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辭那夜在遊艇上展露的暴戾護短,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卻也迅速被更深的沉寂吞沒。
子恢復了表面的“正常”,如果那種極致的割裂與扭曲可以稱之爲正常的話。
白天的古辭,依舊是那個一絲不苟、冷漠疏離的總裁。他對祁月的呼來喝去變本加厲,挑剔無處不在。
咖啡溫度差了一度,文件頁碼順序有誤,甚至祁月呼吸的頻率稍重,都可能引來他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情緒的眼神,或者一句簡短卻足以讓人神經緊繃的指令修正。
祁月感覺自己像一件被反復擦拭、調整角度,卻永遠無法讓主人完全滿意的展示品,所有的存在價值似乎都維系在能否精準執行命令上。這種高壓下的精確,漸漸磨蝕着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生氣。
而夜晚,當古辭踏入他的房間,那種掌控和需索依舊,卻似乎又多了些什麼。有時,古辭的動作會異常溫柔,溫柔得近乎詭異,指尖拂過他眉眼的力度輕得像怕碰碎什麼,目光專注地凝視,仿佛要將他每一寸輪廓刻入眼底。
可那溫柔轉瞬即逝,下一秒可能就變成更粗暴的對待,或者毫無預兆地抽身離開,留下滿室冰冷的餘韻和祁月無所適從的空茫。有時,古辭會長時間地沉默,只是將他禁錮在懷裏,呼吸噴在他的頸側,卻一言不發,周身彌漫着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陰鬱。
祁月能感覺到對方腔內並不平穩的心跳,能嗅到那清冽雪鬆氣息下隱藏的、不易察覺的焦躁。
這種反復無常,比單純的冷漠或粗暴更讓祁月煎熬。他像走在一條看不見的鋼絲上,一邊是古辭白天的苛責與漠視,將他推向工具人的冰冷定位;另一邊是夜晚那些無法解讀的、夾雜着詭異溫柔與沉重陰鬱的靠近,模糊着邊界,攪動着深水。
他開始分不清,古辭到底想要什麼?是想要一個絕對順從、沒有靈魂的助理/替身,還是……在通過他,尋找某種連古辭自己都無法確定的慰藉或投射?
這種矛盾像無數細小的螞蟻,夜啃噬着祁月早已疲憊不堪的神經。他無法理解,也無法適應。
他試圖將自己的意識更徹底地抽離,在白天做個更完美的機器,在夜晚做個更麻木的容器。但古辭那些細微的變化,一個失神的凝視,一次突兀的停頓,一聲壓抑的嘆息,卻總能精準地刺破他努力築起的防御,在他心底投下更深的困惑。
這波瀾讓他恐懼,因爲這代表着他並非全然麻木,他還在感受,還在被影響,而這在與古辭的關系中,無疑是危險的。
他開始失眠。夜深人靜時,躺在寬大冰冷的床上,望着對面牆上那幅《囚徒之舞》,畫中扭曲的色彩仿佛活了過來,纏繞着他。
他會反復回想古辭白天的眼神、夜晚的舉動,試圖拼湊出一點邏輯,卻只得到一堆矛盾的碎片。
那個遊艇上暴怒維護他的古辭,和此刻這個反復無常、令人捉摸不透的古辭,真的是同一個人嗎?而自己,到底是被當作了什麼?一個純粹的替代品?一件珍貴的所有物?還是一個……連定義都模糊不清的存在?
這種內心的煎熬無聲無息,卻消耗巨大。祁月本就清瘦,如今眼底的青黑更重,臉色在白皙中透出一種不健康的透明感,像久不見陽光的瓷器。
容姨送來的精致餐點,他往往食不知味,機械地吞咽幾口便作罷。他甚至開始害怕夜晚的降臨,害怕那扇門被推開的聲音,害怕又要面對古辭那無法預測的情緒和靠近。
一個悶熱的夏夜,空氣凝滯得沒有一絲風,厚重的雲層低壓壓地堆在城市上空,醞釀着一場遲遲未落的暴雨。
古辭很晚才回到別墅,周身裹挾着比天氣更窒悶的低氣壓。晚餐時,他幾乎沒動筷子,只是不停地喝着冰水,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桌面,頻率透露出罕見的煩躁。
他的目光幾次掠過祁月,比平更加幽深難測,裏面翻涌着一種近乎痛苦的掙扎和……決絕?
