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四十五分,沈清歡站在星耀傳媒大廈樓下。
二十七層的玻璃幕牆在六月陽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整棟建築像一把直天際的利劍。她仰頭看着這座前世無比熟悉的大樓——五年間,她在這裏哭過笑過,拿到過最好的資源,也經歷過最黑暗的封。
如今,她又回來了。
以新人的身份,以復仇者的姿態。
沈清歡深吸一口氣,走進旋轉門。冷氣撲面而來,大廳裏是熟悉的景象:前台接待員職業化的微笑,牆上滾動播放的公司藝人宣傳片,還有那些行色匆匆、拿着咖啡和文件夾的職員。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樣。
“沈小姐?”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清歡轉頭,看見一個穿着職業套裝的年輕女人走過來,前掛着星耀傳媒的工作牌——藝人部助理,劉雯。
“我是劉雯,蘇總監讓我來接您。”女人笑容標準,“林小姐已經到了,在17樓等您。”
“謝謝。”
電梯平穩上升。鏡面轎廂裏,沈清歡看見自己的倒影:白色襯衫,黑色西裝褲,簡單扎起的馬尾,淡妝。這是她精心挑選的着裝——專業而不張揚,符合新人該有的謙遜,又不會顯得過於稚嫩。
“沈小姐看起來很鎮定。”劉雯突然說。
沈清歡微笑:“緊張都藏在心裏。”
“很多人第一次來星耀都會很激動。”劉雯按下17樓按鈕,“不過您好像……很熟悉這裏?”
這句話裏有試探。沈清歡保持微笑:“在學校的職業規劃課上看過星耀的介紹視頻,可能印象深刻吧。”
合理的解釋。劉雯點點頭,不再說話。
電梯到達17樓。門開的瞬間,沈清歡聽見了熟悉的聲音——林薇薇那種甜得發膩的笑聲,正從走廊盡頭的會議室傳來。
劉雯領着她走過去。透過玻璃牆,她看見會議室裏的情景:林薇薇坐在蘇曼旁邊,兩人靠得很近,正一起看手機屏幕,笑得前仰後合。那種親昵的姿態,絕不僅僅是總監和新人的關系。
沈清歡推門進去。
笑聲戛然而止。
“清歡,你來啦!”林薇薇第一個站起來,走過來想挽她的手臂。
沈清歡不着痕跡地側身,避開了這個動作:“蘇總監好。”
蘇曼坐在主位,四十出頭,保養得宜,一身香奈兒套裝,手腕上戴着卡地亞腕表。她抬起頭,目光像X光一樣掃過沈清歡全身,最後定格在她的眼睛上。
“坐。”蘇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清歡坐下。林薇薇回到原位,但這次她和蘇曼之間隔開了一個座位的距離。這個小動作很微妙——既展示了親近,又維持了表面上的專業距離。
“今天叫你們來,是籤約前的最後一次談話。”蘇曼翻開面前的文件夾,“首先恭喜你們通過終面。但籤約只是開始,公司對新人有一套完整的評估體系。”
她從文件夾裏抽出兩份文件,分別推到兩人面前。
沈清歡低頭看去——是一份《新人培養期綜合評估表》。表格分幾個板塊:專業技能、市場潛力、個人品行、團隊配合……每個板塊下面還有細分項。
“籤約後的前三個月是觀察期。”蘇曼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公司會據你們的表現決定後續的資源分配。如果評估不合格,公司有權提前解約,且不承擔違約責任。”
林薇薇拿起表格,表情認真:“蘇總監,我們會努力的。”
沈清歡注意到,她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又是一個小把戲——試圖把她和自己捆綁在一起。
“我想先聽聽你們對自己的評估。”蘇曼身體前傾,“沈清歡,你先說。”
來了。沈清歡放下表格,抬頭直視蘇曼:“我的優勢在於表演基礎扎實,學習能力強。劣勢是缺少實戰經驗,面對鏡頭時可能不夠鬆弛。”
“很客觀。”蘇曼在表格上記了幾筆,“那麼林薇薇呢?”
