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城區午後的陽光總是慢半拍,慵懶地爬過榆木巷兩側高矮參差的屋檐,在麻石路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氣裏浮着舊木、苔蘚和遠處人家飄出的、若有若無的燉湯香氣。萬塵的鋪子門虛掩着,綿紙窗格濾掉了大半市聲與強光,只透進一片勻淨的、牛似的朦朧。室內檀香沉靜,混着舊書頁和草藥的味道。

“吱呀——”

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小片晃眼的天光和初夏微燥的風。一前一後進來兩個人,三十上下的年紀。走在前面的男人叫文斌,個子高高瘦瘦,穿着熨帖的淺藍色襯衫和卡其褲,戴着副無框眼鏡,書卷氣裏透着些拘謹,眉頭習慣性地微微蹙着,像總在思考什麼難題。跟在後面的女人是小萱,身形纖細,扎着簡單的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臉上未施粉黛,五官清秀柔和,但眼底有淡淡的青影,神色間帶着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隱約的不安。兩人之間保持着一種微妙而客氣的距離,既不像普通朋友般隨意,也沒有情侶間的親密。

“萬師傅。”文斌先開口,聲音溫和但略顯緊繃,“我們……想請您看看。”

小萱跟着輕輕點了點頭,目光迅速掃過室內古樸的陳設,最後落在茶案後端坐的萬塵身上。萬塵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亞麻立領衫,頭發用一烏木簪鬆鬆綰着,手裏正捻着三枚油亮的銅錢。她抬眼,目光平靜地掠過兩人,在文斌和小萱之間略微停頓,然後示意他們坐。

“問什麼?”萬塵將銅錢輕輕擱在深色的茶案上。

文斌和小萱對視一眼,小萱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睫。文斌舔了舔有些的嘴唇,像是下定了決心:“問……婚姻。我們倆的。”

萬塵沒說話,將銅錢推到文斌面前。文斌深吸一口氣,拿起銅錢,合掌搖晃。他的手很穩,但指節有些發白。銅錢落下,聲音清脆。如是六次。小萱一直低着頭,雙手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卦象漸成。

萬塵垂目細看,指尖在案沿無聲輕點。卦盤上顯示的信息清晰而特別:兩人各自命中的正緣都來得頗晚,並非早婚之象,且結合的過程多有阻礙。然而,當將兩人的命盤並觀時,卻顯現出一種奇特的“鎖扣”般的契合,仿佛歷經漫長的漂泊與等待,各自軌跡終將交匯。更深處,卦象紋路間隱隱透出極淡的、跨越時空的牽連感,那不是簡單的今生情緣,倒像是……某種歷經輾轉、終於臨近圓滿的舊約。

她抬眼,目光先落在文斌臉上:“你母親,”她頓了頓,“對這段關系,反對得很激烈,是嗎?”

文斌渾身一震,臉上掠過一絲痛苦和無奈,點了點頭,聲音低了下去:“是。非常反對。幾乎到了……以死相的地步。我媽以前不是這樣的,很通情達理,可不知爲什麼,對小萱就是有說不出的反感,各種理由,家世、工作……甚至一些莫須有的迷信說法。我們努力了很久,溝通、懇求,都沒用。”

萬塵的目光轉向小萱。小萱抬起眼,眼圈微微有些紅,聲音很輕,卻帶着一股韌勁:“我……我是中醫,在社區醫院工作。文斌媽媽覺得這工作不穩定,沒前途……還說學醫的女人……”她沒再說下去,只是苦澀地搖了搖頭。

萬塵的視線,似乎越過了小萱清秀的臉龐,投向了她身後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空氣。在那裏,常人無法得見,一股極其淡薄、卻異常黏膩陰冷的灰綠色氣息,如同溼漉漉的水草,若有若無地纏繞在小萱的肩背位置。那氣息並不濃烈,卻帶着一種令人不適的執念與窺伺感。而當萬塵的目光掠過文斌時,又在他眉宇間捕捉到一絲極微弱的、被外邪侵擾過的晦暗痕跡,這痕跡似乎與他母親那不合常理的激烈反對隱隱相連。

“卦象顯示,”萬塵收回目光,語氣平穩而確定,“你們二人皆是晚婚之命,結合過程確有波折,長輩阻礙是其一。然而——”她稍稍加重了語氣,“從緣法上看,你們是彼此的正配姻緣。這緣分並非始於今生,更像是……歷經輾轉,於此世方得具足圓滿之機。外力阻撓雖強,但基未損,只要心意堅定,是可以成婚的。”

“真的?”文斌和小萱幾乎同時脫口而出,眼中瞬間迸發出不敢置信的希望之光。小萱更是捂住了嘴,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這大半年來,來自至親的反對像冰冷的巨石壓在他們心頭,幾乎磨滅了所有勇氣,此刻這清晰的肯定,如同刺破陰霾的一線陽光。

“是正緣,可成婚。”萬塵再次肯定。

然而,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刹那——

“呼——!!”

