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沈老爺子的車駛入別墅。
沒有蘇家父女，只有老爺子一人，以及他隨身的兩位老仆——那是跟了他四十年的老人，沉默得像影子。
沈驚瀾抱着沈星玥在書房等候。
老爺子沈長風八十有三，但腰背筆直，雙目炯炯。他拄着紫檀木手杖走進來，第一眼就落在沈驚瀾懷中的嬰兒身上。
四目相對。
女嬰好奇地看着這位白發蒼蒼的老人，眨了眨眼。
沈長風看了她足足十秒，然後緩緩走到書桌後坐下，手杖在地毯上頓了頓：“都出去。”
兩位老仆退出，陸執看向沈驚瀾，得到點頭示意後也離開，帶上了門。
書房裏只剩祖孫兩人，和一個嬰兒。
“名字取了？”沈長風開口。
“沈星玥。”
“星辰珍寶……不錯。”老爺子從懷中掏出一個老舊懷表，打開，表蓋內側嵌着一張泛黃的照片——是一對年輕夫婦抱着嬰兒的合影，“你父母當年給你取名‘驚瀾’，是希望你的人生如驚濤拍岸，不留平庸。但你這些年，過得像個石頭。”
沈驚瀾沉默。
“這孩子，”沈長風的目光再次落在女嬰身上，“昨晚來的？”
“是。”
“怎麼來的？”
沈驚瀾將經過簡單敘述，略去了光繭懸浮等細節，只說在路邊撿到。
沈長風聽完，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驚瀾，你記得你十歲那年，我帶你去看的那場流星雨嗎？”
突然轉換的話題讓沈驚瀾一怔：“記得。”
“當時你問我，流星從哪裏來。我說，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遠到我們無法想象。”沈長風從抽屜裏取出一本皮質封面的厚筆記本，推到桌邊，“後來我給你講過沈家的一個祖訓——‘若遇天外來客，當以血脈護之’。你當時還笑，說這是封建迷信。”
沈驚瀾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接過筆記本，翻開。發黃的紙頁上，是工整的毛筆小楷，記錄着沈家歷代先祖的見聞。其中幾頁被折了角，他翻到那裏——
【光緒二十三年，七月十五，夜見赤星墜於西山。翌於隕坑得玉嬰，通體生光，三乃斂。先祖沈懷遠收養之，取名“沈天玉”。此子三歲能文，七歲通曉天象，然十歲那年，忽化光而去，只留一玉佩，上刻星圖。】
【民國三十一年，冬月，有白光自九天落於老宅祠堂。光散，得女童臥於供桌，頸懸奇石。先祖沈文淵收爲義女，此女終身未嫁，八十五歲無疾而終。臨終前，石碎，滿室生香，三不散。】
再往後翻，還有三起類似記錄，時間跨越百年。
沈驚瀾抬起頭，聲音發緊：“祖父，您的意思是……”
“沈家祖上，遇到過五次‘天外來客’。”沈長風緩緩道，“他們有的停留數年，有的停留一生，但最終都會離開。而每一次……都會給沈家帶來一場巨變。”
“什麼樣的巨變？”
“有時是災難。”沈長風眼神深遠，“光緒年那次，收養玉嬰後三年，沈家遭遇仇家聯合圍剿，險些滅門。但有時……也是轉機。民國那次，那位義女用她帶來的‘奇石’，治好了當時肆虐江南的瘟疫，救了數萬人，沈家也因此成爲一方望族。”
沈驚瀾抱緊了懷中的女嬰：“星玥她……”
“我看得出來。”沈長風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他們，“她的眼睛，和記載裏描述的一樣——‘瞳中有星芒，非常人之相’。驚瀾，你撿回來的不是普通孩子，她是一顆……活着的小星星。”
書房裏寂靜無聲。
女嬰似乎聽懂了，不安地動了動，小手緊緊抓着沈驚瀾的衣襟。
“您建議我怎麼做？”沈驚瀾問。
沈長風轉身，目光復雜：“按祖訓，當以血脈護之。但我是你祖父，我想說的是——驚瀾，你現在把她送走，還來得及。一旦真正建立羈絆，等到她不得不離開的那天……”
老人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會是撕心裂肺的離別。
沈驚瀾低頭，看着懷中的沈星玥。她正仰着小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
他想起昨夜雨中的光繭，想起她抓住他手指的溫度，想起剛才她蹭他頸窩的依賴。
“祖父。”他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的人生裏，值得守護的東西不多。父母走後，我以爲不會再有了。”
“但現在有了。”
“所以，我不會放手。”
沈長風看着孫子，看了很久，最終長長嘆息一聲：“罷了。你父親的倔強，你倒是全繼承了。”
他走回書桌，從懷中取出一枚古舊的銅鑰匙：“這是老宅地下密室的鑰匙。裏面有一些……先祖留下的東西，或許對你有幫助。另外——”
老爺子頓了頓，壓低聲音：“小心蘇家。蘇弘業最近在頻繁接觸一些……研究‘非自然現象’的團體。他可能知道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