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早燒到屋檐了,噼裏啪啦的火星子直往林招娣臉上撲。
她整個人吊在半空,左手死死攥着那黃銅懷表鏈,鏈環嵌進肉裏,虎口處早就被勒出一道泛着血絲的印子。右腳踝腫得跟發面饅頭似的,之前爬牆時掙開的傷口,被熱浪一烘,疼得她牙直打顫。低頭瞅了眼,褲腳不知啥時候沾了火星,正滋滋地燒出黑窟窿,燙得小腿皮肉一陣發麻。懷表就垂在口底下,被火光映得通紅,一下下硌着她的肋骨,跟顆跳得快要炸開的小心髒似的。
“媽的,這破梁撐不住了!”她咬着牙,從喉嚨裏擠出一句罵聲。
抬頭望——那撐了林家三代的老榆木大梁,正中間燒出個碗口粗的黑窟窿,木頭發出來的“嘎吱”聲,聽得人頭皮發麻。木纖維在火裏滋滋地裂,碎木屑跟下雪似的往下掉。釘着懷表鏈的梁頭都歪了,整梁正慢慢往下塌,那架勢,分明是要帶着她一塊兒墜進火海。
鏈子越來越燙。
先是隔着粗布衣傳來灼人的熱,沒一會兒,鏈環本身就軟了——黃銅哪經得住這大火燒?招娣眼睜睜瞅見鏈環接縫處冒起細小紅光,掌心燙得跟擱在烙鐵上似的,疼得她直抽氣。鏈子還在一點點拉長、變細,偶爾傳來的“滋啦”聲,跟金屬在哭似的。
要斷了!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跟冰水似的澆得她渾身發涼。她低頭往腳下看,堂屋門檻早被火海吞了,火苗子躥起半人高,舔着屋檐瘋狂往上爬。唯一能落腳的,就只有窗外那片沒燒着的泥地,可那兒離她至少兩丈遠,中間隔着的,是能把人骨頭都燒化的火牆。
跳下去,是死。
不跳,鏈子一斷,還是死。
汗水流進眼睛裏,刺得她猛眨了幾下,視線瞬間模糊。就在這時候,李叔那陰惻惻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來:“這是林德發給村支書的定金。”她下意識蜷了蜷手指,指尖還殘留着算盤珠子壓出的凹痕,那形狀,跟懷表蓋上的軍徽,簡直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
原來叔叔不是要趕她走,不是要把她賣掉,是要她死!要把她燒成一把灰,連帶着那個藏着秘密的舊信封,一起從這世上抹得淨淨!
一股火氣“騰”地從腔裏躥起來,燒得比眼前的大火還旺。她憑什麼?她是活生生的人!是母親拼了命才生下來的女兒!她不是一張能隨便揉碎、隨便燒掉的廢紙!
可……她到底是什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鏈子又往下沉一寸的響動掐滅了。鐵釘在梁頭鬆動的“咯吱”聲,聽得人心髒都跟着哆嗦。火舌已經舔到她懸空的腳底,布鞋尖冒起白煙,皮肉被灼得生疼,跟針扎似的。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關頭——
“錚!”
懷表鏈突然繃得筆直!
不是她拽的,是鏈子自己跟被什麼東西從裏頭撐開似的,每一節鏈環都繃得緊緊的,黃銅表面泛起一層奇異的光。緊接着,“啪”的一聲脆響,懷表蓋竟然自己彈開了!
是被熱氣脹開的?還是別的什麼?
招娣沒時間細想。
表蓋彈開的瞬間,裏頭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在火光裏亮得刺眼——那是她娘。
照片上的娘,穿着素色旗袍,頭發挽成整齊的髻,正對着鏡頭笑,嘴角彎着淺淺的弧度。這模樣,是招娣從沒見過的。她記事起,娘就病得下不了床,臉色蠟黃,眼窩陷得厲害,連說話都費勁。可照片裏的娘,眼睛亮得不像話,跟藏着星星似的。
火光給黑白照片鍍上一層金邊,娘的笑容在火裏輕輕晃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從照片裏走出來,輕輕拍着她的頭說:“招娣,抓緊了!”
這聲音不是真的傳到耳朵裏,是從骨頭縫裏冒出來的,是刻在血裏的本能。
招娣瞳孔猛地一縮,狠狠咬破了下唇,血腥味混着煙塵嗆進喉嚨,嗆得她直想咳嗽,可她硬是憋住了。
抓緊!
她雙手死死攥緊鏈子,受傷的右腳卯足了勁兒,猛地蹬向身後的磚牆!