林薇薇眨眨眼:“我的優勢是……有親和力,觀衆緣好。劣勢嘛,可能演技還需要磨練。”
“你們知道公司爲什麼同時考慮籤你們兩個嗎?”蘇曼突然問。
這個問題很刁鑽。沈清歡和林薇薇對視一眼,都沒有立刻回答。
“因爲你們是室友,有默契。”蘇曼自己給出了答案,“公司打算推一個‘雙子星’的概念——同校同寢,一起出道,互相扶持。這種姐妹情深的設定,觀衆很買賬。”
沈清歡的心沉了下去。前世本沒有這個“雙子星”計劃,這是新的變數。
“但是,”蘇曼話鋒一轉,“如果你們之間有任何問題,這個計劃就會取消。而且……”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公司不會同時留下兩個定位相似的新人。如果必須二選一,你們覺得誰會留下?”
會議室裏死一般寂靜。
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沈清歡看着蘇曼,突然明白了這場談話的真正目的——不是評估,而是施壓。蘇曼在她們表態,她們在籤約前就站隊。
“蘇總監,”林薇薇先開口,聲音輕柔但堅定,“我覺得清歡比我更適合留在星耀。她專業課第一,表演天賦有目共睹。我願意……”
“薇薇。”沈清歡打斷她,語氣平靜,“蘇總監問的是我們的看法,不是我們的謙讓。”
林薇薇愣住了。
沈清歡轉向蘇曼:“我認爲公司應該據專業能力和市場潛力做決定,而不是據私人關系。如果非要在我們之間選一個,我尊重公司的專業判斷。”
完美的回答。不卑不亢,既展現了專業態度,又巧妙避開了陷阱。
蘇曼盯着她看了幾秒,突然笑了:“很好。這才是專業藝人該有的態度。”
她合上文件夾:“今天就這樣。籤約儀式是明天上午十點,不要遲到。”
“好的。”兩人同時起身。
走到門口時,蘇曼又叫住沈清歡:“沈清歡,你留一下。”
林薇薇回頭,眼神復雜。沈清歡對她點點頭:“你先回去吧。”
門關上後,會議室裏只剩下沈清歡和蘇曼兩個人。蘇曼走到窗邊,背對着她:“知道爲什麼單獨留你嗎?”
“請蘇總監明示。”
“林薇薇是我表侄女。”蘇曼轉過身,語氣平淡,“這個關系,公司裏沒幾個人知道。”
沈清歡的心髒猛地一跳。她早知道兩人有親戚關系,但沒想到蘇曼會直接說出來。
“我告訴你這個,不是要給你壓力。”蘇曼走回桌前,“恰恰相反,我希望你明白——在公司裏,私人關系不能凌駕於專業之上。如果林薇薇不夠優秀,我不會因爲她是我親戚就偏袒她。”
這是真話還是假話?沈清歡分辨不清。
“我看過你所有的表演錄像。”蘇曼繼續說,“你的演技裏有種很特別的東西……一種超越年齡的滄桑感。這是很多演員一輩子都學不來的。”
沈清歡垂下眼簾:“可能是經歷了一些事吧。”
“什麼事?”
“私事。”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蘇曼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你比我想象中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明天籤約的補充條款,你看看。”
沈清歡接過。快速瀏覽後,她發現了一個關鍵條款——籤約後前三年,藝人所有社交媒體賬號由公司統一管理,未經允許不得私自發布任何內容。
前世也有類似條款,但沒有這麼嚴格。而且,這一條是手寫添加的,墨跡還很新。
“這是專門爲我加的?”沈清歡問。
“爲所有新人。”蘇曼說,“但確實是因爲你——你在舞蹈室的那張照片,已經小範圍傳開了。公司不希望籤約前就有太多曝光。”
果然是因爲唐小棠。沈清歡握緊文件:“我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蘇曼看着她,“周澤昨天給我打電話,問起你的情況。”
空氣突然凝固。
沈清歡抬起頭,努力控制表情:“周學長?他怎麼會……”
“他說是你學長,關心學妹的發展。”蘇曼的眼神銳利,“但我認識周澤很多年了,他從不做沒有目的的事。”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沈清歡腦海中的某個開關。蘇曼認識周澤,而且很熟悉他。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蘇曼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周澤和林薇薇的關系,甚至可能參與其中?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沈清歡選擇裝傻。
蘇曼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後擺擺手:“算了,你回去吧。記住,明天籤約儀式,媒體會到場。好好表現。”
走出星耀大廈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陽光依然熾烈,沈清歡站在人行道上,感到一陣眩暈。
蘇曼的那些話在她腦海裏反復回響。周澤給蘇曼打電話,蘇曼認識周澤多年,蘇曼是林薇薇的表姨……這些信息碎片逐漸拼湊出一個更復雜的圖景。
也許林薇薇並不是主謀,她只是棋子。而蘇曼,甚至周澤背後的勢力,才是真正的盤手。
手機震動,是周澤發來的消息:「見面順利嗎?」
沈清歡盯着這條消息,指尖冰涼。他不僅知道她來星耀,還知道確切時間。是誰告訴他的?林薇薇?蘇曼?還是他安排了人在監視她?
