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極其輕微的破空聲自頭頂傳來。馮蘅悚然一驚,下意識抬頭,只見一道黑影如夜梟般掠過院牆,輕輕落在對面廂房的屋頂,竟未發出一絲聲響。
那人一身深色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但身姿挺拔孤峭,馮蘅一眼便認了出來—又是他!
這一次,他似乎並非爲她而來。他半蹲在屋脊,目光銳利地掃視着縣衙深處某個方向,側耳傾聽,仿佛在追蹤什麼。
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線條和專注的神情。
馮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出聲,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她看到他靜靜伏了片刻,忽然身形一動,如一片輕羽般從房頂飄然而下,落在與客舍一牆之隔的窄巷中,旋即,巷子裏傳來一聲極低的悶哼,和重物倒地的聲音。
馮蘅驚疑不定,猶豫刹那,還是輕輕打開小院側門,側身閃入巷中。
昏暗的月光下,只見那青袍人正收回手,腳下躺着一名穿着夜行衣、昏迷不醒的漢子。
巷子另一端,還有兩個同樣裝束的人影,正驚恐地想要逃跑,卻被青袍人隨手彈出的幾點烏光擊中道,僵立原地。
“你……”馮蘅走近,聲音發。
黃藥師轉過頭,看到她,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回去。”他聲音冷淡,帶着命令的口吻。
“他們是誰?”馮蘅卻固執地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地上和僵立的黑衣人,“是沖我來的?還是沖你?”
黃藥師沒有回答,只是走到那個被他擊暈的黑衣人身邊,俯身從其懷中摸出一樣東西。
借着月光,馮蘅看清,那似乎是一枚鐵制的令牌,樣式古樸,上面隱約刻着扭曲的紋路。
“不是沖你。”黃藥師將令牌在手中掂了掂,目光幽深,“是‘陰山鬼面令’。陳元禾圈養的幾條狗,聞到點腥味,出來亂嗅罷了。”
陰山鬼面令?陳元禾?馮蘅心髒狂跳。“他們是陳縣尉的人?爲何深夜在此?是跟蹤你,還是?”
“你問題太多。”黃藥師打斷她,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忽然抬眼,看向她。月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寒潭,仿佛能洞穿人心,“你查到什麼了?”
馮蘅一怔,沒想到他會主動問起。她抿了抿唇,將自己在架閣庫的發現和父親的筆記疑點,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末了道:“我懷疑,家父的死,可能與陳縣尉利用‘濟民倉’和流民所做的勾當有關。只是缺乏實證,更不知那夥匪徒……”
“那夥人,不是普通流民。”黃藥師忽然道,語氣肯定。
“你知道?”馮蘅急切地上前半步。
黃藥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手中那枚“陰山鬼面令”翻轉,指着背面一處極不顯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石紋般的印記:“此令背面暗記,與當老鴉峽現場,一塊被車輪碾過的碎石上的天然紋路,有七分相似。
那碎石上,還沾着一種南疆特有的、用於保養淬毒兵刃的‘黑棘草’汁液殘味。”
馮蘅倒吸一口涼氣。紋路相似或許偶然,但那“黑棘草”她記得父親筆記中提過,陳元禾早年曾遊歷西南,善用毒物!
“你是說那夥匪徒的兵器,可能經過陳元禾或其手下之手?甚至他們本就是陳元禾的人假扮流民?”
“假扮與否,不重要。”黃藥師將令牌隨手丟在地上,仿佛那只是塊無用的廢鐵,“重要的是,他們行事的路數,與陳元禾手下這群見不得光的‘鬼面’行事風格一致。狠辣,脆,滅口徹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馮蘅蒼白的臉上,“你父親赴任前便查他,他豈能不知?先下手爲強,永絕後患,是這類人的慣常做法。”
冰冷的真相,被他用如此平淡的語氣揭露出來,卻比任何激烈的指控都更讓人膽寒。
馮蘅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四肢冰涼。果然是滅口!父親竟是因爲查到了陳元禾的罪證,才招來身之禍!
“證據呢?即便如你所說,我們沒有證據!吳縣丞與他們沆瀣一氣,李御史未必能久留” 馮蘅聲音發顫,既有得知真相的憤怒,也有面對強大敵人與官府黑幕的無力。
黃藥師靜靜地看着她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頰和眼中倔強不屈的火焰,沉默了片刻。夜風穿過窄巷,吹動他額前幾縷碎發,也帶來他身上那股清冽而疏離的氣息。
“證據,有時候不需要擺在公堂上。”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在寂靜的巷中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該閉嘴的人永遠閉嘴,讓該消失的東西徹底消失,也是一種了結。”
馮蘅心頭一震,愕然抬頭望向他。月光下,他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眼眸深處卻似有幽暗的火焰在靜靜燃燒,那不是正義的火焰,而是屬於他個人的、睚眥必報、不容侵犯的規則與意志。他是在說用他的方式,解決陳元禾?
“你…”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他是在暗示,會幫她報仇?還是僅僅爲了他自己與陳元禾的“塵緣”?
黃藥師卻沒有再解釋的意思。他抬手,指尖微彈,幾點藥粉撒在那三個黑衣人鼻端,確保他們一時半刻醒不過來。
然後,他看向馮蘅,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此地不宜久留。回去,鎖好門。陳元禾既已注意到你,不會只有這一波。”
說罷,他身形微動,便要離開。
“等等!” 馮蘅再次叫住他,這次,聲音裏少了幾分驚惶,多了幾分決然,“你…你爲何幫我?” 這個問題,在她心中盤桓已久。
黃藥師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巷子裏的陰影籠罩着他大半個身影,唯有聲音清晰地傳來,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自嘲的意味:“幫你?不過恰巧,你要找的仇人,與我要清理的門戶,是同一個罷了。”
話音未落,青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掠上牆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後,仿佛從未出現過。
巷子裏,只剩下馮蘅,和三個昏迷的黑衣人。夜風依舊,月光清冷。她站在原地,回味着他最後那句話,心中五味雜陳。
恰巧嗎?或許是吧。可這“恰巧”之中,又有多少是他有意無意的引導與介入?從崖底相遇,到送印指路,再到今夜擒人解惑,每一次,都精準地出現在她最需要的時候。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枚被丟棄的“陰山鬼面令”,冰冷的鐵質觸感讓她清醒。仇人已然明確——陳元禾,或許還有其同黨。
前路依舊險惡,但不再是一片混沌的黑暗。至少,她知道了方向,知道了敵人是誰。
而且,這一次,她似乎不再是孤身一人。雖然那人冷淡疏離,動機難明,但他帶來的信息和他所展示的力量,無疑是她目前能抓住的、最銳利的刀。
將令牌小心藏好,馮蘅最後望了一眼黃藥師消失的方向,那裏只有無邊的夜色。她轉身,回到小院,仔細關好門。
背靠着門板,她能聽到自己清晰而有力的心跳。恐懼仍在,悲傷未褪,但一種更爲堅韌的、名爲“復仇”的意志,正在冰冷的土壤下,破土萌芽。
陳元禾。我們之間的賬,慢慢算。她閉上眼,將掌心那枚鐵令的輪廓,深深印入記憶。月光透過窗櫺,在她素衣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映照着那張蒼白卻異常平靜堅定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