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西邊的天被最後一抹絳紫撕裂時,林招娣滾下了土坡。

右腳踝的痛像一燒紅的釘子,從骨縫裏鑽出來,每拖動一步都牽扯着全身的神經抽搐。三裏路在平時不過半個時辰的腳程,如今卻成了漫無盡頭的刑途。她記得上一世臨死前,林德發踩着她的手背說“往西跑三裏就有拖拉機”,那語氣裏的戲謔如今才聽明白——他是算準了,一個傷了腳的孩子,本走不到那裏。

荊棘劃破了她本就襤褸的粗布衣,左袖從肘部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交疊的舊傷。她咬着牙,將身體拖進一片低窪的草叢。這裏視野開闊得令人心慌,三面都是緩坡,唯一能藏身的只有半人高的荒草和幾叢歪斜的野刺槐。遠處村莊的輪廓已縮成墨線,天光正在迅速收攏,黑暗從地平面爬上來。

得處理傷口。否則別說三裏,三十步都難。

招娣靠着刺槐粗糙的樹坐下,用牙齒咬住左袖的裂口,狠狠一扯——“嗤啦”。布條撕下來時帶走了黏在傷口上的草屑,她悶哼一聲,額頭上沁出冷汗。沒有清水,沒有藥,甚至沒有一塊淨的布。她摸索腰間,觸到了那本薄薄的筆記。

母親留下的軍工筆記,只剩七八頁殘紙,邊角已被血和泥漿浸得發硬。她顫抖着翻開,借着最後的天光辨認那些模糊的字跡——都是些零散的參數,什麼“膛線纏距1:16”“初速710m/s”,還有一幅手繪的槍機結構草圖,線條淨利落。上一世她看不懂這些,只當是母親留下的念想,貼身藏了十年,直到被林德發搜走燒掉。

這一世,它還在。

她將筆記殘頁對折,再對折,折成掌心大小的厚墊。粗紙邊緣刮過綻開的皮肉時,她幾乎咬碎後槽牙。血很快滲透了紙頁,在那些冰冷的數字上開出暗紅的花。她撕下另一條衣布,準備纏緊——

指尖忽然頓住了。

紙頁的夾層裏有異樣。不是紙張自然的分層,而是某種……人爲的厚度。

招娣的心髒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挑開黏合處。紙頁內層被挖出了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長方形空隙,裏面嵌着一枚透明膠卷。膠卷極薄,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表面沒有任何文字或圖案,只有一道斜劃而過的暗紅色痕跡,像是涸的血,又像是某種標記。

這是什麼?母親藏的?什麼時候藏的?爲什麼藏在筆記裏?

無數疑問炸開,但遠處傳來的犬吠掐斷了思緒。她猛地抬頭——坡頂有火光晃動,不止一處,呈扇形向這邊推進。林德發動作比她預想的快。

來不及細想了。

招娣將膠卷含入口中,壓在舌下。微苦的化學藥劑味彌漫開來,混合着鐵鏽般的腥氣。她迅速將筆記殘頁重新折疊,用布條死死纏緊腳踝,每一圈都勒進肉裏,用疼痛換取暫時的支撐力。做完這一切,她伏低身子,貼着地面向東側匍匐。

不是往西。追兵一定以爲她會繼續向西找拖拉機,她得反向繞。

草叢窸窣作響,火光越來越近。有人喊:“這邊有血跡!”

招娣蜷縮在一叢茂密的野蒿後,屏住呼吸。含在口中的膠卷成了唯一清晰的觸感,它貼着上顎,冰冷而堅硬,像一枚尚未引爆的雷。

場景二:廢棄靶場·入膛

繞過荒坡的背陰面,一片坍塌的木架從夜色中浮現。

招娣認出了這個地方——村裏的舊靶場。公社化時期民兵訓練用的,後來荒廢了,只剩下半截磚壘的矮牆、傾倒的報靶台,還有鏽成褐紅色的鐵絲網纏得到處都是。她小時候跟其他孩子來這兒撿過彈殼,被林德發發現後抽了十鞭子,說這是“軍事重地,閒人免進”。

軍事重地。她盯着那些橫七豎八的木架,心髒狂跳起來。

如果還有武器……

她忍着腳踝的劇痛爬過去。鐵絲網勾住了褲腿,她抽出腰間的黃銅懷表——表殼早已停走,但表鏈還結實——用鏈子纏住鐵絲,猛地一絞。“嘎嘣”一聲,鏽蝕的鐵絲應聲而斷。她繼續向前,在傾倒的木架深處,看到了一抹暗沉的金屬光澤。

一支。槍身半埋在碎磚和腐葉裏,槍托已經開裂,但槍管還完整。她撲過去,雙手握住槍身用力外拔——木架“咯吱”作響,更多的碎屑簌簌落下。槍卡死了。

遠處火光已近坡頂。她甚至能聽見林德發粗啞的嗓音:“那丫頭肯定往西去了,分兩路包!”