她打字:「還好。學長怎麼知道我來星耀?」
周澤很快回復:「薇薇告訴我的。她說你們一起見蘇總監。」
林薇薇。果然。
沈清歡收起手機,沒有回復。她需要一個人靜一靜,理清思路。
她沒有直接回學校,而是去了市圖書館。在僻靜的閱覽區角落,她拿出筆記本,開始整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
1. 蘇曼是林薇薇的表姨,且認識周澤多年。
2. 周澤主動聯系蘇曼詢問她的情況。
3. 公司新增社交媒體管控條款,直接針對她的提前曝光。
4. “雙子星”計劃是新的變數。
寫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還有一件事——蘇曼最後那個眼神。當她提到周澤時,蘇曼的眼神裏有一種復雜的情緒,不是單純的公事公辦,而是……警惕?
爲什麼蘇曼要對周澤警惕?他們不是認識多年的關系嗎?
沈清歡繼續寫:
1. 蘇曼對周澤的態度可疑。
合上筆記本,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前世的記憶像電影片段一樣閃過——蘇曼在董事會上力排衆議支持她,蘇曼在她被黑時第一時間聯系公關,蘇曼在她拿到影後時眼眶泛紅地說“你做到了”……
那些時刻的真誠,難道都是演出來的?
如果蘇曼真的從一開始就參與了對她的算計,那爲什麼要幫她?爲什麼要在她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
除非……蘇曼也不知道全部真相。
沈清歡睜開眼,一個大膽的猜想浮現:也許蘇曼也只是棋子之一,被利用來控制和監視她。而真正的幕後黑手,藏在更深處。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陳姐:「清歡,我剛聽說蘇總監單獨留你了。她跟你說什麼了?」
沈清歡回復:「沒什麼,就是叮囑明天籤約的事。」
「那就好。另外,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明天籤約儀式的媒體名單裏,有《星娛樂周刊》的記者。這家媒體風評不太好,喜歡挖黑料。你小心點。」
《星娛樂周刊》。沈清歡記得這家媒體,前世沒少黑她。但他們的記者出現在籤約儀式上,還是第一次。
「謝謝陳姐提醒。」
「還有,」陳姐又發來一條,「林薇薇剛才來找我,說要調整明天籤約的座位順序。她想和你坐在一起,說是要體現‘姐妹情深’。我拒絕了。」
沈清歡看着這條消息,突然笑了。林薇薇果然在抓緊一切機會營造人設。但陳姐的拒絕,讓她感到一絲暖意。
至少在這個公司裏,還有一個人是真正站在她這邊的。
離開圖書館時,天色已經漸暗。沈清歡走在回學校的路上,經過一家婚紗店的櫥窗。櫥窗裏,模特穿着潔白的婚紗,頭紗垂落,臉上是幸福的笑容。
她停下腳步,看着那件婚紗。
前世她和周澤訂婚時,穿的也是一件類似的款式。周澤說那是請意大利設計師定制的,全世界獨一無二。她當時感動得流淚,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現在想來,那件婚紗就像一個華麗的牢籠。
手機突然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沈清歡接起:“喂?”
“沈小姐嗎?”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我是《星娛樂周刊》的記者,想預約您明天籤約後的專訪,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
沈清歡握緊手機:“抱歉,明天行程已經排滿了。”
“只需要十分鍾。”對方不放棄,“我們想做一個關於新人演員的專題報道,您是我們的重點采訪對象。”
“對不起,真的沒時間。”
掛斷電話後,沈清歡站在婚紗店的櫥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明天,一切都將正式開始。
而她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