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懷周的回信在七後送到熙郡。

信比以往都長,字跡卻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間寫就。瑤光展開信紙,一字一句仔細閱讀:

“瑤光如晤:東濮之事已知,明月助你,情理之中,不必言謝。海盜劫,恐非偶然,已着人暗查,不當有眉目。然今有更要緊之事——”

她的手指在這裏停頓。

“太子以阮琢玉有孕爲由,奏請陛下,欲立其爲太子妃。陛下病重,難決斷,此事懸而未決。然許家借機大肆活動,朝中已有半數官員附議。若阮琢玉真成太子妃,許家之勢將無可遏制,顧家危矣。”

瑤光的心沉了下去。

太子妃。

前世阮琢玉直到她死時都只是側妃,今生竟這麼快就要登上太子妃之位?

“另:北境軍務,太子已派你父阮秉衡全權處理。然近北凜犯邊愈頻,軍情緊急。太子借此機會,欲調西境、南境兵力北上,實則削弱各地軍權,收歸中樞。此舉若成,朝中將無人可制衡太子。”

“我欲阻之,然勢單力薄。需外援。西嵐、東濮、桑南、北凜,四國之中,必有可聯合者。然此乃通敵之罪,一旦泄露,萬劫不復。故需慎之又慎。”

“你處船隊既已打通東濮商路,可借此爲掩護,暗中聯絡。東濮秦氏可信,桑南……需小心。西嵐馬商尹妄海,乃我師,亦可信。至於北凜——敵國也,然敵之敵,或可爲友。”

“此事凶險,你可願助我?”

信的末尾,是一句問話。

卻也是一句……托付。

瑤光合上信紙,在燭火上點燃,看着火焰吞噬墨跡,化作灰燼。

李懷周這是在告訴她——京城局勢已到關鍵時刻,太子步步緊,他需要外援。

而這份外援,需要她來聯絡。

因爲她有顧家的商路,有正當的貿易掩護,也有……不得不反抗的理由。

“大小姐。”顧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劉通判來了,說……有急事。”

瑤光收斂心神:“請。”

劉文謙匆匆進來,臉色難看:“大小姐,京城來的消息——阮側妃……不,現在是阮良娣了,她父親阮尚書上奏,說顧家鹽場‘借籌餉之名,行走私之實’,要求朝廷徹查。”

瑤光眼神一冷:“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劉文謙壓低聲音,“太子已經準了,派了都察院的御史下來,不就到熙郡。說是要‘詳查鹽場賬目,核驗軍資真僞’。”

詳查賬目,核驗真僞。

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就是要找顧家的把柄。

一旦被他們查出半點問題,走私的罪名就能坐實。到時候,別說鹽場,整個顧家都要被抄沒。

“來的是誰?”瑤光問。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趙嚴。”劉文謙苦笑,“這人是有名的鐵面無私,油鹽不進。而且……據說和許家有些淵源。”

鐵面無私?

瑤光不信。

這世上沒有真正的鐵面無私,只有利益不夠,或者……把柄不夠。

“他什麼時候到?”

“最快也要十天。”劉文謙說,“大小姐,我們得早做準備。鹽場的賬目……要不要……”

他想說“要不要做做手腳”,但沒說完。

瑤光明白他的意思,卻搖頭:“不做。非但不做,還要把賬目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讓他查。”

“可是……”

“顧家鹽場這些年,該交的稅一文不少,該守的規矩一條沒破。”瑤光站起身,“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個夠。我倒要看看,這位‘鐵面無私’的趙御史,能查出什麼來。”

她說得篤定,劉文謙卻還是憂心忡忡:“大小姐,官字兩張口,他說你有罪,你就有罪。這……”

“所以我們需要盟友。”瑤光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地圖,“劉大人,你剛才說,趙御史最快也要十天才到?”

“是。”

“十天……足夠了。”瑤光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熙郡出發,劃過東海,落在東濮,“我要去一趟東濮。”

劉文謙一驚:“現在去東濮?大小姐,這太危險了!趙御史就要來了,您這個時候離開……”

“正因爲趙御史要來,我才必須離開。”瑤光轉身看他,“劉大人,趙御史此來,表面是查鹽場,實則是要抓我的把柄。我若留在熙郡,一舉一動都在他監視之下,反而被動。”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而且,李懷周需要外援。東濮的秦氏,西嵐的尹妄海,桑南的……那些人,需要有人去聯絡。”

