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學期沒有什麼很特殊的活動,只有無盡的功課和刷題,偶爾能在閒暇之餘放鬆片刻。
浙省的學生在高一下要面臨兩個重大的事,一是學考,二是高二分班。
學考的難度不高,都是基礎性的知識,因此只要等級不是E就行。
浙省的學考還有一大用途就是用於高校的三位一體招生計劃。
雲景中學作爲重點中學,學考的難度自然不在話下,但是選課卻成爲向晚桐和傅知秋之間的難題。
時間一晃眼來到學考,正式但是沒什麼難度,所以考完了大部分雲景中學的學生沒有什麼心理壓力,陷入了選課的難題中。
學考成績公布,幾家歡喜幾家愁。傅知秋的名字高懸在年級學考全A的榮譽榜首位(高一學考只考歷史,地理,生物,化學),理科成績尤其耀眼,生物、化學接近滿分,歷史、地理也沒拖後腿。
這再次印證了他作爲天花板的地位。
向晚桐除了化學沒拿到A,其他科目也全部都是A。
學考的餘熱,如同盛夏午後柏油路上蒸騰的暑氣,尚未完全散盡。
教室的空氣裏,似乎還殘留着奮筆疾書的緊張和公式定理的餘韻。
課桌角落堆疊的、寫滿密密麻麻筆記的復習資料尚未完全清理,幾張被揉皺又展平的學考模擬卷草稿紙,還帶着主人考後解脫或懊惱的情緒,靜靜躺在垃圾桶邊緣。
向晚桐捏着那張薄薄的、卻仿佛重逾千斤的七選三意向表。
她的優勢在於政史地,但是傅知秋……
林予曦毫不猶豫地在“政史地”上打了勾,蘇星落還在“物化生”和“物化地”之間搖擺不定,家庭傾向理科的聲音占據了上風,而蘇星落自己也是理科類比文科類要好很多。
向晚桐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學考完位置發生了調整)。
傅知秋正低頭看着一本……《全球通史》。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像被細了一下,這些天關於傅知秋要選政史地的聲音也越來越多。
荒謬的流言如同藤蔓般在校園的角落裏悄然滋生,瘋狂蔓延。
“喂,聽說了嗎?傅知秋好像要選文科的科目呢?”
“怎麼可能,他物理競賽省隊都估計穩了,肯定是物化生。”
“真的!他朋友周時卿親眼看到他意向表草稿上勾的是政史地。”
“瘋了?這簡直是自毀前程啊……”
流言像細密的鼓點,敲打在向晚桐的心上。
她不敢信,那個在物理世界裏如魚得水、仿佛天生就該站在聚光燈下接受頂級學府橄欖枝的少年,會選擇與他光芒背道而馳的文科?
這是爲什麼呢?是爲了……一個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可能性?
這念頭太沉重,沉重到她本能地逃避,寧願相信是傅知秋一時填錯。
直到那一天,意向表最終確認提交的前夕。
放學鈴聲剛歇,蘇星落就像一顆被點燃的小炮彈,猛地沖進教室,一把抓住還在慢吞吞收拾書包的向晚桐。
她的臉因爲奔跑和激動漲得通紅,眼睛裏燃燒着難以置信的光芒。
“晚桐!晚桐!快,跟我來。”
蘇星落的聲音都在發顫,力氣大得驚人,不由分說地拽着她就往外跑。
“星落,怎麼了?”向晚桐被拉得踉蹌,心卻莫名地懸到了嗓子眼。
蘇星落沒有回答,只是拉着她一路狂奔,穿過喧鬧的走廊,爬上安靜的樓梯,一直沖到了空曠無人的教學樓天台。
初夏傍晚的風立刻灌滿了衣袖,帶着一絲涼意。
蘇星落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喘着氣,指着樓下教師辦公室的方向,語速快得像爆豆子:
“我剛……剛去交意向表……在辦公室門口……聽見了。李主任……就是年級主任,他在跟傅知秋說話,聲音很大,我都聽見了!”
向晚桐的心跳驟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只剩下耳邊呼嘯的風聲和好友急促的喘息。
蘇星落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呼吸,模仿着年級主任痛心疾首、幾乎是吼出來的語氣:
“‘傅知秋同學!’——主任就是這樣喊的——‘你是我校沖擊頂尖大學物理競賽獎牌的王牌,你的理科天賦全省都罕見,多少雙眼睛看着你,多少資源向你傾斜!現在你告訴我你七選三定死了選政史地?!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我不是說文科不好,但是理科對你來說不是更有優勢嗎?”