毫無征兆地,一股猛烈、陰寒、帶着濃重腥溼氣的狂風,憑空在這密閉的室內陡然卷起!那風來得極其詭異,並非從門窗灌入,而是仿佛從地底、從牆壁、從虛空中每一個角落同時爆發!風聲淒厲,如同無數怨魂嚎哭,瞬間將室內的寧靜撕得粉碎。

“哐當!譁啦——!”

擺在茶案中央的那張厚重檀木茶台,竟被這股怪風生生掀起,翻滾着砸向旁邊的博古架!上面擺放的白瓷茶壺、青瓷茶杯、紫砂小盞,連同茶盤、茶匙、茶夾,稀裏譁啦摔了一地,碎片四濺,茶湯橫流。博古架上的幾件舊物也搖晃欲墜,發出一片驚心的碰撞聲。香爐傾覆,香灰揚起,混合着茶葉和水漬,弄得一片狼藉。

文斌和小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文斌下意識地將小萱護在身後,兩人臉色煞白,驚駭地望着眼前這超乎理解的一幕。屋子裏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風?東西怎麼會自己飛起來?

萬塵卻已猛地站起,眼神銳利如電,射向小萱身後那片虛空——不,此刻已不再是虛空。在那灰綠色氣息驟然暴漲、扭曲匯聚之處,一個身影正由淡轉濃,迅速顯化出來。

那是一個極其醜陋怪異的“人”。身高與成年男子相仿,軀四肢勉強有人形,卻覆蓋着一層溼滑油膩、疙疙瘩瘩的暗綠色皮膚,像是長滿了膿包和疣粒。最可怖的是他的頭顱——那分明是一只放大了無數倍的蛤蟆腦袋!鼓脹凸出的渾濁眼珠滴溜溜亂轉,充滿怨毒與瘋狂;寬大咧開的嘴巴幾乎延伸到耳,露出裏面參差不齊的細碎尖牙;頭頂還有幾處凹凸不平的肉瘤。他周身散發着濃烈的土腥、水窪腐物和某種陰溼妖氣混合的味道,熏人欲嘔。

“正緣?!成婚?!放屁——!!”

蛤蟆精發出一聲嘶啞刺耳、非人非獸的咆哮,震得屋內殘餘的杯盞都在嗡嗡作響。他那只鼓脹的妖眼死死盯着被文斌護在身後、嚇得渾身發抖的小萱,又猛地轉向萬塵,充滿了刻骨的嫉恨與暴怒:“她是我的!幾輩子前就是我的!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斷我的姻緣?!”

文斌和小萱何曾見過這等妖魔,嚇得魂飛魄散,小萱更是雙腿發軟,全靠文斌攙扶才沒癱倒。他們腦中一片空白,什麼前世今生,什麼蛤蟆精,完全無法理解,只有最原始的恐懼攫住了心髒。

萬塵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從這對男女一進門,她就看到了小萱身後那縷不尋常的糾纏氣息,料定有東西作祟,卻沒想到這東西竟如此猖狂,直接在她鋪子裏顯形鬧事。

“孽障,”萬塵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風聲和蛤蟆精的咆哮,“幾世執迷,強求不得,反造孽因。時至今,還不醒悟?”

