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已經結束，一個月前還黃澄澄一片的麥田只剩下短短的一節稻苗茬子，露出其中黑黃的土地，看着便荒涼了許多。
家裏的谷子已經進倉，活計便少了許多。
李霞隨便找了個借口，鍾文娟便放她進城了。還大方地給了她一塊錢，讓她看着添點東西，還交待她看看嫁妝，有合適的就記下，回頭跟她一塊去買。
暫時不打算曝露自己的小生意，所以李霞便接過了那錢。
攤子依然擺在人民公園，這次她把東西都提了價，頭繩1角，手鏈兩角。可生意卻是意外的火暴，小姑娘們都覺得她這裏的東西比商場上的還好看，而且比商場裏還要便宜。
城裏的小姑娘也的確比鄉下的要舍得一些。
一個上午，存貨賣出了大半。要知道，這可是李霞攢了一個星期的量。
下午比較熱，而且人比較少，李霞便打算回家了，城裏倒是有夜市
，可她不敢呆到那麼晚回去。不好交待不說，她一個女孩子，揣着這麼些錢也容易被搶啊。
她估摸着，今天收的錢怎麼也有三十多了。
於是她又頂着大太陽回了家。
閒暇沒事的時候，爸媽會出去打牌，打得不大，就是玩玩，農村也就這點娛樂了。
李耀祖不用說，肯定在外面浪，他就不是個呆得住的。
至於李月和，估計是在午睡。反正等
李霞回到家的時候，家裏靜悄悄的，她樂得沒人問自己，輕手輕腳地回了屋。
一關上門，馬上把錢倒出來數。足足有三十八塊七，她樂得眼都睜不開了。
加上之前掙的，可就五十塊了啊。
五十塊什麼概念，現在一斤米也才賣到五毛錢，十塊錢可以買十斤油。最讓她高興的是，她這生意還屬於可持續發展的。
李霞拋開了讓她糟心的婚事，卯足了勁兒地開發自己的小事業。好在現在是農閒，只要她把家務活做去，鍾文娟也不太管她，她關在屋裏的時候，也只當她是在做嫁衣。
家裏沒有餘錢給她置辦像樣的嫁妝，就讓她最後在娘家的子過得自在些吧。
李霞倒也不急，算着子，趙志國去參軍的子就快要到了。
在她又去賣了幾次貨，小金庫裏有了兩百多塊的時候，孫鳳花又上門了。
“親家啊，今兒我是來給你們報喜的。你不知道吧，我家志國被遷上去參軍啦，這以後可就是吃軍晌的了。你家小霞啊，就等着跟他享福吧！”
鍾文娟笑得臉上都開了花：“親家，這事兒真的啊？”
“嗨，我還能拿這事騙你不成？”
“喲這可是大好事兒啊。媽，媽，你來陪下親家母，我這就去買點肉，今天中午可得好好慶祝一下才成。”鍾文娟大聲招呼着。
李聞聲從屋子裏出來，得知趙志國去參軍了也是樂得不行。
這年頭又不打仗，孩子進了部隊，那可就是去拿錢的。這是當時許多普通人的認知，而且當兵多光榮啊。
當天，李家的飯桌上豐盛不已。
飯後孫鳳花便說明了來意：“親家，我的意思是，志國眼看就要參軍去了。你們看，是不是讓小霞早點過門啊。要不去了部隊，回來的時間可就不多了，沒個結婚證，小霞就是跟着去當軍嫂也不成啊。”
“這……”鍾文娟有些爲難：“這是不是太快了點，家裏可還什麼都沒準備呢！”
“唉，還準備啥啊，小霞人過來就好了嘛。扯了證，不就是合法夫妻了嘛！“
鍾文娟一愣：“總得下定，擺酒吧。再說嫁妝都沒給她準備呢！”
孫鳳花眼珠轉了轉：“親家母，我是這麼個意思。這不是時間急嘛，這些俗禮就都免了吧。聘禮說實話，這一時半會兒的，我們家也真湊不出來，你們也就別準備嫁妝了，讓她們倆扯了證，咱兩家再吃一桌，這事就算完了成不？”
李順榮臉都黑了。
沒有聘禮也沒有嫁妝，那小霞後不得被人笑死啊。
倒是李霞面上沒有半點波動，瞧吧，這一天果然到了。上輩子她便是這樣嫁過去的，因此受的嘲笑太多，她甚至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爸媽親生的。
至於去當軍嫂。
呵呵，的確是有這麼個人，不過這人卻不是她，而是呂玉華。至於她，只能留在趙家當牛做馬，伺候那一大家子。
鍾文娟也板起了臉：“親家，這事可不能這麼辦，小霞是我的親閨女，結婚是一輩子
的大事，讓她這樣出嫁可不成。還是說你打算不花錢就娶個媳婦？”