祁月低着頭,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心頭卻莫名地發緊。他感覺到,今晚有什麼不同。
果然,晚餐後,古辭沒有像往常那樣徑直去書房或離開,而是對祁月說:“跟我來。”
聲音嘶啞,帶着一種強壓下的疲憊和某種即將破籠而出的東西。
祁月默默跟上。他們沒有去臥室,而是去了三樓,那個祁月從未被允許踏足的、古辭的“私人空間”。
三樓更像一個巨大的、空曠的套間,視野極好,能俯瞰大半個城市的夜景。但此刻窗外烏雲密布,只有城市零星的光點在壓抑的黑暗中掙扎。
這裏的風格比樓下更冷硬,幾乎沒有什麼裝飾,只有必要的家具,色調是更純粹的黑與灰。空氣中飄散着更濃鬱的雪鬆香,混雜着一絲淡淡的、類似於舊書和灰塵的氣息。
古辭沒有開主燈,只開了角落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顯得異常孤寂,也異常具有壓迫感。他走到吧台邊,倒了一杯烈酒,仰頭一飲而盡,喉結劇烈滾動。
祁月站在門口附近,手足無措。這裏的一切都提醒着他,這是一個他本不該涉足的、屬於古辭最私密領域的禁區。空氣中的每一寸因子都充滿了排斥感。
古辭放下酒杯,轉過身,背靠着吧台,看向祁月。他的臉隱在昏暗的光線裏,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翻滾着祁月從未見過的激烈情緒,痛苦、焦灼、暴戾,還有一絲近乎崩潰邊緣的脆弱。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古辭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祁月怔住。說什麼?他能說什麼?問你爲什麼帶我來這裏?問你這段時間到底怎麼了?問你……我到底算什麼?每一個問題都像卡在喉嚨裏的刺,吐不出,咽不下。
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垂下眼簾,避開了那灼人的視線。
這個回避的動作,不知怎的,徹底點燃了古辭壓抑已久的煩躁和某種更陰暗的情緒。他猛地直起身,大步走到祁月面前,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大得讓祁月痛得悶哼一聲,被迫抬起頭,對上古辭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
“搖頭?你除了搖頭,除了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還會什麼?”古辭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暴風雨來臨前的危險氣息,“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白天對你呼來喝去,晚上又像個瘋子一樣?”
祁月被他眼中的痛苦和狂亂震懾,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呼吸變得困難。他想說不是,想辯解,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睜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這張因爲情緒劇烈波動而顯得有些陌生的俊美臉龐。
古辭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恐懼和茫然,手上的力道反而鬆了些,但眼神裏的痛苦卻更濃了。他像是透過祁月,看到了什麼讓他無法承受的東西,聲音裏帶上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自嘲般的絕望。
“你以爲我在透過你看誰?嗯?”他的拇指重重碾過祁月的下唇,那動作近乎殘忍,“你以爲我這些子,是在對誰發瘋?”
祁月渾身一顫,那個深埋心底的猜測再次浮出水面,帶來更尖銳的刺痛。他嘴唇動了動,想重復那個問題:“他是誰?”但終究沒有勇氣問出口。
古辭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猛地鬆開手,像是被燙到一般後退了一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額頭,發出一聲近乎痛苦的、壓抑的喘息。窗外的天空,一道刺目的閃電驟然劃破黑暗,短暫的強光映亮了他蒼白的臉和布滿血絲的眼睛,緊接着,滾雷炸響,震得玻璃窗嗡嗡作響。
暴雨,終於要來了。
在雷聲的餘韻中,古辭放下了手,臉上所有的激烈情緒仿佛被瞬間抽空,只剩下一種極致的疲憊和冰冷的空洞。
他看着祁月,眼神恢復了慣有的漠然,但那漠然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用一種近乎麻木的、不帶任何起伏的語調,說出了那個將祁月徹底打入冰窖的名字:
“沈妄要回國了。”
沈妄。
這個名字像一道最凌厲的閃電,劈開了祁月心中所有的迷霧、困惑、煎熬,以及那一點點連自己都未曾清晰認知的、荒謬的波瀾。
原來如此。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反復無常,所有的溫柔與暴戾,陰鬱與焦躁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替代品當得不夠好,而是正主即將歸來。古辭這些子的異常,是在與過去的執念糾纏,是在爲“正主”的回歸清理場地、調整心態,或許……也是在對他這個用了許久的“臨時替代品”,做最後的、連古辭自己都理不清的告別或處置。
祁月站在那裏,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凍結了。窗外的暴雨傾盆而下,譁啦啦的雨聲震耳欲聾,卻蓋不過他耳中那尖銳的嗡鳴。他看着古辭那張恢復了冰冷的面具臉,忽然覺得無比可笑,也無比可悲。
他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煎熬,在這場持續數月的、荒誕的戲劇裏,原來連配角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個背景板,一個在主角缺席時暫時代演的道具,現在主角即將登場,道具也該收起來了。
古辭看着他瞬間慘白如紙的臉和眼中徹底熄滅的光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疲憊地、近乎厭煩地揮了揮手,聲音冰冷而不耐:
“出去。”
沒有解釋,沒有安慰,甚至連多看一眼都覺得多餘。
祁月僵硬地轉過身,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一步一步,挪出了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身後,是緊閉的房門,隔絕了暴雨,也隔絕了那個將他徹底推入深淵的男人。
他走下樓梯,回到自己那個掛着《囚徒之舞》的房間。窗外的暴雨瘋狂地敲打着玻璃,閃電不時照亮畫中那些扭曲掙扎的色塊。
祁月走到鏡子前,看着裏面那個面色慘白、眼神空洞的年輕人。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鏡面,冰涼刺骨。
原來,囚徒之舞,早已注定。而他,甚至連起舞的資格,都未曾真正擁有過。他只是一個,在正主歸來前,暫被使用的影子。如今,影子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