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味、旱煙味、劣質雪花膏的味道,混雜着腳臭和各種食物的氣味,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罩在車廂裏。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不是餓,也不是暈車,是一種莫名其妙的、從胃裏深處泛上來的惡心。
蘇梨把臉埋進膝蓋,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男人,不去想那個瘋狂的夜晚。
可他留在她脖子上的那個印記,即使被泉水治愈,也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粉痕,仿佛一個永遠無法磨滅的烙印。
一想到他,那股惡心感就更加強烈。
去大西北的路,遠比想象的更漫長。
三天三夜。
火車在廣袤的土地上穿行,窗外的景色從零星的綠色,逐漸變成一望無際的黃。
車廂裏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蘇梨始終把自己僞裝成一個不起眼的鄉下丫頭,除了去接開水,幾乎不動彈。
餓了,就啃一口空間裏拿出來的雜糧餅。
渴了,就借着水杯的遮掩,喝一口能恢復體力的靈泉水。
那股惡心的感覺,時好時壞,她只當是旅途勞累,加上車廂氣味太難聞所致。
火車終於停了。
迎接他們的,不是想象中的廣闊天地,而是撲面而來的黃沙。
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一個皮膚黝黑、臉上布滿褶子的中年男人,叼着一杆旱煙,眯着眼打量他們這群新來的知青。
他就是紅星生產大隊的隊長,王建國。
“都跟我走吧。”
他的聲音和這片土地一樣,硬,不帶任何感情。
知青點,是三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比蘇梨家那個小偏房還要破敗。
一股黴味混合着土腥氣,直沖腦門。
大通鋪上,鋪着一層發黃發黴的稻草。
同來的幾個女知青,臉都白了。
一個叫趙紅的,當場就撇了嘴。
“這……這是人住的地方嗎?”
王隊長的目光掃過來,沒什麼情緒。
“嫌苦,就回去。”
趙紅立刻不敢作聲了。
衆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蘇梨身上。
這一路上,蘇梨雖然盡量把自己弄得灰撲撲的,但那張臉,那身段,本藏不住。
她的皮膚太白了。
白得在這片黃土地上,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格格不入。
一看就是個嬌滴滴的城裏小姐,四體不勤,五谷不分。
趙紅看着她,眼裏是毫不掩飾的嫉妒。
“有些人啊,怕是連鋤頭都沒摸過吧,來這兒可要受罪嘍。”
蘇梨沒理她,默默地找了個角落,放下自己那個小小的包袱。
第二天,天不亮,上工的鍾聲就敲響了。
活是挖水渠。
黃土地被太陽曬得像鐵板一樣硬,一鋤頭下去,只留下一個白點,震得人虎口發麻。
男知青們得齜牙咧嘴,女知青們更是沒幾下就叫苦不迭。
趙紅只挖了幾下,就坐到田埂上揉手腕。
所有人都以爲,最先趴下的會是蘇梨。
可一個上午過去,蘇梨一直默默地跟在老鄉身後,一下一下,挖得不快,卻始終沒有停下。
她身形單薄,揮舞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鋤頭,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灰色的衣衫,緊緊貼在後背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
那畫面,有種奇異的破碎感。
王隊長抽着旱煙,看着那個小小的身影,眼裏閃過一絲詫異。
這丫頭,不像看起來那麼嬌氣。
中午收工,蘇梨攤開手掌。
雪白的手心,已經磨出了七八個亮晶晶的水泡,有的已經破了,血和組織液混在一起,一片血肉模糊。
鑽心的疼。
趙紅湊過來看了一眼,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哎喲,這可怎麼辦呀,下午還怎麼上工?”
蘇梨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去打水洗手。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熟了。
蘇梨悄悄閃身進了空間。
她將那雙慘不忍睹的手,整個浸泡在靈泉裏。
清涼的泉水包裹住傷口,刺痛感迅速被一種酥麻的暖意取代。
肉眼可見的,那些破損的皮膚,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愈合。
第二天一早,當蘇梨再次拿起鋤頭時,她的手掌上,只剩下幾道淡淡的紅痕。
就這樣,復一。
蘇梨成了知青點最沉默,也是最能活的人。
她的話很少,但分配給她的活,總能保質保量地完成。
這讓那些原本等着看她笑話的人,都閉上了嘴。
王隊長對她的態度,也從最初的漠然,變得和緩了許多。
這天下午,知青們正在地裏鋤草,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驚慌的叫喊。
“不好了!隊長家的牛不行了!”
一個半大的小子,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臉上全是土。
“王隊長!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家那頭大黃牛,口吐白沫,在地上打滾呢!”
