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ryCoder,你藏在代碼後面的樣子,真有趣。下次,我們玩點更直接的?」
這行字像冰冷的毒蛇,纏繞在林微漾的視神經上,帶來一陣戰栗的寒意。對方不僅知道她的匿名ID,語氣更是居高臨下,帶着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毫不掩飾的惡意。“更直接的”?指的是什麼?現實中的威脅?
宿舍裏只有她一個人,蘇曉今晚有社團活動。窗外的夜色濃重,往常覺得安全的密閉空間,此刻仿佛處處都可能隱藏着窺探的眼睛。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書架、衣櫃、緊閉的房門,最後落在微微反光的電腦屏幕上,那裏映出她自己有些蒼白的臉。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有立刻回復或采取任何可能暴露恐慌的行動。首先,保存郵件,記錄下所有原始信息(包括郵件頭)。然後,她快速檢查了發送這個郵件的郵箱賬戶和IP——和上次一樣,經過多層跳轉的肉雞,追蹤不到源頭。
對方很謹慎,也很專業。
她拿起手機,手指懸在陸辰逸的號碼上方,猶豫了。告訴他,意味着將自己最隱秘的另一個身份也徹底暴露在他面前,也意味着將他也卷入這場針對“StarryCoder”的未知危險中。他們之間有契約,有合夥關系,但這……似乎超出了界限。
然而,對方已經將遊戲升級了。“更直接的”,很可能意味着物理世界的風險。她想起了之前被跟蹤的感覺,想起了張晟那意味深長的“提醒”。
就在她指尖即將按下撥號鍵的瞬間,手機屏幕先一步亮了起來。
來電顯示:陸辰逸。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仿佛有某種無形的聯系,讓他感應到了她的危機。
接通。
“在哪?”他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宿舍。”
“一個人?”
“嗯。”
“待在原地,鎖好門。我十分鍾後到樓下。”他的指令簡潔、迅速,不容置疑。
“陸辰逸,我……”林微漾想說什麼。
“郵件我看到了。”他打斷她,語氣平靜,卻蘊含着風暴來臨前的壓力,“我的安全系統關聯了你的幾個關鍵郵箱,觸發了高風險警報。”
他居然……在她的郵箱設置了警報?林微漾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是感到被侵犯,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
“那是我的私人郵箱。”她最終說道,聲音有些澀。
“我知道。”陸辰逸的聲音沒有起伏,“但‘StarryCoder’的事,從你幫我修復引擎崩潰那一刻起,就不再只是你私人的事。它關乎星宸,也關乎你。而我,不會讓我的合夥人暴露在不可控的風險下。”
他的話語強勢而篤定,將她試圖劃出的界限再次模糊。在他那裏,合夥人意味着全方位的責任。
“十分鍾。”他重復了一遍,掛斷了電話。
十分鍾後,林微漾的手機準時響起。她走到窗邊往下看,那輛熟悉的黑色賓利靜靜地停在宿舍樓下的陰影裏,沒有開燈,像一頭蟄伏的暗影獵豹。
她套了件外套,拿起背包下樓。
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內彌漫着淡淡的雪鬆香和一絲嶄新的、類似電子設備散熱的金屬氣息。陸辰逸沒有穿西裝外套,只着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正在作一台加固型的級別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不斷滾動的數據和復雜的網絡拓撲圖。
“系好安全帶。”他頭也沒抬,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
車子平穩駛出校園,卻不是開往任何她熟悉的方向。車廂內很安靜,只有他偶爾敲擊鍵盤的輕微聲響和空調運行的聲音。
大約二十分鍾後,車子駛入一個高端住宅區,最後停在一棟現代化公寓樓的地下專屬車位。電梯直達頂層。
當陸辰逸用指紋和密碼打開那扇厚重的裝甲門時,林微漾看到的不是一個“家”,更像一個高度集成的指揮中心兼安全屋。