蘇星落的聲音拔高,帶着一種身臨其境的激動和震撼:
“‘放棄理科意味着你要放棄唾手可得的榮譽,放棄頂尖大學的敲門磚,放棄你爲之準備了那麼久的競賽團隊!物理組的王老師都快急瘋了,你的未來規劃呢?!你的理性思考呢?!這簡直是……簡直是胡鬧。’”
天台的風格外喧囂,吹得向晚桐的長發凌亂飛舞,幾乎迷住了眼睛。
她感覺自己像站在風暴中心,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耳朵,又在瞬間被抽空,留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種滅頂的預感。
蘇星落猛地抓住向晚桐冰涼的手腕,眼神亮得驚人,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復述:
“然後,然後傅知秋就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特別特別清楚,他說——”
向晚桐屏住了呼吸,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腔裏那顆瘋狂擂動、幾乎要炸裂的心髒。
她死死地盯着蘇星落的嘴唇。
“我選好了,不會後悔。”
短短的八個字。
像八道無聲的驚雷,猝不及防地在向晚桐的靈魂深處炸開。
炸得她眼前發黑,耳中轟鳴。所有的逃避、所有的自我否定、所有的“不可能”……在這八個字面前,被徹底、無情地粉碎。
是爲了她嗎?
他放棄了金光璀璨的理科,放棄了唾手可得的榮耀與坦途,就爲了……她,還是……?
這個認知帶着毀滅性的力量席卷了她。
巨大的震撼讓她渾身僵硬,難以置信的酸楚瞬間沖上鼻尖,眼眶被洶涌的熱意灼燒得發燙。
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脹,那是一種被過於沉重的、無法想象的付出擊中的劇痛,卻又在這劇痛的核心,詭異地開出一朵名爲悸動的、滾燙的花。
就在這時,仿佛命運的牽引。
天台的鐵門被推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傅知秋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剛從風暴的中心——年級主任辦公室出來。
夕陽的餘暉勾勒着他挺拔卻顯得有些孤絕的輪廓。
他臉上依舊是慣常的平靜,眉宇間只餘一絲被打擾的、極淡的不耐。
他的目光掠過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的蘇星落,然後,精準地、沉沉地,落在了向晚桐身上,他可能知道發生什麼了。
四目相接。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凝固。
天台上,風聲獵獵,吹動少年的衣袂,吹亂少女額前濡溼的碎發。
金紅色的霞光潑灑下來,在他們之間流淌,卻照不進彼此眼底翻涌的、深不見底的情緒。
向晚桐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着,眼眶裏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水光,那裏面有震驚,有困惑,有鋪天蓋地的心疼,還有一種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無法言喻的悸動。
她就這樣靜靜地看着他,仿佛要用目光穿透他平靜的表象,去觸碰那驚雷之下深藏的情緒。
傅知秋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如此滾燙,如此復雜,帶着他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激烈情緒。
他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飛快地掠過,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微小漣漪,但轉瞬即逝,重歸那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沒有解釋,沒有安慰,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座沉默的山,承受着她目光裏所有的重量和質問,仿佛那個足以顛覆他人生軌跡的選擇,真的只是如他所說——“我選好了。不會後悔。”那般輕描淡寫。
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
最終,他微微偏過頭,避開了她過於灼熱、幾乎要將他灼傷的視線。
他的目光投向遠處被夕陽染成一片橘紅瑰麗的天際線,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打破了這令人心碎的沉默:
“這裏風大……早點下去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沿着來時的樓梯,一步步走了下去。
夕陽將他孤直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那背影依舊挺拔,卻仿佛背負着某種無形的、沉重的枷鎖,每一步都踏在向晚桐震顫的心尖上。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轉角,向晚桐緊繃的身體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微微晃了一下。
“晚桐……”蘇星落擔憂地扶住她,聲音帶着後怕。
向晚桐沒有回應。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傅知秋消失的方向,眼睛裏的淚水終於掙脫了束縛,毫無預兆地、小顆地滑落臉頰,砸在冰涼的地板上,暈開淺色的痕跡。
天台的風格外喧囂,帶着初夏的暖意,卻吹不散向晚桐心頭的驚悸與滾燙。
“選好了。不後悔。”
這六個字,連同他最後那平靜得近乎殘忍的眼神,像烙印般深深刻進她的腦海,反復轟鳴,餘震不止。
爲了她嗎?這個認知不再是流言,不再是猜測,而是被確切證實了。
它像一道無聲的驚雷,不僅炸響在雲景中學的上空,更徹底劈開了她小心翼翼守護的心防,留下一個巨大的、無法忽視的、名爲“傅知秋”的印記。
天台的風,吹不散向晚桐心頭的驚濤駭浪。
傅知秋平靜離去的背影,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復切割。
震撼、困惑、鋪天蓋地的心疼,還有那無法忽視的、滾燙的悸動……
種種情緒交織翻涌,讓她回到教室時,臉色依舊蒼白,眼眶的紅腫也未能完全消退。
“晚桐,你沒事吧?”林予曦擔憂地看着她,
“星落跟我說了……天哪,傅知秋他這樣做也……”
林予曦也震驚得說不出話,這個消息的沖擊力不亞於一場小型地震。
向晚桐搖搖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些沙啞:
“我……沒事。”她不想多說,只覺得身心俱疲。
那張剛剛被傅知秋親自提交上去的、最終確認的七選三意向表,此刻像一塊烙鐵,燙在她的意識裏。
政史地。
這三個字,因爲他巨大的、不合理的付出,而變得無比沉重。
放學鈴響,人群如水般涌向校門。向晚桐刻意磨蹭到最後,才慢吞吞地收拾書包。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只是下意識地想避開人群,避開那些可能帶着探究或議論的目光。
剛走出教室門,就看到周時卿靠在走廊的牆壁上,一臉復雜地看着她。
他的七選三意向表也交了,最終定下的是“物化地”——一個對他而言不算最優、但也不壞的選擇,因爲蘇星落最終是選物化地。
此刻,他臉上完全沒有平時陽光大男孩的爽朗,只剩下滿滿的糾結和……一絲對傅知秋的敬畏。
“向晚桐……”周時卿撓了撓頭,欲言又止,“老傅他……真的……”
他指了指教師辦公室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因爲向晚桐和傅知秋的關系,周時卿和向晚桐也熟絡了起來。
向晚桐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的沉默印證了一切。
周時卿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站直身體,眼神裏充滿了“牛”的震撼:
“!他真的……爲了你……選了全文?!這也太……太……”他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最終憋出一句,
“太狠了,老傅是真男人!我服了!”