“醒悟?我只要她!”蛤蟆精厲聲怪叫,粗短的手指指向小萱,“那一世,我在長白山修煉,偶遇劫難,身受重傷,是她!那個背着藥簍的女醫者,把我從泥潭裏拖出來,替我敷藥包扎!她的手指那麼軟,眼神那麼淨……從那一刻起,我就認定她了!可她……她居然早已和這個酸書生(他惡狠狠地瞪了文斌一眼)定了親!我求她,我跟她,她寧死不從!我沒辦法……我只能把她帶走,帶到我的洞府,我的林子裏……我想對她好,把我修煉的精華都給她,可她就是不笑,不看,不吃……最後……最後就那麼耗死了……”他的聲音從暴怒轉爲一種癲狂的嗚咽,渾濁的眼中竟淌下兩行腥臭的黏液,“我悔啊!所以我等,我找……一世,又一世……好不容易這一世又讓我嗅到了她的氣息,眼看就要成了,這個老太婆(指文斌母親)都快被我擺布得差不多了……你!你又跳出來壞我好事!說什麼正緣?我呸!我守了幾輩子,我才是正緣!”

這顛三倒四、充滿扭曲占有欲的敘述,卻讓萬塵瞬間明了了那跨越數世的孽債因果。小萱前世爲醫,心懷慈悲,救治傷者(哪怕是妖),本是善舉,卻無意中被這偏執癲狂的蛤蟆精纏上,引來身之禍,情緣中斷。這蛤蟆精執念深重,竟追隨魂魄氣息,糾纏數世,這一世更是變本加厲,不僅暗中影響小萱氣運,竟還試圖控文斌母親的心神,制造阻礙,妄圖徹底拆散這對歷經磨難才重逢的命定之人。

“強扭的瓜不甜,強求的緣是孽。”萬塵向前一步,將嚇呆的文斌和小萱擋在身後,冷冷道,“你那一世強擄囚禁,已害她性命,造下惡業。不思悔改,反而變本加厲,擾生人,控心智,罪加一等。今還敢在我這裏撒野?”

“撒野又如何?你這小小卦師,能奈我何?”蛤蟆精獰笑一聲,身上妖氣大盛,那溼滑的皮膚下似乎有粘液在涌動,鼓脹的腹部一縮,猛地張口——

“噗!”

一道暗綠色的、散發着刺鼻腥臭的粘液,如同水箭般朝萬塵激射而來!那粘液顯然含有劇毒和腐蝕性,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萬塵不閃不避,左手結印在前方虛虛一劃,一道無形的氣牆瞬間成形。暗綠毒液撞在氣牆上,“嗤啦”一聲,冒起一股白煙,竟被盡數擋下,滑落在地,將老舊的木地板腐蝕出幾個焦黑的小坑。

與此同時,她右手已從袖中滑出一物——那是一個不過巴掌大小、通體呈暗金色、表面布滿天然雲紋的舊葫蘆。葫蘆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老舊,但當她指尖拂過葫蘆口時,一抹極其內斂的、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的幽芒一閃而逝。

“收!”

萬塵清叱一聲,將葫蘆口對準那正在凝聚第二口毒液的蛤蟆精。

葫蘆口並無光華大作,也沒有狂風吸力。但蛤蟆精卻驟然發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嘯!他感覺自己的妖魂、精氣,甚至那具辛苦修煉凝聚的形體,都被一股無可抗拒的、源於規則層面的力量鎖定、拉扯!他那鼓脹的身軀開始劇烈扭曲、變形,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攥住,拼命向中間壓縮。

“不——!你不能!我修煉了三百多年……我……啊——!”慘嚎聲中,蛤蟆精那醜陋的身軀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縮小,化作一道掙扎不休的灰綠色流光,嗖地一下,被吸入了那小小的暗金葫蘆之中。

葫蘆微微一沉,萬塵迅速用早已準備好的一張符紙封住葫蘆口。符紙貼上,葫蘆內傳來沉悶的、仿佛隔了極遠距離的撞擊和嘶吼聲,但很快便微弱下去。

室內驟然安靜下來。怪風停了,只剩下滿地狼藉和彌漫的腥臭與塵埃。文斌和小萱目瞪口呆,仿佛剛從一場荒誕恐怖的夢中驚醒,看着萬塵手中那個小小的葫蘆,又看看地上被腐蝕的坑洞,再看看彼此蒼白驚恐的臉,完全說不出話來。

萬塵沒理會他們的驚駭,只說了句:“在此等候,不要亂走,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勿驚勿擾。” 便拿着葫蘆,轉身走進了鋪子後面那扇不起眼的窄門內,那是她常靜修和處理一些特殊“材料”的淨室。

淨室無窗,四壁空空,只在中央有一個小小的、非石非玉的淺色蒲團,和一座半人高的、造型古樸的三足銅爐。銅爐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此刻沉寂着。

