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芙端着一個小碗走過來，碗裏是新蒸好的牛乳雞蛋羹。
嫩黃滑膩，散發着誘人的香氣。
她坐到胤禛身邊的小杌子上，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遞到胤禛緊抿的唇邊。
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餓了吧？這是額娘剛蒸的蛋羹，加了牛乳，甜甜的，嚐嚐好不好？”
小家夥身子顫了顫，長長的睫毛劇烈抖動了幾下。
額娘?
他發熱昏睡了三日，再次醒來就躺在永和宮了。
而不是景仁宮。
醒來見的第一個人是德娘娘，而不是......
他輕輕抿了抿幹裂起皮的唇瓣。
思忖一會兒，張開了嘴，將那勺溫熱的蛋羹含了進去。
滑嫩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彌漫。
與他記憶中景仁宮那些或寡淡或油膩的膳食截然不同。
胤禛眸子裏閃過微光。
他乖乖咀嚼着蛋羹。
小臉上緊繃的線條柔和了一點點。
“德娘娘。”他囁嚅着，聲音很小很小，還夾雜着一丟丟久未開口的幹澀。
他還不知道三日前的雨夜發生的那些事，所以開口喚的還是“德娘娘”。
生疏，又小心翼翼。
他，他還有些叫不出口。
德娘娘會不會生氣?
會不會像佟額......佟娘娘一樣打他手心，罰抄《孝經》？
胤禛猶豫了一會兒，試探性地伸出一點點指尖，輕輕抓住了明芙衣袖一角。
“我，我能給六弟拼個大粽子嗎？”他鼓起勇氣，小聲問道。
眼神裏帶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明芙喉頭一哽。
她強忍着哽咽，將手邊那盒七巧板放在崽崽冰涼的小手裏。
聲音微顫：“能，當然能。小四想拼什麼就拼什麼，拼個最大的粽子，拼條龍船也行。”
晨光正好。
胤禛手指在彩色的木塊間翻飛。
動作由最初的遲疑生疏，漸漸變得流暢。
他挑出深褐色的長條做船底，紅黃方塊做船艙，翠綠三角做船帆。
一塊塊木片在他手下漸漸組合成一條雄峻龍舟的雛形。
胤祚興奮地在旁邊“幫忙”。
抓起各種形狀的木塊往龍舟上堆，嘴裏喊着“果果”、“多多”。
奶聲奶氣的指揮常常讓胤禛的動作停頓。
但他沒有絲毫不耐煩，反而會按照弟弟模糊的指示調整一下。
眼睛裏裏蒙着的厚重冰殼，悄然融化了一絲絲。
明芙悄悄退到院中廊下，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
她閉上眼。
意識沉入空間。
空間中央，那眼靈泉已匯成一方清可見底的小潭。
水波蕩漾，氤氳着乳白色的生命霧氣。
潭邊。
沃土田園解鎖的區域已經擴展到半畝，綠意盎然。
更遠處，制藥工坊的虛影已經清晰可見，只要攢夠積分就便能解鎖實體。
她用意念引動靈泉水，一股溫潤清澈的水流憑空出現，澆灌在後院菜園子裏的草莓和黃瓜根部。
草莓肉眼可見的飽滿紅豔了幾分，黃瓜又拔高了一小截。
【靈泉灌溉成就達成，積分+100】系統光幕閃爍。
“主子。”林嬤嬤引着面帶憂色的蘇麻喇姑匆匆走來，“蘇麻姑姑過來探望四阿哥。”
閒聊間，明芙得知太皇太後這兩日咳疾又犯了。
聽蘇麻喇姑說，老人家夜裏咳得睡不安穩。
太醫開的藥吃了總不見大好，老祖宗怕苦，又不肯多吃。
明芙心念微動。
她走到苗圃邊。
仔細挑選了幾片最大最嫩，沾着清晨靈泉露珠的枇杷葉摘下。
她用幹淨帕子包好，遞給蘇麻喇姑：
“蘇麻姑姑將這枇杷葉帶去，煮水時加一勺槐花蜜，趁溫熱讓太皇太後服下。”
蘇麻喇姑看着青翠欲滴的葉子，又看看明芙沉靜溫和的臉。
她眼中閃過一絲深意，鄭重接過：“老奴代太皇太後謝德嬪娘娘費心。”
半月後。
慈寧宮的賞賜如流水般涌進永和宮正殿。
上好的雲錦緞子、滋補的藥材、精巧的玩器。
太皇太後咳疾大緩，心情舒暢。
明芙帶着胤禛和胤祚謝恩時，康熙來永和宮了。
他負手立在門口：“朕過來看看孩子。”
說完，深深望了明芙一眼。
“萬歲爺金安。”明芙蹲身行禮。
這是時隔一年多，康熙再次踏入永和宮。
可景象卻和一年多前的永和宮大不一樣了。
而這裏的人，似乎也變了。
不遠處，暮春的風帶着暖意，吹動新綠的葡萄藤葉。
正在剪葡萄的胤禛聞聲也站了起來，走到康熙面前，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
“兒臣請皇阿瑪安。”
康熙神色柔和，溫聲問:“身子骨可好些了?”
