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道士留下的符紙,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在老槐樹粗糙的樹皮上,也燙在所有青山村村民的心頭。
那符紙黃得黯淡,朱砂紋路歪扭如同孩童信手塗鴉,邊緣還帶着毛茬,在午後黯淡的天光下,透着一股子廉價和敷衍。可它偏偏被老張頭親手、小心翼翼地貼在了村口最顯眼、據說也最有“靈性”的老槐樹高處。風一吹,符紙譁啦作響,像是在嘲笑樹下螻蟻般的惶恐。
恐懼並未因這張符紙的到來而消散,反而發酵出更多怪誕的猜想。趙鐵匠的死狀太過淒厲,邪修、火毒、掏心焚脈這些詞匯,經由吳老叔和幾個當時在場的後生添油加醋地傳開,在閉塞的山村裏扭曲變形,漸漸演變成“專吃人心的紅衣厲鬼”、“能噴黑火燒穿屋頂的山魈”之類的恐怖怪談。人心惶惶,太陽還沒落山,家家戶戶就已經栓死了破舊的門閂,吹熄了油燈,蜷縮在黑暗中,屏息凝神,聽着屋外每一絲風吹草動。
死寂,比前幾那無形的壓抑更加沉重,更加具體。連平入夜後偶爾響起的犬吠都消失了,仿佛連狗都嗅到了空氣中彌漫的不祥,夾緊了尾巴,不敢出聲。
林塵的破敗小院,在這片死寂中,更顯得孤懸而突兀。
他早早閂好了那扇並不牢靠的院門,又搬來幾段沉重的柴火抵在門後。做完這些,他並未回屋,而是抱着膝蓋,坐在了堂屋冰冷的泥土地面上,背靠着同樣冰冷的土牆。
屋裏沒點燈。濃稠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門縫和窗戶破洞處,漏進來些許慘淡的、被鉛雲過濾過的天光,勉強勾勒出屋內簡陋家具模糊的輪廓。
醜鳥今晚沒有待在它鍾愛的屋檐下,而是踱進了堂屋,就蹲在離林塵不遠處的陰影裏,縮成一團灰撲撲的絨球。暗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半睜半閉,偶爾閃過一絲極淡的微光,安靜得仿佛不存在。
但林塵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一種沉甸甸的、帶着某種難以言喻質感的“存在”,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磐石,在這片被恐懼浸透的黑暗裏,硬生生撐開了一小塊異常的“靜域”。外面彌漫的恐慌與寒意,似乎被這小小的絨球隔絕了些許。
林塵的目光,透過破敗的窗櫺,望向院牆的輪廓。年輕道士那句壓低聲音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
“院牆上歪了的印子……”
他下午回院後,仔細查看過院牆。靠東頭山牆附近,有一片牆泥剝落得比較厲害,露出裏面參差不齊的碎石。其中幾塊石頭的表面,顏色似乎比旁邊的更深一些,質地也更酥脆,像是被高溫急速灼燒過,然後又經歷了風吹雨淋。不細看,本不會注意。那就是醜鳥留下“焦痕”的地方嗎?現在只剩下一點幾乎無法辨認的痕跡。
“水缸邊那塊‘淨’地兒……”
水缸就在窗下。他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缸沿下的泥地。觸感微涼,帶着溼氣,和旁邊被自己踩實的地面似乎並無不同。但當他靜心凝神,仔細去“感受”時,卻隱約覺得,這一小片區域的氣息,似乎比院子其他地方……要“清澈”那麼一絲?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就像一滴清水滴入墨池,瞬間被同化。可它確實存在過。
那道士……是怎麼看出來的?他口中的“有趣”,究竟指什麼?是對醜鳥留下的痕跡感興趣,還是對能留下這些痕跡的“存在”本身感興趣?抑或是……對自己這個看似普通的“容器”感興趣?
更讓林塵不安的是道士的最後一句話:“邪修功法燥毒傷身,脾氣估計不太好,最愛在陰氣重、人心惶惶的地方鑽……”
人心惶惶……現在的青山村,無疑是“人心惶惶”的最佳寫照。恐懼如同瘟疫般滋生、蔓延,幾乎凝成了實質的陰雲,籠罩在村子上空。那邪修……會被吸引過來嗎?
還有天上那些……他們會怎麼做?會趁着邪修出現的混亂,再次出手嗎?
無數念頭紛至沓來,像一冰冷的絲線,纏繞着他的心髒,越收越緊。他抱着膝蓋的手臂不自覺地用力,指節在黑暗中泛出青白色。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斷的“咔嚓”聲。
聲音很輕,隔着至少一裏地,混雜在夜風拂過山林的嗚咽中,幾乎難以分辨。
但林塵渾身的汗毛,卻在那一瞬間,猛地倒豎起來!
不是幻聽!