萬塵在蒲團上盤膝坐下,將封好的葫蘆置於銅爐之上。她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語速極快,音節古奧。隨着誦念,銅爐內部無聲無息地燃起一團蒼白色的火焰,那火焰沒有溫度,卻散發出一種淨化、提煉、返本歸源的意蘊。

葫蘆開始微微震動,裏面的撞擊和嘶吼再次變得清晰,那是蛤蟆精在做最後的掙扎。萬塵不爲所動,訣印一變,指向銅爐。

爐中蒼白火焰仿佛得到了指令,驟然升騰,將整個葫蘆包裹其中。火焰並非灼燒葫蘆本身,而是透過葫蘆壁,直接作用於內部被收攝的蛤蟆精本源。

“啊——!!痛煞我也!!饒命……饒命!我知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放過我吧……我願散去修爲,重歸山林……”葫蘆裏傳出淒厲到極點的哀嚎和求饒,那聲音充滿了真實的痛苦與絕望。

萬塵神色漠然。這種因一己私欲、幾世糾纏、害人性命、控生魂的妖孽,早已罪業深重,豈是一句求饒便能揭過?更何況,他今敢在自己鋪子裏顯形動手,已是自尋死路。

爐火持續煉化。葫蘆的震動越來越劇烈,蛤蟆精的嚎叫也從淒厲逐漸變得微弱、扭曲,最終只剩下斷斷續續的、仿佛靈魂被寸寸剝離碾碎的可怖呻吟。煉化的過程不僅是毀滅其形神,更是將其幾百年修煉積累的駁雜妖力、魂力,以及那份頑固的怨毒執念,一並打散、淬煉、提純。

時間在淨室中仿佛失去了意義。文斌和小萱在外間,起初還能隱約聽到葫蘆裏傳來的可怕聲響,嚇得緊緊靠在一起,冷汗浸溼了衣衫。後來聲音漸不可聞,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他們不敢動,也不敢說話,只能互相依靠着,在驚魂未定中等待,心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和對萬塵難以言喻的敬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兩三個時辰,那扇窄門終於被推開。萬塵走了出來,臉上帶着一絲淡淡的倦色,但眼神依舊清明。她手中托着那個暗金葫蘆,葫蘆口已經打開。

文斌和小萱緊張地看着她。萬塵走到他們面前,將葫蘆微微傾斜,從裏面倒出三顆龍眼大小、瑩潤的丹丸。丹丸呈淡淡的琥珀色,半透明,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流光緩緩轉動,散發着一股奇異的氣味——初聞有些清苦,似草木精華,細辨之下,又隱隱有一絲極淡的、被徹底淨化後的靈氣。

“這……”小萱作爲中醫,對藥材丹丸並不陌生,但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直覺感到其中蘊含着非同尋常的“藥性”,但那並非尋常草木金石之氣。

“那蛤蟆精數百年修爲,兼有一絲異種稟賦,雖走了邪路,但其本源妖力淬煉提純後,去盡毒性怨念,反倒成了難得的‘素材’。”萬塵將三顆丹丸放在一個淨的小瓷碟裏,推到小萱面前,“你此生仍是醫者,此物予你。尋常病症用不上,但若遇某些邪風入體、驚悸失魂、或因陰穢之氣侵擾所致的疑難雜症,可取少許丹粉,以無水(雨水)或純淨山泉化開,佐以安神定魄的藥材使用,有奇效。記住,用量務必極微,症愈即止,不可濫用。”

小萱怔怔地看着那三顆仿佛有生命的丹丸,又抬頭看看萬塵平靜的臉,心中震撼無以復加。那個恐怖醜陋、差點害了他們性命的妖怪,最後竟然被煉成了……藥?用來治病救人?這其中的因果轉換,善惡,讓她這個學現代醫學出身的腦子一時無法理解,卻又在直覺深處感到一種凜然的、天道恢恢的意味。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瓷碟,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我記住了。謝謝萬師傅。” 這聲道謝,包含了太多——救命之恩,解惑之情,贈藥之德,以及對那個匪夷所思世界的敬畏。

文斌也連忙跟着道謝,聲音還有些發顫,但眼神已經比剛才鎮定許多。他看着小萱手中的丹丸,又想起那蛤蟆精癲狂的“前世”訴說,心中五味雜陳。原來,他們之間,竟然還隔着那樣可怖的、跨越數世的糾纏。

