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這場時疫,來得急,去得卻不快。
太醫院的方子穩住大局後,各家各戶關起門來小心應對,前後拖了月餘,街面上才重新有了往的活氣。
疫病一緩,朝堂上下緊繃的弦鬆了,那些被按下的人情往來、鑽營打點,便又暗地裏活絡起來。
齊家便是其中最舍得下本錢,也最會抓時機的。
齊老爺趁着京中人心初定、各方都盼着點“喜氣”沖淡晦氣的當口,使足了銀子,走通了門路,終於將兒子齊文軒抬進了戶部,補了個從六品清吏司主事的實缺。
消息傳到靖王府時,沈雲舒正看着靈樞空間裏新冒出的草藥嫩芽。
小蓮匆匆進來稟報。
她手上動作只是微微一頓,便繼續侍弄那些翠綠的嫩芽。
該來的,總會來。
靈樞空間升級帶來的喜悅,在沈雲舒心裏盤桓了這些子,讓她面對這個消息時格外平靜。
她每天夜裏都要進去看看。
藥田裏新冒出的草藥嫩芽,已經長到了寸許高。
《百草圖鑑》的信息浩瀚如海,她每次“翻閱”,都能發現新的驚喜。
那器械工坊更是好用。
她試着把蕭絕那套金針放進去保養了一次。
取出來後,針身泛着柔和的啞光,刺入皮肉時的滯澀感都少了幾分。
蕭絕用過後,難得評價了一句:“順手了些。”
沈雲舒只是笑笑,沒多說。
齊家上下歡騰。
齊老爺當天就讓人去訂了天香樓,準備大擺宴席。
請帖像雪花一樣發出去。
靖王府也收到了一份。
蕭絕拿着那張燙金的帖子,在書房裏看了片刻,隨手丟在桌上。
他看向坐在下首的沈雲舒。
“齊家的升官宴,你怎麼看?”
沈雲舒放下手裏的茶盞。
她其實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出。
以齊文軒和沈明珠的性子,得了勢,怎麼可能不張揚。
“王爺,妾身覺得,此宴值得一去。”
蕭絕挑了挑眉,沒說話,等着她的下文。
沈雲舒整理了一下思緒。
“齊家此時正是得意忘形之際。”
“賓客雲集,魚龍混雜。”
“這種場合,人人戴着面具,但正因爲得意,反而容易露出破綻。”
她頓了頓。
“或許能觀察到一些平時看不到的東西。”
蕭絕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你想去?”
“是。”
沈雲舒抬起頭,目光平靜。
“妾身可代表王府,以側妃身份前去道賀。”
“既不失禮數,也能……”
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冷光。
“近距離看看,我這位‘前未婚夫’和嫡姐,如今是何等風光。”
蕭絕看着她。
他知道她想做什麼。
收集情報,觀察敵人,尋找弱點。
這確實是好機會。
但他不放心。
“齊家宴席,人員復雜。”
“難保沒有針對你的算計。”
“上次的刺,幕後之人尚未揪出。”
沈雲舒早就想過這個問題。
“正因如此,他們反而可能不敢在自家宴席上明目張膽動手。”
“齊文軒剛升官,齊家正要臉面。”
“這種時候鬧出事端,引火燒身,得不償失。”
她語氣很穩。
“妾身會帶足護衛。”
“陳默隨行,影七的人也可暗中跟隨。”
“衆目睽睽之下,他們更要維持體面,不敢輕易造次。”
蕭絕沉默了片刻。
他其實知道她說得有道理。
齊家現在正是要樹立形象、結交人脈的時候,不會輕易砸自己的場子。
但他還是不能完全放心。
“讓影一先查查賓客名單和宴席安排。”
他最終鬆了口。
“你去可以,但必須全程在陳默和至少四名護衛的視線內。”
“不得獨自行動,不得飲酒,不得碰來路不明的吃食。”
“提前服下你自制的解毒丸。”
沈雲舒一一應下。
“妾身明白。”
影一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下午,一份簡略的名單和安排就送到了沈雲舒手裏。
賓客大多是齊家的姻親故舊,還有一些想攀附的商賈。
官員不多,品級也都不高。
宴席設在天香樓,包了整整兩層。
男賓在上層,女眷在下層。
沈雲舒看完,心裏有了底。
宴席當,天氣不錯。
沈雲舒選了一套符合側妃身份、但並非最華貴的湖藍色織錦長裙。
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一對珍珠耳墜。
簡單,卻襯得她氣質沉靜。
賀禮是早就備好的。
一份中規中矩的文房四寶,不算出挑,也不失禮。
陳默帶着四名精護衛,護着她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向天香樓。
還未到門口,就已經能聽到喧鬧的人聲。
天香樓今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夥計們跑前跑後,迎接着絡繹不絕的賓客。
齊文軒一身嶄新的青色官袍,站在門口迎客。
他臉上帶着得體的笑容,拱手作揖,應對自如。
確實比從前多了幾分官場中人的圓滑。
當靖王府的馬車停下時,周圍安靜了一瞬。
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齊文軒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從馬車上下來的沈雲舒身上。
眼神復雜難明。
有驚豔。
眼前的沈雲舒,氣度沉靜,眉眼間再無昔那種怯懦畏縮。
她站在那兒,就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也有忌憚。
靖王側妃這個身份,如今已是扎在他心裏的一刺。
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在眼底一閃而過。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快步上前。
“側妃娘娘駕臨,有失遠迎。”
語氣恭敬,挑不出錯。
沈雲舒微微頷首。
“齊大人高升,恭喜。”
她讓陳默遞上賀禮。
齊文軒接過,交給身後的下人。
“側妃娘娘裏面請,女眷都在樓下。”
沈雲舒不再多言,帶着陳默和護衛,走進天香樓。
樓下已經坐了不少女眷。
衣香鬢影,笑語喧譁。
沈明珠盛裝打扮,一身海棠紅縷金裙,頭上珠翠環繞,正被幾個閨秀圍在中間說笑。
見到沈雲舒進來,她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眼底卻一絲溫度都沒有。
她親熱地迎上來。
“三妹妹來了!”