來不及了。

招娣鬆開槍,轉而抓住支撐木架的草繩——那繩子早已朽爛,但還勉強連着結構。她用全身重量向後仰倒,腳蹬着地面,雙手死命拉扯。“砰!”木架徹底傾倒,隨着一堆碎木滑落出來。她撲上去抓起槍,迅速檢查:槍機鏽蝕,彈匣槽空空如也,但槍管通暢,扳機還能扣動。

沒有的槍,不過是鐵棍。

她跪在地上,瘋狂摸索周圍的泥土。指尖觸到了硬物——一枚。彈殼布滿銅綠,底火處還有隱約的擊痕,不知是啞火還是訓練留下的廢彈。她顧不得許多,將填入彈膛,“咔嚓”推上槍機。

現在有了,但沒有用。一槍打出去,除了暴露自己,還能換來什麼?

一個念頭閃電般劈進腦海。

招娣顫抖着掏出那本染血的筆記,撕下最後一頁空白。沒有筆,她咬破右手食指,在紙上一筆一劃寫下:

子時交人 礦場有詐

八個字,用血寫成,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串猙獰的傷口。她將紙卷成細條,比了比槍口直徑,然後捏着紙卷,一點點塞進槍管深處。紙與金屬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直到整條消失在槍口內。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辦法。槍聲會傳得很遠,如果附近有公社的巡邏隊、如果有趕夜路的人、如果有……任何可能聽見並理解這異常槍響的人。而塞進槍管的,會在擊發時被高溫和沖擊粉碎,化爲無數帶着信息的碎片,隨着硝煙散入夜空。

也許什麼都傳遞不出去。也許只是徒勞。

但她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只是逃,不能只是躲。上一世她默默死在那場暴雨裏,這一世,至少要留下一點聲音。

招娣架起槍,將槍托抵在右肩——這個動作她從未做過,但母親筆記裏的草圖莫名清晰起來。她瞄準三十米外那塊鏽蝕的鐵皮靶心,缺口、準星、目標三點一線。呼吸在顫抖,雙手在顫抖,整個世界都在顫抖。

扣動扳機的前一瞬,她看見了坡頂的火光已轉爲火把,四五個人影正朝這邊沖來。

她閉上眼,扣下了扳機。

場景三:麥田伏擊·鏈絆敵蹤

槍聲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雷霆。

後坐力狠狠撞在肩窩,招娣整個人向後跌去,槍脫手飛出。耳朵裏嗡鳴不止,口腔裏彌漫開硝煙和血腥的混合味道。她掙扎着爬起來,看見遠處鐵皮靶心被洞穿了一個小孔,青煙正從孔中嫋嫋升起。

碎了。碎成了誰也無法解讀的粉末,混在硝煙裏,散在風裏。

但她沒有時間哀悼或慶幸。坡頂的火把明顯頓了一下,隨即以更快的速度撲來。林德發的咆哮穿透耳鳴:“在靶場!圍住!”

招娣抓起空槍殼——已擊發,槍管還燙手——轉身沖進靶場後方的麥田。這片麥子已近成熟,秸稈高過她的肩膀,金黃的海浪在夜風中起伏。她壓低身子,在壟溝間踉蹌奔跑,身後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

“分三路!她跑不遠!”

“點火把!把麥子照亮!”

“小心那丫頭有槍!”