劉文謙明白了。

這是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表面上顧家老老實實接受調查,暗地裏,瑤光卻要出海聯絡各方勢力。

“可……您一個人去,太危險了。”劉文謙還是不放心,“海上風浪,東濮局勢,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

“我不是一個人。”瑤光說,“周大眼的傷已經好了大半,他可以帶隊。而且,這次我要坐飛鳶號去——那艘船快,安全,還有東濮官府的通行令,沒人敢攔。”

她走到窗邊,看向大海:

“至於危險……留在熙郡,難道就不危險嗎?趙御史一來,許家、太子,他們會放過這個機會嗎?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劉文謙沉默了。

許久,他才長嘆一聲:“大小姐,您……真的只有十八歲嗎?”

瑤光笑了,那笑容有些蒼涼:“劉大人,一個人經歷過什麼,就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經歷的……或許比許多人一輩子都多。”

前世含冤而死,魂魄飄蕩五年。

今生重來,步步機。

這樣的經歷,足以讓一個少女迅速蒼老。

“我明白了。”劉文謙深深一揖,“熙郡這邊,下官會盡力周旋。鹽場的賬目,下官也會親自盯着,保證不出差錯。”

“有勞劉大人。”瑤光回禮,“另外……君玉就拜托您了。我不在的時候,請您務必保護好他。”

“大小姐放心,三少爺的安全,下官以性命擔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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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後,飛鳶號再次起航。

這次船上除了周大眼和三十名護衛,還有瑤光、青霖,以及……君玉。

“姐姐,我真的可以一起去嗎?”君玉眼睛亮晶晶的,既興奮又緊張。

“可以。”瑤光摸摸他的頭,“男孩子,總要見見世面。而且……東濮是母親曾經去過的地方,你也該去看看。”

這是實話,但也不是全部實話。

她帶君玉走,一是想讓他開闊眼界,二是……不放心把他一個人留在熙郡。許家既然能雇海盜劫船隊,就能對君玉下手。

與其提心吊膽,不如帶在身邊。

“大小姐,都準備好了。”周大眼走過來,他左臂的傷已經結痂,精神好了許多,“隨時可以出發。”

瑤光點頭:“走吧。”

飛鳶號緩緩駛離港口。

碼頭上,顧忠、劉文謙,還有許多鹽工、夥計,都來送行。他們站在岸邊,用力揮手,眼神裏有關切,有擔憂,也有……期望。

期望他們的家主,能帶回希望。

期望顧家,能渡過這一劫。

瑤光站在船頭,看着漸漸遠去的熙郡,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看着那些熟悉的人……

她忽然想起母親。

當年母親是不是也這樣,一次次乘船出海,去往陌生的國度,爲顧家開拓商路?

那時她害怕嗎?孤單嗎?想家嗎?

應該……都有的吧。

可她還是去了。

因爲肩上扛着責任,因爲心裏裝着家人。

“姐姐,海好大啊。”君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瑤光轉身,看見少年趴在船舷邊,好奇地看着無邊無際的大海。海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陽光落在他臉上,那張原本怯懦的臉上,竟有了一絲堅毅的光彩。

“是啊,很大。”她走到他身邊,“大得能容納所有的希望,也大得……能吞沒所有的野心。”

君玉似懂非懂,但沒再問,只是靜靜地看着海。

青霖走過來,給瑤光披上披風:“大小姐,海上風大,小心着涼。”

瑤光攏了攏披風,看向東方。

那裏是東濮的方向,也是……未知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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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鳶號確實快。

第四天傍晚,金浦港的輪廓就出現在海平線上。

與上次不同,這次碼頭上有專人等候。秦明月親自來了,一身火紅的騎裝,站在碼頭上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耀眼奪目。

“瑤光姐姐!”船一靠岸,她就跑上來,親熱地挽住瑤光的手臂,“你可算來了!表哥寫信讓我好好招待你,我等你等得花兒都謝了!”

瑤光有些不適應這樣的熱情,但秦明月的笑容太燦爛,讓人無法拒絕。

“明月妹妹,這次又要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秦明月擺手,“走,我先帶你們去住下。我已經準備好了宅子,就在海邊,風景可好了!”

她說着,看向瑤光身後的君玉:“這是……君玉弟弟吧?表哥信裏提過你。走,姐姐帶你吃好吃的去!”