幾乎同時,他感覺到,身邊那團一直安靜的灰絨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瞳完全睜開,在黑暗中亮起兩點極淡的、近乎虛無的金芒,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村東頭,黑風洞那邊的山林。
那眼神裏,依舊沒什麼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注視”。
林塵的心髒驟然停跳了一拍,又瘋狂擂動起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讓一絲聲音泄出,耳朵卻豎到了極致,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絲異動。
風聲。樹葉摩擦聲。極遠處,似乎還有夜梟短促的啼叫。
然後,又是一聲。
這次清晰了些,是重物落地的悶響,伴隨着一聲極其壓抑短促的、仿佛野獸受傷般的悶哼。
聲音傳來的方向……似乎更近了!就在村子邊緣,靠近後山那片亂葬崗的方向!
來了!
林塵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想起趙鐵匠口那個焦黑的窟窿,想起那青黑扭曲的臉。
下一瞬,異變陡生!
並非是那邪修沖進了村子,也並非是天上的仙神降下雷霆。
而是村口方向,那株貼了符紙的老槐樹,毫無征兆地,驟然亮起一層朦朦朧朧的、極其黯淡的土黃色光暈!
光暈很淡,淡得在濃重夜色裏幾乎看不見,像是有人用沾了黃泥的手指,在漆黑的玻璃上隨意抹了一下。範圍也很小,僅僅籠罩了老槐樹主周圍不足三尺的區域。
但就在這土黃色光暈亮起的瞬間——
“嗷——!!!”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充滿了極端痛苦、驚怒和怨毒的嚎叫,猛然從村子東北角、靠近亂葬崗的方向炸響!那嚎叫仿佛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刺入了每個人的腦海,震得人神魂都在顫栗!
伴隨着嚎叫聲,一股灼熱、暴戾、帶着濃重血腥和焦臭味道的狂風,毫無征兆地憑空卷起,橫掃過小半個村子!狂風所過之處,枯草低伏,屋頂茅草被掀起,家家戶戶破舊的門窗哐啷作響,如同惡鬼的拍打!
村子裏,瞬間響起一片壓抑到極致的驚呼和哭泣,又被死死捂住,變成嗚咽。
林塵所在的堂屋,窗戶紙被狂風吹得劇烈鼓蕩,噗噗作響,幾欲破裂!一股混合着硫磺、血腥和某種陰冷穢氣的熱浪,順着縫隙猛鑽進來,熏得他幾乎作嘔!
但就在這股邪風熱浪即將撲到林塵面前的刹那——
蹲在他身旁陰影裏的醜鳥,極其不耐煩地,抬了抬眼皮。
沒有叫聲,沒有動作,甚至連頭都沒轉一下。
只是那兩點暗金色的眼瞳,似乎微微閃動了一下。
然後,那股撲向這間破屋、撲向林塵的邪風熱浪,就像撞上了一堵絕對無形、卻無法逾越的壁壘,在距離窗戶還有三尺遠的地方,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不是被擋住,不是被吹散,而是如同烈下的冰雪,瞬間消融、湮滅,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連帶着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也一並消失得淨淨。
堂屋裏,依舊是他和醜鳥所在的那一小片“靜域”,燥,微涼,與外面狂暴混亂的邪風仿佛兩個世界。
林塵瞪大眼睛,看着窗外那戛然而止的異象,又猛地轉頭看向醜鳥。
醜鳥已經重新闔上了眼皮,仿佛剛才那一下,只是趕走了一只惱人的飛蟲,不值一提。
而村口方向,老槐樹上那層土黃色光暈,在邪風嚎叫爆發後,猛地明亮了一瞬,隨即又以更快的速度黯淡下去,最終徹底熄滅,仿佛耗盡了全部力量。那張貼在樹上的、皺巴巴的黃紙符,在夜風中譁啦一聲,碎裂成了幾片,飄飄蕩蕩落下,眨眼就被席卷的邪風吹得不知去向。
但嚎叫聲,並未持續。
那一聲淒厲的嚎叫之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狂風還在村子裏胡亂沖撞,卷起塵土和枯葉,發出嗚嗚的怪響,持續了約莫十幾息,才漸漸平息下來。
夜空,重新被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
只是這一次的死寂中,多了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一種仿佛什麼東西被灼燒過的、焦糊中帶着陰冷的怪異氣息。
林塵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點動靜。
風聲漸息。
蟲鳴?沒有。
犬吠?沒有。
甚至連村民壓抑的嗚咽聲,都消失了。
整個村子,仿佛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
他等了很久,久到雙腿因爲維持一個姿勢而麻木刺痛,久到東方的天際隱約透出一絲比墨色稍淡的灰白。
再沒有第二聲嚎叫,沒有邪修沖進村裏的跡象,也沒有天上仙神降下的任何動靜。
仿佛剛才那短暫而恐怖的交鋒,只是一場集體噩夢。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越來越淡卻依舊刺鼻的血腥焦糊味,證明着某些事情真實發生過。
天,終於要亮了。
林塵扶着冰冷的土牆,一點點挪動僵硬的腿腳,站了起來。他走到窗邊,透過破洞,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院子裏,一切如常。柴堆整齊,水缸安靜,菜畦墨綠。仿佛昨晚那撕裂夜空的嚎叫和狂暴的邪風,從未波及到這裏。
他推開堂屋的門,吱呀一聲,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
清冷的晨風灌進來,帶着深秋的寒涼和那股若有若無的焦臭味。
他走到院中,抬頭望向村口方向。
老槐樹靜靜矗立,樹皮斑駁,枝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那張符紙已經不見了蹤影,樹下也並無異常。
但林塵的目光,卻死死鎖定了老槐樹主靠近部的位置。
那裏,原本是粗糙的深褐色樹皮。此刻,卻多了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焦黑!不是火焰焚燒留下的那種碳化焦黑,而是一種更深沉、更污濁的暗紅色焦痕,如同涸凝結的污血,又像是被強酸腐蝕過,深深浸入了樹的木質紋理之中。焦痕的邊緣,還殘留着幾縷極其細微的、仿佛還在不甘扭動的暗紅色火苗虛影,在晨光中閃爍着邪異的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而在焦痕正前方的泥土地上,散落着幾片同樣焦黑的、像是衣物碎片的東西,旁邊還有一灘已經半凝固的、顏色暗紅發黑、散發着濃鬱腥氣的粘稠液體,液體邊緣的土地被灼燒得微微下陷,冒着絲絲幾乎看不見的黑氣。
空氣中那股混合了硫磺、血腥和陰冷穢氣的味道,在這裏最爲濃烈。
林塵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邪修……來過了。而且,似乎在這裏,被那年輕道士留下的、看似可笑的符紙,給“擋”了一下?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傷”了一下?
