髒?
蘇梨看着他。
看着這個男人一身雪白的襯衫,站在污穢沒頂的豬圈裏。
看着他那雙握過槍、寫過伐命令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把沾滿豬糞的鐵鍬。
看着他那張英俊得如同刀刻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惡。
蘇梨的腦子,成了一片漿糊。
她以爲這是。
可這個男人,這個活閻王,竟然親自走進了她的。
然後,雲淡風輕地告訴她,這裏,也是他的領地。
陸驍沒有再看她,手裏的動作沒有停。
他鏟起一鍬,利落地扔進糞車。
又一鍬。
動作標準,有力,甚至帶着一種軍人特有的節奏感。
豬圈裏那股能把人熏暈的臭味,仿佛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周圍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所有圍觀的村民和知青,都成了泥塑的雕像。
他們張着嘴,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眼前的畫面,比昨天晚上看見狼還讓他們覺得不真實。
那可是北京來的大首長啊!
肩上扛着星星的活菩薩!
他……他在鏟豬糞?
王建國的腿肚子又開始轉筋,他想上前說點什麼,又不敢。
趙紅臉上的幸災樂禍,早已僵住,此刻只剩下一種見了鬼的驚駭。
蘇梨握着鐵鍬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也不是累的。
是被一股巨大的、無形的恐懼,扼住了咽喉。
陸驍鏟完了手邊的一小片,將鐵鍬往地上一。
他轉過身,走向蘇梨。
他的軍靴踩在爛泥裏,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每一步,都踩在蘇梨的心尖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
伸出手。
不是打她,也不是罵她。
而是覆上了她握着鐵鍬的手背。
他的掌心滾燙,隔着一層薄薄的皮膚,那熱度烙鐵一樣,燙得蘇梨猛地一縮。
可他握得很緊,不容她掙脫。
“我來。”
他只說了兩個字。
然後,就用他那只淨有力的大手,包裹着她那只又小又髒的手,從她手裏,抽走了那把鐵鍬。
蘇梨的手,就那麼空了。
心,也空了。
“王隊長。”
陸驍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哎!哎!首長!我在!”
王建國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湊了過來。
“這活,不適合她。”
陸驍的語氣很平淡,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給她換個輕鬆的。”
“是!是是!”
王建國點頭如搗蒜。
“那……讓她去曬谷場翻谷子?”
陸驍的視線,落在了蘇梨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太曬。”
“那……去後山割豬草?”
“太遠。”
王建國快哭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還有什麼活是輕鬆的?
“讓她……讓她去給咱們戰士們縫補衣服吧!”
警衛員小李在旁邊急中生智,說了一句。
陸驍瞥了他一眼。
“手會扎着。”
警衛員小李:“……”
王建國:“……”
所有村民:“……”
這哪裏是來視察的,這分明是來伺候祖宗的!
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最後,陸驍終於發了話。
他的目光,依舊鎖在蘇梨身上。
“什麼都不用。”
“讓她歇着。”
說完,他拉起蘇梨的手腕,就往豬圈外走。
那力道,不容反抗。
蘇梨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被他拖着。
她身上,還帶着豬圈的惡臭。
他的手上,也沾着豬圈的污泥。
兩個人,就這麼在全村人驚掉下巴的注視下,一個拉着一個,走出了豬圈。
經過王建國身邊時,陸驍停下腳步。
“豬圈的活,我。”
“在我離開之前。”
扔下這句話,他拉着蘇梨,頭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身後,一群石化的村民,和一整個凌亂在風中的紅星生產大隊。
……
蘇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知青點的。
她被陸驍一路拉到了女知青宿舍門口。
然後,他鬆開了手。
“去洗淨。”
他看着她,說了四個字。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被弄髒了的,心愛的收藏品。
蘇梨猛地甩開他的手,沖進了屋裏,“砰”的一聲,把門死死地關上。
她背靠着門板,整個人滑坐在地。
宿舍裏,幾個女知青都在。
她們看着她,眼神復雜得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沒有人說話。
死一般的寂靜。
蘇梨把自己蜷縮起來,聞着自己身上的味道。
那是她最後的武器,是她引以爲傲的護甲。
可那個男人,輕而易舉地,就把它變成了捆綁在她身上的,最恥辱的烙印。
他用他的行動告訴所有人。
這個女人,不管變得多髒,多臭,多不堪。
都是他的。
……
下午的時候,村裏忽然熱鬧了起來。
村口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還有人們興奮的喧譁聲。
“文工團來了!省裏文工團來慰問演出了!”
“快去看啊!有電影看!”