招娣的心髒幾乎要炸開。左腳踝的包扎早已被血浸透,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不敢停,只能憑着記憶向麥田深處鑽。這片田她太熟悉了,小時候偷麥穗充飢,被看田人追着打過無數次。她知道哪裏壟溝深,哪裏秸稈密,哪裏有一道涸的灌溉渠。

火把的光從三個方向壓過來,麥稈的影子被拉得扭曲猙獰。她聽見有人踩斷秸稈的脆響,越來越近。

得反擊。不能只是一味地跑。

招娣在一個麥垛的背陰面停下,迅速觀察四周。左側是一堆去年留下的陳年稻草,早已腐朽發黑;右側是那條灌溉渠,渠底裂,但深度足夠藏身。正前方,兩個民兵已踏入她所在的這條壟溝,手中的木棍掃開麥穗,發出譁啦的聲響。

她屏住呼吸,等那兩人走到稻草堆旁時,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撞——

“轟!”

腐朽的草堆應聲傾倒,揚起的陳年灰塵像一團濃霧瞬間彌漫開來。夜風恰好轉向,塵土撲向追兵的面門,嗆得他們連連咳嗽,腳步頓時亂了。

招娣趁機向右側滾去,身體落入灌溉渠的瞬間,她聽見林德發在後方怒吼:“在渠裏!堵住兩頭!”

渠底是裂的泥塊和碎石。她手腳並用地向前爬,粗糲的地面磨破了手肘和膝蓋。前方渠岸的陰影裏,突然伸出一只腳——一個民兵從側面跳了下來,正落在她前方三步遠的位置。

來不及躲了。

那人顯然也沒料到她爬得這麼快,愣了一下才舉起木棍。招娣幾乎是本能地側身翻滾,木棍擦着耳畔砸在泥地上,濺起的碎土崩進眼睛。她疼得眼前一黑,但右手已摸向腰間——不是槍,槍殼早丟了——而是那黃銅懷表鏈。

鏈子從腰間解下的瞬間,她看見了對方再次舉起的木棍。

沒有思考的時間。招娣猛地將鏈子甩出,細長的黃銅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纏住了民兵剛抬起的右腳踝。她拼死向後一扯——

“啊!”對方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木棍脫手飛出,落在渠岸的草叢裏。招娣趁機一腳蹬在對方肩頭,借力向渠外翻滾。溼滑的渠壁長滿青苔,她爬了兩次才夠到邊緣,手指摳進泥土時,指甲蓋翻了起來。

疼。疼得她眼前發黑,幾乎要暈過去。

但她不能暈。身後還有三個人,火把的光已經從兩側包抄過來。

招娣爬上渠岸,頭也不回地沖進更深密的麥田。這一次她沒有跑直線,而是忽左忽右地折轉,利用麥浪的起伏隱藏蹤跡。身後的呼喊聲漸漸遠了,火把的光在麥海中搖晃,像幾點困在迷霧裏的鬼火。

她一直跑到肺葉像要炸開,才在一個堆滿枯枝的田埂下癱倒。身體再也提不起一絲力氣,左腳踝的傷處已經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骨骼散架般的鈍痛。她張着嘴大口喘息,卻發不出聲音,只有氣流摩擦喉嚨的嘶嘶聲。

口中還含着那枚膠卷。不知什麼時候,她已將它從舌移到了腮邊,用臉頰內側的肌肉死死抵住,仿佛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

懷表鏈還纏在右手上,鏈子末端沾着泥土和草屑,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鬆開手,鏈子滑落在地,像一條死去的蛇。

遠處,第一道閃電劈開了天際。

滾滾雷聲從雲層深處碾過來,沉重而緩慢,像巨獸的喘息。招娣抬起頭,看見墨黑的雲正從西北方向涌來,迅速吞噬了殘存的星光。風變了方向,帶着溼土的腥氣和雨前特有的壓迫感,麥浪開始瘋狂搖擺。

要下暴雨了。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一顫。不是害怕雨,而是上一世死亡的場景瞬間涌入腦海——也是這樣的雷雨夜,也是孤身一人倒在野外,雨水灌進口鼻,寒冷從四肢百骸滲透進來……

她蜷縮起身體,雙手抱住膝蓋。傷口還在滲血,體溫正在流失,而雨還沒下,世界卻已冷得像墳墓。

遠處又傳來一聲雷。這次更近,仿佛就在頭頂炸開。

招娣緩緩抬起頭,看向漆黑的天幕。嘴唇無聲地翕動着,像是在默念什麼,又像是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對話。眼中泛起血絲,卻沒有眼淚流下來。她只是那樣看着,看着雲層裂開,看着第一滴雨砸在臉上。

冰涼,沉重,像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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