他仔細看着樹上那片正在消散的焦痕。痕跡中央,隱約能看到一個扭曲的、像是某種爪印或掌印的輪廓,深深烙進了木頭裏,邊緣還有細密的、如同血管般蔓延開的暗紅色紋路。
這就是“火毒”?這就是邪修的力量?
那符紙……竟然真的有用?雖然用了一次就碎了,但它確實起到了作用,甚至可能重創了那邪修?否則,以那邪修掏心焚脈的凶殘,怎麼可能一擊不中便悄然退走?還留下了血跡和衣物碎片?
那年輕道士……究竟是什麼人?隨手畫出的一張醜符,竟有如此威力?
林塵感到一陣後怕,又一陣冰涼。如果昨晚沒有那張符紙,如果那邪修直接沖進村子……
他不敢再想下去。
晨光漸亮,村子裏開始有了細微的動靜。膽大的村民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縫,向外張望。當看到村口老槐樹下那片焦痕和血跡時,驚恐的低語再次如漣漪般蕩開。
老張頭和吳老叔很快就趕了過來,看着樹上的焦痕和地上的狼藉,兩人的臉色都異常難看。
“是……是那東西……”老張頭聲音發顫。
吳老叔蹲下身,用拐杖小心撥弄了一下那灘暗紅發黑的粘稠液體,又看了看樹上的焦痕,眉頭緊鎖:“火毒侵染極深……還混雜了陰穢血氣……那邪修,受傷了,而且不輕。”
他抬頭望向村外山林,目光沉重:“只是……打蛇不死,後患無窮。他嚐到了厲害,暫時退去,但等他養好了傷……”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所有人都明白。
暫時的擊退,換來的是更深的恐懼和更危險的未來。那邪修就像一條受傷的毒蛇,隱匿在暗處,隨時可能帶着更瘋狂的報復卷土重來。
村民們聚集過來,看着那觸目驚心的痕跡,臉上剛剛升起的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迅速被更深的絕望取代。符紙碎了,唯一的依仗沒了。下一次,拿什麼擋?
無數道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了村西頭,那座孤零零的破敗院子。
林塵早已退回了自己的院中,關上了門。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實質,穿透簡陋的院牆,壓在他的背上。
他知道,經過昨晚,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年輕道士的符紙證明了“非凡”力量的存在,也證明了那邪修的真實與凶殘。而自己這個曾“嚇退野豬”、擁有“奇藥”的“怪人”,在村民們眼中,是否也成了類似“符紙”一樣,可以寄托最後希望、卻又令人恐懼不安的“異常”?
他背靠着院門,緩緩滑坐在地。
清晨的陽光,終於刺破了最後一層灰暗的雲翳,吝嗇地灑落下來,照亮了院中墨綠色的菜畦,照亮了屋檐下掛着的鏽斧,也照亮了牆角那團似乎還在熟睡的灰撲撲的絨球。
醜鳥在陽光下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喉嚨裏發出愜意的、細微的呼嚕聲。
仿佛昨夜那驚心動魄的對抗,那令邪修嚎叫退避的無聲屏障,與它毫無關系。
林塵看着它,看着這片在陽光下顯得平凡甚至破敗的院子。
外面是殘留的血腥,是加深的恐懼,是懸而未決的機,是天上地下無形的窺視與圍困。
裏面是沉默的怪菜,是安靜的鏽斧,是酣睡的醜鳥,和一個不知所措、只能竭力扮演“尋常”的少年。
這脆弱的、詭異的平衡,還能維持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青山村的噩夢,似乎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