沉寂的村莊,像是被投進了一顆石子,瞬間沸騰起來。
知青點的幾個女孩子,也都坐不住了,一個個嘰嘰喳喳地打扮起來,準備去看熱鬧。
只有蘇梨,還躺在自己的鋪位上,一動不動。
她對這些,沒有半分興趣。
趙紅換上了一件的確良的新襯衫,走到蘇梨床邊,酸溜溜地說:
“哎,蘇梨,你不去啊?”
“也是,你現在可是有首長罩着的人了,哪還看得上咱們這些鄉下娛樂。”
蘇梨沒理她。
趙紅自討了個沒趣,哼了一聲,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了。
屋子裏,又只剩下蘇梨一個人。
她聽着外面越來越熱鬧的鑼鼓聲和歡笑聲,心裏,卻是一片荒蕪。
不知過了多久,宿舍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蘇梨以爲是哪個知青回來了。
她沒回頭。
腳步聲,在她的床邊停下。
“姐姐。”
一個嬌滴滴的,帶着甜膩笑意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這個聲音……
蘇梨的身體,瞬間僵住。
她猛地轉過頭。
一張畫着精致妝容的,漂亮又熟悉的臉,出現在她眼前。
是林婉婉!
她的繼妹!
林婉婉穿着一身嶄新的藍色連衣裙,腳上是白色的小皮鞋。
她就像一朵開在溫室裏的嬌豔花朵,和這間破敗的土屋,格格不入。
“姐姐,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林婉婉誇張地捂住鼻子,眉頭緊緊皺起。
“好大的味兒啊。”
“你怎麼會在這裏?”蘇梨坐起身,聲音沙啞。
“我?”
林婉婉撥了撥自己燙成時髦卷發的劉海,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我當然是跟着文工團,來慰問演出的啊。”
“我已經是省文工團的正式演員了。”
她說完,視線在蘇梨身上掃了一圈。
那眼神,是裸的鄙夷和幸災樂禍。
“姐姐,真沒想到,你跑了這麼遠,就是來這種地方掏豬糞的?”
“早知道,你還不如待在家裏,爸爸媽媽至少不會讓你這種髒活。”
蘇梨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她看着林婉婉那張得意的臉,什麼都明白了。
是她!
是林婉婉告訴了陸驍,她在這裏!
“是你!”蘇梨的眼,瞬間紅了。
“是我又怎麼樣?”
林婉婉笑了,笑得像只偷腥的貓。
“姐姐,這可不能怪我。”
“是陸驍哥哥自己找上門的,他問我你的下落,我能不說嗎?他可是大英雄,是大首長。”
她故意把“陸驍哥哥”四個字,叫得又甜又膩。
“我本來還擔心你在這裏受苦呢,現在看來……”
林婉婉的目光,忽然越過蘇梨,看向了門外。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臉上的得意和嘲諷,瞬間切換成了一副柔弱又崇拜的表情。
“陸驍哥哥!”
她像一只花蝴蝶,迎了出去。
蘇梨僵硬地回過頭。
陸驍就站在門口。
他已經換下那件濺了污泥的襯衫,又恢復了那身挺括的軍裝。
山一樣,立在那裏。
他的視線,本沒在林婉婉身上停留。
而是穿過她,直直地,落在了床鋪上的蘇梨身上。
林婉婉的熱情,撞上了一堵冰牆。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調整過來。
她不傻。
她順着陸驍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蘇梨。
一個穿着破爛衣服,渾身散發着臭味,臉上還沾着泥污的女人。
一個被扔在鄉下掏豬糞的,落魄的知青。
而另一個,是戰功赫赫,前途無量的年輕首長。
林婉婉怎麼也想不明白。
陸驍哥哥的眼神,爲什麼會那麼……專注?
那不是看一個普通人的眼神。
那裏面,有她看不懂的,卻讓她無比嫉妒的,濃烈的占有欲。
憑什麼?
林婉婉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憑什麼蘇梨這個賤人,都落魄成這個樣子了,還能得到陸驍哥哥的關注?
一股瘋狂的嫉妒,在她心裏燒了起來。
不行。
她決不能讓蘇梨毀了她的好事!
她追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就是爲了陸驍!
她才是最配得上站在陸驍身邊的人!
一個念頭,在林婉婉的腦海裏,迅速成型。
她轉過身,臉上又掛上了那副天真無害的笑容。
她走到這次慰問演出的負責人,一個姓張的事身邊。
“張事,”她小聲說,“我剛才看到我姐姐了,就是那個女知青。”
“我看她好像也挺有文藝細胞的,不如……讓她也上台,跟我們一起表演個節目吧?”
“也算是,體現一下咱們軍民魚水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