這句“爲了你”,像針一樣扎進向晚桐的耳朵。
她猛地抬頭看向周時卿,眼神帶着一絲慌亂和抗拒:“別瞎說!不一定是因爲……”
“不是因爲你還能因爲誰?!”
周時卿打斷她,聲音稍微有點大,隨即又意識到場合,趕緊壓低聲音,但語氣依舊斬釘截鐵,
“你看他平時對誰上心過?在學校除了刷理科類題就是看書!他放棄物理選文科,除了你,還能有什麼理由讓他這種事兒?”
向晚桐聞言,心又是一揪。
“老傅這作,簡直是核彈級別的!他爸媽知道了嗎?這不得炸鍋啊?雖然他文科類的也很好,但終究抵不過他理科方面。”
他擔憂地看了一眼向晚桐,“你……你打算怎麼辦?不要有太大壓力啊。”
怎麼辦?向晚桐茫然了。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般壓下來。
這份情意太重了,重到她幾乎無法承受。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傅知秋。
感激、愧疚、還是……別的?她只覺得心亂如麻。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了進來:“向晚桐同學?”
兩人回頭,只見韓嶼安正站在不遠處。
他顯然也聽到了周時卿最後那句“炸鍋”的議論,臉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目光落在向晚桐微紅的眼眶上。
“韓副社長。”向晚桐勉強打起精神打招呼。
“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韓嶼安走近幾步,語氣溫和,“是因爲分科的事情嗎?壓力別太大。”
他似乎刻意忽略了關於傅知秋的話題。
“謝謝,我沒事。”向晚桐低聲道。
“那就好。”韓嶼安笑了笑,目光掃過她捏緊的書包帶,
“文學社春季特刊的征稿,‘初醒’主題,下周就是最終截稿了。你的‘雪落的聲音’,還有後續醞釀的‘陽光的聲音’,都是非常契合主題的佳作。我一直很期待能收錄你的作品。”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文字的世界,有時候能給人帶來意想不到的力量和方向。希望你能把握機會。”
他的話語得體而鼓勵,帶着文學社副社長的職責和對她才華的欣賞。
在這兵荒馬亂的心境裏,這份純粹的、關於文字的期待,像一股清泉,讓向晚桐感到一絲安慰。
“謝謝韓同學,我會考慮的。”向晚桐點點頭。
“好,期待你的投稿。”韓嶼安微笑着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才轉身離開。
他轉身的瞬間,溫和的笑容淡去,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傅知秋的選擇,無疑在他面前投下了一塊巨大的陰影。
文科,他也選了文科?這意味着什麼?韓嶼安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縮了一下。
周時卿看着韓嶼安走遠,撇撇嘴,小聲嘀咕:
“文學社大佬就是不一樣,說話都文縐縐的。不過向晚桐,他說得對,寫東西可能能讓你靜靜心?”
向晚桐沒說話。韓嶼安的話確實提醒了她。
文學,曾經是她最安全的港灣。或許,她真的需要回到那個世界裏,去梳理自己紛亂如麻的思緒。
《雪落的聲音》……《陽光的聲音》……還有那句“初醒”……她下意識地按緊了書包裏裝着筆記本的位置。
“喂,向晚桐,周時卿。你們倆還杵在這兒嘛?”
蘇星落活力四射的聲音打破了走廊的沉悶。
她蹦蹦跳跳地跑過來,臉上還帶着分享完驚天八卦後的興奮餘韻,以及對好友的擔憂。
“走啦走啦,回家!晚桐,別想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傅知秋那家夥……嘖,反正他做了決定,後悔也晚了。”
她大大咧咧地挽住向晚桐的胳膊,試圖用她的沒心沒肺驅散好友的低落。
向晚桐被蘇星落拉着往前走,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走廊盡頭。
那裏,仿佛還殘留着傅知秋離開時那孤絕而沉重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