這一蹬,幾乎用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牆磚碎渣簌簌往下掉,她借着這股反沖力,整個人跟鍾擺似的,猛地蕩了出去——
身體騰空的那一刻,時間好像變慢了。
她看見燒塌的窗框從眼前掠過,看見火星子跟逆行的雨點似的往上飄,看見懷表鏈在火光裏拉出一道金燦燦的弧線,表蓋裏娘的笑臉一閃而過,定格成永恒。
然後,她飛過了火海。
落地時本來不及調整姿勢,左肩狠狠砸在地上,連着滾了兩圈才停下。泥土的涼透過單薄的粗布衣滲進來,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每吸一口氣,喉嚨裏都跟塞了團火似的疼。
身後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她猛地回頭——
整大梁終於撐不住了,帶着半片屋頂轟然倒塌。燃燒的椽子、瓦片、土坯跟瀑布似的砸進火海,濺起數丈高的火星和黑煙。熱浪撲面而來,把她額前的碎發都燎卷了。
老宅的堂屋,沒了。
她撐着地面,慢慢爬起來。左腳踝落地時扭了一下,鈍痛順着骨頭往上鑽。低頭一看,褲腿蹭破了一大片,膝蓋上滲出血珠子。右手掌因爲攥鏈太緊,虎口裂了道口子,掌心留着一圈紅痕,深的地方,肉都翻出來了。
但她活着。
懷表還在手裏——鏈子還勾着梁上的鐵釘,另一端纏在她手腕上,落地前她本能地繞了兩圈。表蓋還開着,照片朝上,娘的笑臉對着天。
她顫抖着手合上表蓋,“咔”的一聲輕響,把娘的笑容藏回冰冷的金屬殼裏。
然後,她踉蹌着退到老宅西側的荒地,背靠着一段沒塌完的院牆斷壁,慢慢滑坐下去。斷壁擋住了大部分火光,她蜷在陰影裏,像只受了傷的小獸,渾身都在發抖。
火還在燒。
東廂房也塌了半邊,火勢弱了點,可濃煙更濃了,黑沉沉地滾上夜空,把本來就稀疏的星星都遮沒了。空氣裏全是焦糊味,木頭味、布料味,還混着一股說不清的怪味——那味道裏,帶着一絲李叔煙杆特有的腥氣。招娣不敢深想,那到底是什麼。
遠處傳來模糊的人聲。
是村裏人被火光驚動了?還是……
她眯起眼睛,在跳躍的火光邊上,看見土路盡頭晃過一道手電筒的光柱。那光柱穩穩的,一點不晃,本不像是看熱鬧的村民,倒像是有人在有目的地巡視。
光柱頓了頓,轉向了老宅的方向。
招娣瞬間屏住了呼吸,把身子往斷壁陰影裏縮得更緊。懷表被她攥在手心,金屬殼被體溫焐熱,邊緣沾着剛才滾地時蹭上的灰。
手電光在廢墟上掃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停在了堂屋倒塌的地方。持燈的人站了很久,久到招娣覺得自己的腿都麻了,那道光才慢慢移開,順着土路往村口的方向走了。
等那點光徹底消失在夜色裏,招娣才緩緩鬆開攥得發白的拳頭。
掌心被懷表殼硌出深深的印子,跟環形紅痕疊在一起,像個古怪的圖騰。她低頭看着這塊救了她命的舊懷表,表殼上的軍徽在殘餘的火光裏,閃着冷硬的光。
定金。
林德發買她命的定金。
她伸出手指,輕輕擦掉表蓋上的灰,金屬表面映出她的臉——十歲的年紀,面黃肌瘦,額頭擦破了皮,眼睛被煙熏得通紅,可那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燒,比身後的餘燼還要亮。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快亮了。
她扶着斷壁,慢慢站起來。右腳踝腫得更厲害了,每走一步,都疼得她倒抽冷氣。可她沒停,拖着傷腿,一步一步挪到荒地邊緣。那兒堆着秋天曬的草垛,是村裏人留着冬天喂牲口的,高高矮矮堆了一整片。
她蹲在最外頭那個草垛邊上,伸手扒開一個口子,草窸窸窣窣往下掉。那口子不大,剛好能容下她瘦小的身子,從外面看,本看不出半點痕跡。
她鑽了進去。
草帶着陽光曬過的味道,有點嗆,有點癢,卻意外地暖和。她把懷表塞進懷裏,貼在心口的位置,然後透過草垛的縫隙往外看——
視野剛好能罩住大半個老宅廢墟,還有那條通往廢墟的土路。
火快熄了,只剩幾處殘木還在冒煙,像垂死的野獸在喘氣。天邊泛起魚肚白,最冷的風刮過廢墟,發出嗚嗚的聲響,跟哭似的。
她蜷在草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條土路。
等。
等那個放火的人回來查探。
等那個想要她命的人,走進她布下的陰影裏。
掌心的傷口不再流血,結成了一層薄薄的痂。懷表貼在口,跟着她的心跳一起輕輕震動,像一顆藏在體外的心髒。
天邊,第一縷晨光,撕開了沉沉的夜幕。
她沒閉眼,眼底的光,比那道晨光還要亮。攥着懷表的手,骨節泛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