客廳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但吸引她目光的,是占據一整面牆的專業級監控屏幕陣列(此刻大部分暗着),以及旁邊堪比小型數據中心的機櫃。房間裝修是冷感的現代風格,線條利落,色調以黑、灰、銀爲主,一塵不染,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或生活氣息。
“這裏是我的私人住所,也是備用辦公點。”陸辰逸將電腦放在巨大的實木辦公桌上,轉身看向她,“安保等級是最高級,獨立供電和網絡,反監聽反監控措施齊全。在你搞清楚那個威脅者的底細之前,暫時住這裏。”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安排一項工作。
林微漾站在客廳中央,有些無所適從。這裏的一切都彰顯着他的另一面——不僅僅是陸家繼承人、年輕CEO,更是一個對安全有着極端要求、掌控欲極強的男人。
“我可以回宿舍……”她試圖掙扎。
“宿舍不安全。”陸辰逸走到她面前,目光沉靜卻不容反駁,“對方能精準找到你的匿名ID,並發出威脅,說明他至少具備相當的黑客能力,並且可能已經對你進行了初步的現實身份關聯和定位。學校的安防在我眼裏形同虛設。”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這裏有空餘的客房,所有生活用品都是新的、未拆封的。你可以完全保有私人空間。這只是權宜之計。”
他考慮得很周全,甚至體貼,但那種不容置喙的安排感,還是讓林微漾感到一絲不適。她習慣了獨立,習慣了自己掌控一切。
“陸辰逸,我不是需要被鎖進保險箱的易碎品。”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是你的技術合夥人,不是你的責任包袱。”
陸辰逸與她對視,深邃的眼眸裏看不出情緒。幾秒後,他忽然轉身,走到辦公桌後,從抽屜裏拿出一把造型簡潔卻透着冷硬質感的銀色鑰匙,走回來,放入她的掌心。
“這是這裏的全權限鑰匙。除了我的主臥和那間上鎖的數據機房,其他地方你都可以自由出入。所有安防系統的後門密碼和臨時禁用指令,稍後會發到你手機上。”他看着她,聲音低沉而清晰,“我沒有把你當包袱,林微漾。我把你帶進我的領地,是因爲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確保一個對我而言至關重要的人,絕對安全的最有效方式。”
至關重要的人……
這個詞,比他之前說的任何“合夥人”、“女友”都更有分量,也更模糊不清。
林微漾握着那把微涼的鑰匙,感受着他掌心殘留的溫度,所有反駁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的領地,他的安全屋,此刻正對她敞開。
“至於那個威脅者,”陸辰逸走回辦公桌後,重新看向電腦屏幕,側臉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顯得鋒利而冷靜,“我已經調動了資源開始反向追蹤。張晟那邊,也有了新進展。”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一下,客廳一側的屏幕亮起,顯示出一段經過處理的、略顯模糊的監控畫面。
“這是‘藍調’酒吧後巷的攝像頭拍到的。上周三晚九點四十七分,張晟與一個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短暫接觸,交換了一個U盤。”陸辰逸放大畫面,雖然看不清接頭的臉,但那人手腕上露出一截紋身,圖案奇特。
“這個紋身,”陸辰逸切換畫面,顯示出一個清晰的紋身圖案特寫——一條扭曲的、銜着自己尾巴的蛇,蛇眼處鑲嵌着細小的代碼符號,“屬於一個叫‘銜尾蛇’的地下黑客情報組織。他們專門售賣和交易各種非法獲取的信息與技術漏洞。”
線索,從商業競爭對手,引向了更黑暗、更危險的地下世界。
林微漾看着屏幕上那條詭異的銜尾蛇,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她面對的,可能遠不止一個被收買的內部員工,而是一個有組織、有能力的黑暗網絡。
而此刻,她正站在這個網絡可能瞄準的中心,身處陸辰逸用鋼鐵與代碼構築的堡壘之中。
安全,卻也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