“我家這不也出了份工作了嘛。這給耀祖找工作可不是嘴皮子動動就成的，人情不算，我這往裏頭搭的人情可不少。”
李一下子就來了興趣：“我大孫子的工作有着落了？”
孫鳳花笑道：“那還能有假？服務部的理貨員，一天五塊錢。”
服務部便是後世的小賣部，包到戶之前，那是國家開的。但是之後，也有私人開起了這樣的小店，只是不多罷了。
這可是個吃香的工作，李一下子就樂得合不攏嘴了。
李霞默不作聲，反正這門親事她是一定要攪黃的，其它多餘的話還說他作甚？
這一天，李榮順和鍾文娟都不太高興，因爲聘禮的事情沒有談攏。村子裏的姑娘嫁人，至少也有個五百到八百塊的聘金，外加一百做衣服，一百買黃金。
可看孫鳳花這駕勢，大概是打算一分錢不花了。
可偏偏李耀祖的工作卡在人家手裏。就算只是個臨時工，那也是一份收入啊。如今呆在農村，除了田地就沒別的事可，只能在家坐着。
可是田地就那麼些，刨去自家要吃的糧，能賣的也就一兩千金。二十五塊錢一百斤的谷子，這不到五百就是全家一年的收入。要是李耀祖能進城打工，一天五塊錢可就不是筆小數目了。
最重要的是，去了城裏，就能結識更多的人，說不定慢慢找着門路，也能讓李榮順和小月進城去打工，不求全家從此變成居民戶口，但多條來錢的路子也好啊。
李想得遠，而且李霞這個孫女並不得她喜歡，所以她是最高興的。晚飯過後就把兒子和媳婦拉進房裏開小會去了。
李耀祖對於去工作沒什麼興趣，但他對能進城卻是抱有極大的熱情，好像只要進了城，那錢就能從天上掉下來似的。只有李月，滿臉譏諷的表情簡直不要太明顯。
李霞已經習慣性地忽略掉她了。
她只是有些搞不明白，這個妹妹怎麼不盼着她好呢？她自認對她還是很不錯的呀。
經過幾天的拉據，李家人妥協了。什麼都沒有那個工作重要，但是鍾文娟心裏還是不舒服，便決定不再給李霞出嫁妝。
“她們家一分錢不出，還想我們再貼份嫁妝？門都沒好，好事總不能都叫他們趙家給占了吧！”這是鍾文娟的原話。
聽起來是挺有道理的，可這把李霞置於何地？
趙志國年一過完就要去北京的軍事基地。婚期便定在臘月初八。
十一月二十，李家接到消息，趙志國提前去了部隊。
全家人都蒙圈了，李月嘲諷道：“我就說人家看不上姐姐吧，你們還不信，瞧，人家現在一聲不吭地就跑了。”
李順榮吼道：“你給我閉嘴。”
這親事，她本就覺得愧對李霞，如今還鬧這麼一出，簡直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她了。他頹然坐下，揮了揮手道：“明便去趙家，把這門婚事給退了。”
李急道：“不成啊，婚事退了，那耀祖的工作可怎麼辦呀？”
李順榮道：“耀祖是我的兒子，但小霞也是我生的。總不能爲了耀祖的工作害了小霞一輩子。那趙志國的態度這麼明顯，咱還非把小霞嫁過去，那小霞能有好子過？這也太不把小霞當回事了。“
“一個丫頭片子，讓她嫁進城裏還委屈她了不成？“李恨恨地瞪了李霞一眼：“你說你有什麼用，婚都訂了，還拴不住丈夫的心。”
李霞簡直無語，不客氣地應道：“當初不就說了，人家已經有對象了嗎？你非讓我去一杠子，真當我是天仙啊？”
“反了你了，還敢頂嘴。”李抓了掃帚就要來打她。李霞才懶得理她，身子靈活地幾個躲閃便從廳裏溜了。後續的發展其實不用聽，從上輩子她嫁人就知道，家裏最後是妥協了的。
十一月三十，李霞再次賣完貨回家，剛一進門就被鍾文娟叫到了屋裏：“小霞，你趙伯母今兒來了，她說，趙志國初六會回來，你們的婚事會如期舉行。”
李霞看了她一眼：“沒有聘禮，沒有嫁妝，連酒席都不辦。媽，趙家這麼看不起我，你也非要我嫁過去嗎？就爲了弟弟的一份不怎麼樣的工作，這樣真的值？”
鍾文娟道：“媽也是沒有辦法。”
“沒辦法，就要這樣我？媽我才十八歲，那孫鳳花嘴上說得好聽，什麼
就認我這個兒媳婦，可你看看她的事，這是會疼我的樣子？”
這些事鍾文娟哪能不知道，不過是不敢說破罷了。如今看女兒一副啥都明白的樣子，頓時就心虛起來。
半晌才開口道：“小霞，這都是命，你就認了吧。以後好好孝順你公公婆婆，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