“真是貴客臨門,蓬蓽生輝呢!”
她伸手想拉沈雲舒的手。
沈雲舒不動聲色地避開,只淡淡點頭。
“二姐姐。”
沈明珠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差點沒掛住。
但她很快調整過來,引着沈雲舒往主桌附近走。
“三妹妹這邊坐,都是相熟的姐妹。”
沈雲舒掃了一眼。
在座的確實都是些與她年齡相仿的閨秀。
家世相當,有幾個還是沈明珠從前的跟班。
她們看沈雲舒的眼神,各不相同。
有好奇,有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沈雲舒治好孫老夫人和靜太妃的消息,早就在一定圈子裏傳開了。
誰家沒個老人?誰不怕生病?
有本事的大夫,誰都願意結交幾分。
沈雲舒從容落座。
陳默和兩名護衛就站在她身後不遠。
另外兩名護衛守在了樓梯口。
沈明珠坐在她旁邊,開始狀似無意地炫耀。
“文軒這次也是僥幸,得蒙上官賞識。”
“戶部事務繁雜,他剛去,只怕要辛苦一陣了。”
她嘆了口氣,語氣卻滿是得意。
旁邊一個綠衣少女立刻接話。
“明珠姐姐別擔心,齊大人才學過人,定能應付自如。”
“就是,齊大哥前途無量呢。”
另一個粉衣少女也附和。
沈明珠抿嘴一笑,眼波流轉。
“你們呀,就會說好聽的。”
她轉頭看向沈雲舒。
“三妹妹在王府可還好?”
“聽說靖王爺身體欠安,妹妹平裏怕是辛苦吧?”
這話聽着關切,實則暗指沈雲舒要伺候病弱的王爺,子不好過。
沈雲舒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王爺自有太醫照料,妾身不過是盡些本分。”
“倒是二姐姐和齊大人新居初定,還需多注意。”
她自然而然地岔開了話題。
“近時疫雖緩,但秋燥邪易傷人,平飲食還需清淡些。”
旁邊一位年長些的夫人聽了,忍不住開口。
“側妃娘娘說得在理。”
“我家那口子前些子也有些咳嗽,吃了好幾副藥才見好。”
沈雲舒微笑。
“若是咳少痰,可以用梨子燉川貝,潤肺效果不錯。”
那夫人連連點頭。
“回頭就試試。”
另外幾位夫人也被吸引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起養生之道。
沈雲舒憑借《百草圖鑑》帶來的底氣和前世的醫學常識,應對從容。
她語氣平和,說的都是實用易懂的法子。
一時間,她這邊反而成了焦點。
沈明珠被晾在一旁,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勉強。
她捏着帕子的手,指節都有些發白。
沈雲舒一邊應對,一邊悄然觀察。
她抬眼看向樓上。
男賓席隱約傳來勸酒笑鬧聲。
齊文軒正在席間穿梭敬酒。
他走到一桌時,與一位穿着富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交談甚歡。
沈雲舒心中一動。
那人的相貌,與影一提供的名單上那個與北疆有生意往來的鹽商,有七八分相似。
她記下了那人的面容特征。
同時,她極其謹慎地,運轉起望氣術。
目光先掃過齊文軒。
他氣息還算平穩,但腎經位置略顯虛浮。
縱欲過度?
心脈處,則有一股躁動之氣盤踞。
野心勃勃,心神不寧。
沈雲舒移開視線,看向齊家其他幾個核心子弟。
其中一人,是齊文軒的堂兄,也在戶部任職。
他的氣息中,帶着一種極淡的金屬腥氣。
很淡,但沈雲舒對氣味敏感,還是捕捉到了。
這種氣息……
她迅速在腦海中調取《百草圖鑑》的信息。
很快,她找到了類似記載。
一種名爲“鐵線蕨”的伴生植物,常生長於某種特殊鐵礦附近。
那種鐵礦,北疆才有少量產出。
沈雲舒垂下眼,喝了口茶。
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齊家這位堂兄,長期接觸這種礦物?
是私下把玩礦石,還是……有別的用途?
她壓下思緒,繼續觀察。
目光落在沈明珠身邊一個新提拔的大丫鬟身上。
那丫鬟低着頭,站在沈明珠身後半步。
舉止有些刻意的瑟縮。
別人看她時,她眼神躲閃,不敢對視。
沈雲舒凝神看去。
她的氣血中,纏繞着一股淡淡的滯澀感。
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經絡。
還有恐懼。
深深的恐懼,藏在氣血最深處。
沈雲舒心中冷笑。
沈明珠果然又在用毒控制下人。
而且這次的手段,恐怕更隱蔽,更陰毒。
宴席過半,氣氛愈加熱烈。
沈雲舒借口更衣,起身離席。
陳默立刻跟上。
沈明珠派了個小丫鬟在前面引路。
淨房在後院角落。
從宴席處過去,要穿過一條相對僻靜的穿堂。
沈雲舒從淨房出來,正準備回去。
經過穿堂時,她忽然聽到旁邊假山後,傳來壓低的爭執聲。
聲音很模糊。
但其中一人的語調……
像是齊文軒!
沈雲舒立刻抬手,示意陳默停下。
她自己也屏住呼吸,悄然往假山方向靠近了幾步。
凝神細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