小胤禛點點頭，一板一眼道:“勞皇阿瑪掛心，兒臣好多了。”
康熙看着面前這個板正規矩的小豆丁，很難將他和四歲的孩童聯系起來。
才四歲的小孩兒，怎就老氣橫秋的?！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伸手在胤禛的小腦袋上揉了揉，然後目光落在葡萄架下。
胤祚則抱着一個小籮筐，仰着小臉，眼巴巴兒地等着哥哥。
胤禛小跑着過去繼續剪葡萄了。
明芙站在一旁，月白色的衫子被西斜的陽光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邊兒。
她微微踮着腳，指點着崽崽剪下高處一串最飽滿的葡萄。
胤禛將剪下的葡萄放進弟弟抱着的籮筐裏，動作很輕。
胤祚咧開嘴，露出幾顆小米牙，甜甜地喊：“鍋鍋棒！”
胤禛仰起小臉看向明芙:“德......額娘。”
他下意識地想喚“德娘娘”。
可皇阿瑪在。
而且在永和宮養病這些日子，他多少聽秋月姐姐提過幾嘴那晚的事。
是德......是額娘冒險闖進景仁宮看顧他。
聽說額娘還和佟娘娘起了爭執。
不過，額娘好像贏了。
而那晚，皇阿瑪也在。
幸好，皇阿瑪心裏有面鏡子，沒有因額娘擅闖景仁宮而罰她。
其實，比起當貴妃娘娘的養子，在景仁宮過外人豔羨的金貴日子，他寧願待在永和宮。
不知道爲什麼，待在這裏，心裏總是更踏實些。
這裏，很好。
“嗯?”明芙輕聲回應。
胤禛回過神來，仰起小臉。
“葡萄不都是八九月才成熟嗎?爲什麼永和宮的葡萄六月就熟透了?”
明芙微怔。
她總不能告訴兒子這是科技與狠活吧?！
這可是她從空間移植的已經能結果的葡萄藤，還有靈泉水灌溉。
六月份當然成熟了。
不過也只有這一株。
其他的都是從空間兌換的高產葡萄苗移植到育苗箱裏。
想吃葡萄不用等三年。
等冬天放到自制溫棚裏，再用靈泉水灌溉，明年就葡萄自由了。
明芙托腮想了想，才道:“有溫棚，多施肥，精心養着，長出來的葡萄才又大又甜，還成熟的早。”
胤禛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毛。
只聽明芙又道:“種菜養花就跟養崽崽一樣，精心照看，自然養的白白胖胖。”
說完，就扭頭看向蹲在籃子旁吃葡萄的胤祚，笑着問:
“你說是不是呀，小六?”
小家夥知道額娘是在叫他。
但葡萄實在太甜了，吃了一個還想再吃一個。
“系，額涼......次萄萄。”小團子回答的很敷衍。
胤禛瞟了眼弟弟的傻樣。
哎，沒眼看。
不過德娘娘剛剛說的那番話，似乎很有道理。
她瓜果蔬菜種的好，小六也被她養的很好。
小六多乖多可愛啊。
不像他......
胤禛抿了抿薄薄的唇瓣，低着頭幹活，不說話了。
這一幕，安寧溫暖，充滿了尋常人家的煙火氣，是這深宮裏最奢侈的景象。
樹蔭石桌邊，康熙靜靜地看着，深邃的眼眸裏情緒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