那天被她媽找上門,她一步都沒有踏出過這個小院。
她不能永遠躲在許錚鳴的身後,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
她總要學着,自己去面對外面的世界。
許錚鳴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外面人多嘴雜,你去什麼?”
他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胡同裏那些長舌婦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他怕她受不了。
“我總不能一輩子不出門。”莊遙清看着他,眼神裏帶着一絲懇求和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堅定,“我得去供銷社,買米,買面,還有……針線和肥皂也快用完了。”
“你把東西寫下來,我去買。”許錚鳴的語氣不容置喙。
“不。”莊遙清搖了搖頭,態度很堅決,“我想自己去。我想知道,一斤米多少錢,一袋鹽多少錢。”
“你把錢都交給我管,我總要知道怎麼花。”
她的話,讓許錚鳴無法反駁。
他看着她那張蒼白卻倔強的臉,沉默了。
他知道,她說的對。
他可以護她一時,但護不了一世。
他總不能把她像個金絲雀一樣,永遠關在這個籠子裏。
過了很久,他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
“行。”
得到他的同意,莊遙清明顯鬆了口氣。
許錚鳴卻不放心,開始了他那笨拙又囉嗦的叮囑。
“供銷社就在鎮子東頭,順着這條路一直走,看見大榕樹就到了。”
“別走小路,人少,不安全。”
“到了那兒,買完東西就回來,別瞎逛。”
“路上要是有人跟你說什麼難聽的,你別理他們,就當是狗叫。”
“要是……要是有人敢動你,”他的聲音沉了下去,眼裏閃過一絲狠厲,“你就扯開嗓子喊我的名字,聽見沒有?”
莊遙清看着他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像個心的老父親,心裏又暖又想笑。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許錚鳴還是不放心,從那個生鏽的餅盒子裏,數了二十塊錢,又從自己的兜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一起塞給她。
“路上拿着,萬一想買點別的呢?”
莊遙清拿着錢和那個小小的賬本,第一次,獨自一人走出了這個庇護了她半個月的小院。
冬的陽光,沒什麼溫度,照在身上冷冰冰的。
剛走出胡同口,她就感覺到了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
有好奇,有探究,有鄙夷,也有憐憫。
那些聚在牆底下曬太陽的閒漢和婆娘們,一看到她,原本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眼睛,都齊刷刷地盯着她。
“哎,那不是莊家那個二丫頭嗎?”
“還真是她!瘦得跟個鬼一樣了。”
“嘖嘖,這是出來買東西?看來是真跟許瘋子過上了。”
“破鞋配混混,倒也是絕配!”
那些議論聲,像針一樣,毫不留情地扎向她。
莊遙清的身體瞬間繃緊,腳步也下意識地頓住了。
她想退回去,想逃回那個雖然破舊但卻安全的小院。
可她的腦海裏,忽然響起了許錚鳴的話。
“別理他們,就當是狗叫。”
她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她肺疼。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逃跑。
她只是挺直了背脊,抓緊了手裏的錢和賬本,目不斜視地,順着那條滿是泥濘的小路,一步一步,堅定地往前走。
那些目光和議論,像刀子一樣跟在她身後。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可莊遙清沒有停下。
她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去買米,買面。
許錚鳴還在家等着她回去做飯。
這個念頭,像是一盞燈,在她黑暗的世界裏,照亮了一條通往未來的路。
路不長,從棚戶區到鎮上的供銷社,不過十幾分鍾的路程。
可對莊遙清來說,卻像是走完了一輩子的艱難險阻。
當她終於看到那棵熟悉的大榕樹,看到“爲人民服務”幾個紅色大字時,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了。
但她終究,是靠自己,走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