王建國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扔下鋤頭,拔腿就往村裏跑。
在這個年代,一頭牛,就是一個莊戶人家最值錢的家當,是命子。
知青們也都扔了農具,好奇地跟了過去。
等蘇梨他們跑到王隊長家院子外時,那裏已經圍了一圈的人。
院子裏,一頭健壯的大黃牛正倒在地上,肚子鼓得像一面皮球,四條腿胡亂地蹬踹着,嘴裏不斷涌出白色的泡沫,發出痛苦的哀鳴。
王隊長的婆娘和孩子,圍着牛,哭得撕心裂肺。
村裏的赤腳醫生錢大伯,正拿着一碗黑乎乎的符水,往牛嘴裏灌,嘴裏還念念有詞。
“天靈靈,地靈靈……”
牛被嗆得咳嗽,掙扎得更厲害了。
“錢大伯,這……這到底是怎麼了?”王建國聲音都在發抖。
錢大伯抹了把汗,一臉的凝重。
“我看,八成是吃了什麼不淨的東西,沖撞了邪祟!”
這話一出,周圍的村民都倒吸一口涼氣。
蘇梨擠進人群,只看了一眼,心裏就有了數。
這不是什麼中邪,是典型的牛急性瘤胃臌脹,也就是俗稱的“積食”“脹氣”。
牛吃了太多容易發酵的草料,在胃裏產生大量氣體,排不出去,再耽擱下去,牛就會被活活憋死。
“隊長,”蘇梨清脆的聲音在嘈雜的人群中響起,“這不是中邪,是積食脹氣,再不把肚子裏的氣放出來,牛就沒救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王建國愣住了。
錢大伯更是不高興,拉下臉。
“你個城裏來的小丫頭片子懂個啥!我治了一輩子病,還不如你?”
趙紅也在人群裏陰陽怪氣地開口。
“就是,蘇梨,你可別亂說,這牛要是出了什麼事,你擔待得起嗎?”
蘇梨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看着王建國,眼神清亮而堅定。
“隊長,你信我一次。這牛要是死了,我賠你一頭!”
“我用我下半輩子的工分給你家活,直到還清爲止!”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一頭牛,對於一個知青來說,那就是天價。
王建國看着蘇梨,這個平時不聲不響,只知道埋頭活的女娃娃,此刻的眼神裏,有一種讓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
“好!我就信你一次!你說,要咋辦!”
錢大伯氣得吹胡子瞪眼,甩手站到了一邊,等着看笑話。
蘇梨立刻指揮起來。
“去,燒一鍋開水!再找一家裏納鞋底最粗的鋼針來!”
“還有,拿家裏最烈的燒刀子來!”
衆人雖然不解,但看隊長都發話了,立刻分頭行動。
很快,東西都準備好了。
蘇梨用開水反復燙洗那粗長的鋼針,又用烈酒擦拭了好幾遍,算是簡易消毒。
她走到牛的左側,蹲下身,用手在牛那鼓脹的腰窩處仔細按壓尋找。
“你……你找準了沒啊?”王隊長的聲音都在抖。
“找到了。”
蘇梨抬頭,她的手指,按在了牛左側最後一個肋骨和髖骨之間,那個最軟,也最鼓的地方。
“都站遠點!氣味不好聞!”
她話音剛落,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她握緊了鋼針,沒有半分猶豫,對着那個位置,手起針落,精準地刺了進去!
“噗——嗤——”
一聲如同輪胎放氣的聲音響起。
一股夾雜着草料發酵的、難以言喻的惡臭,猛地從針孔裏噴了出來,熏得周圍的人連連後退。
大黃牛發出一聲長長的、痛苦的嘶鳴,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那頭牛原本鼓得像球一樣的肚子,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癟了下去。
幾分鍾後,那股氣終於排盡了。
大黃牛喘着粗氣,掙扎了幾下,竟然晃晃悠悠地,自己站了起來!
它低頭,用舌頭舔了舔蘇梨的手。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這一幕,又看看那個手握鋼針,臉上被熏得有點發白,卻站得筆直的纖細身影。
“活……活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神了!真是神了!”
“這丫頭有本事啊!”
王建國激動得一個箭步沖上來,一把抓住蘇梨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好……好娃娃……你……你是我家的大恩人啊!”
王隊長的婆娘更是直接拉着蘇梨,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閨女,今晚別回知青點了,就在嬸子家吃飯!嬸子給你雞!”
蘇梨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鬆懈下來。
一股強烈的疲憊和虛脫感,瞬間席卷了全身。
她擺了擺手,想說點什麼。
就在這時,那股在火車上就有的惡心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更加洶涌,猛地沖上喉嚨。
“嘔——”
她捂住嘴,沖到牆角,彎下腰劇烈地嘔起來。
胃裏空空的,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一陣陣發苦的酸水往上冒。
“哎喲,這是咋了?肯定是累着了,又被那臭氣給熏的。”王家嬸子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蘇梨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子,臉色蒼白得像紙。
她自己也覺得,是太累了,加上餓過了頭。
她沒有看到,幫着她順氣的王家嬸子,看着她嘔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她依然平坦的小腹,那關切的眼神裏,悄然多了一絲過來人才有的,深深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