“至於你母親那邊,”萬塵看向文斌,“那蛤蟆精爲達目的,曾以妖法暗施影響,擾其心神,放大其對這段姻緣的負面情緒與無端排斥。如今妖孽已除,施加的影響會逐漸消散。你可回去觀察,耐心溝通,你母親本心並非那般極端,應會有所轉變。”

文斌眼睛一亮,心中一塊大石終於有了着落。

兩人再次深深鞠躬感謝,萬塵只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看着他們相互攙扶着、腳步還有些虛浮地走出鋪子,融入巷口那片已然降臨的暮色之中,萬塵才輕輕舒了口氣。她轉身看着屋內的一片狼藉,尤其是那張被掀翻摔裂的檀木茶台和滿地碎瓷,搖了搖頭。

彎腰,開始一片片撿拾碎片。

幾後,文斌的母親,那位曾經態度強硬到幾乎不近人情的婦人,在一次常爭執後,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頭暈和空虛,仿佛心裏某個一直繃緊的、充滿怨怒的弦,“啪”地一聲斷了。她愣愣地坐在沙發上,看着兒子疲憊而懇切的臉,再看看桌上小萱之前托文斌帶來的一些親手做的、調理脾胃的中藥糕點和詳細寫的服用說明,那些曾經讓她覺得虛僞、別有用心的舉動,此刻忽然變得清晰而真切起來。她想起小萱清秀溫婉的模樣,想起兒子說起她時眼中難得的光彩,又想起自己這半年多來近乎偏執的反對,一股深深的困惑和一絲隱約的悔意涌上心頭。

阻礙,如同陽光下的冰牆,開始悄然消融。

再後來,婚事提上程,雖有磕絆,卻已無大風浪。文斌母親甚至在某次與小萱長談後,握着她的手,紅了眼眶,說不清爲什麼自己之前會那樣固執。小萱只是溫柔地笑着,遞上一杯自己配的寧神茶。

婚禮辦得簡單而溫馨。席間,小萱作爲社區醫院代表,還上台簡短分享了冬季預防流感的幾個中醫小方子,落落大方,引得一片掌聲。文斌母親坐在主桌,看着台上登對的新人,臉上露出了許久未見的、真切的笑容。

一年後,小萱生下了一個健康白胖的男孩,哭聲洪亮,手腳有力。文斌母親歡喜得不得了,整天抱着舍不得撒手,對着小萱更是親熱有加,逢人便誇兒媳懂事能。

那三顆琥珀色的丹丸,被小萱仔細收藏在一個特制的玉盒中,置於藥櫃最高處。她從未輕易動用,只是偶爾打開看看,感受其中那平和卻深邃的氣息。直到某個深秋,社區裏一個孩子因受嚴重驚嚇後高燒不退、胡言亂語,西醫檢查無果,用了些鎮靜安神藥效果也不佳,家長急得團團轉。小萱斟酌再三,想起萬塵的話,征得家長同意後,取了其中一顆丹丸的十分之一不到,研成細粉,用煎好的鉤藤、燈芯草湯化開,小心喂服。不過半,孩子高熱漸退,神志漸清,安睡一夜後,竟恢復如常。家長千恩萬謝,小萱只是微笑,心中對那間老鋪子和那位平靜的卦師,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與敬畏。

老城區榆木巷依舊安靜,萬塵的鋪子裏換了一張新的茶台,樣式更簡樸些。地上的焦痕早已打磨淨。她依舊每灑掃、看書、偶爾爲上門的人看一看卦。只是閒暇時,看着新茶台上嫋嫋升起的水汽,偶爾會想起那個狂風大作的午後,想起那對終於掙脫數世孽緣、得以在今生安穩相守的男女。

葫蘆掛在淨室的牆上,空空如也,暗金表面流轉着歲月沉澱的微光。爐火早已熄滅,銅爐冰冷。

窗外,又是一年春夏交替,巷口的梧桐枝葉繁茂,篩下細碎跳躍的光影。紅塵之中,新的故事還在不斷滋生、纏繞、了結,如同永不停歇的河水。

而有些東西,一旦被煉化、被賦予新的意義,便以另一種方式,悄然延續着它的存在,或許在某個藥香彌漫的診室,或許在一碗救急的湯藥裏,無聲地訴說着關於執着、因果、與最終救贖的,無人知曉的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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