君玉有些害羞,但還是禮貌地行禮:“明月姐姐好。”

“哎呀,真乖!”秦明月揉揉他的頭,拉着他往馬車走。

瑤光跟在後面,看着秦明月活潑的背影,心裏有些復雜。

這個少女,看起來天真爛漫,熱情開朗。可她能調動東濮官府的力量,能在關鍵時刻伸出援手,能成爲李懷周在東濮的得力助手……

真的只是表面看起來這麼簡單嗎?

秦明月準備的宅子確實很好。

臨海而建,白牆黑瓦,庭院裏種滿了各色花草,推開窗就能看見大海。屋裏陳設精致,既有東濮的風情,又有雲極州的雅致,顯然是用了心的。

“瑤光姐姐,你們先休息。晚膳我讓人送來,都是東濮的特色菜,保管你們沒吃過!”秦明月安排好一切,又說,“對了,姑姑聽說你來了,想見見你。明天……可以嗎?”

姑姑?

瑤光心中一動:“是……秦夫人?”

“對。”秦明月點頭,“就是我表哥的母親,秦妃娘娘的姐姐。這些年,東濮這邊的事,都是姑姑在打理。”

李懷周母親的姐姐。

無間在東濮的負責人。

瑤光正色:“自然應該拜見。不知夫人何時方便?”

“明天下午吧。”秦明月說,“姑姑在城外的別院,清靜。她喜歡清靜。”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姑姑人很好,就是……不太愛說話。瑤光姐姐你別介意。”

“不會。”瑤光微笑。

送走秦明月,瑤光讓青霖帶君玉去休息,自己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

夜幕降臨,海面上漁火點點,像散落的星辰。

明天就要見到那位秦夫人了。

她會是什麼樣的人?會問什麼問題?會……如何看待自己和李懷周的關系?

瑤光心裏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堅定。

無論面對什麼人,她都必須拿到李懷周需要的外援。

因爲這是他們共同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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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夫人的別院在城外十裏處,依山傍海,環境清幽。

瑤光到的時候,秦明月已經在門口等着了。她今天換了身素雅的衣裙,少了些活潑,多了些端莊。

“瑤光姐姐,姑姑在裏面等你。”她引着瑤光往裏走,“我就不進去了。姑姑說……想單獨和你談談。”

單獨談談。

瑤光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推門走進正廳。

廳裏陳設簡單,只有幾件必要的家具,卻件件精致。窗邊坐着一位婦人,五十來歲年紀,穿着一身深藍色東濮服飾,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平靜而深邃。

她看見瑤光,微微頷首:“坐。”

瑤光行禮,在她對面坐下。

兩人誰也沒先開口,只是靜靜對視。

許久,秦夫人才緩緩道:“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夫人想象中,我是什麼樣子?”瑤光問。

“懷周信裏說,你聰明,果決,有膽識。”秦夫人看着她,“我想象中,該是個鋒芒畢露的女子。可你……看起來卻很沉靜。”

瑤光微笑:“鋒芒太露,易折。沉靜些,才能看得更清楚。”

秦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贊賞:“說得對。你母親……當年也是這樣的人。”

瑤光心頭微動:“夫人認識我母親?”

“見過幾面。”秦夫人點頭,“你母親嫁到雲極州前,來東濮打理生意,我們見過。她那時才十六歲,卻已經能獨當一面。我很欣賞她。”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後來她嫁入阮家,我妹妹嫁入雲極皇宮……我們都以爲,那是新的開始。沒想到……”

沒想到,一個抑鬱而終,一個被誣賜死。

瑤光沉默。

命運這東西,有時候就是這麼殘忍。

“懷周把你們的事都告訴我了。”秦夫人轉移話題,“前世,今生,,聯盟……我都知道。”

瑤光並不意外。李懷周既然讓秦夫人幫忙,自然會告訴她實情。

“那夫人覺得……我們的計劃,可行嗎?”

“可行,但凶險。”秦夫人直言不諱,“聯絡四國,對抗太子,這是謀逆。一旦失敗,萬劫不復。”

“可不這麼做,也是萬劫不復。”瑤光平靜地說,“太子不會放過李懷周,許家不會放過顧家。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

秦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比懷周描述的,還要勇敢。”她忽然說,“他信裏只說你們是利益聯盟,各取所需。可我看得出來……你是真的想幫他。”

瑤光怔了怔。

想幫李懷周?

或許……是的。

不只是因爲利益,不只是因爲前世那點情分,更是因爲……他們是一樣的人。

都被至親背叛,都被命運捉弄,都想在這絕境中,出一條生路。

“夫人,”她輕聲問,“您會幫我們嗎?”

秦夫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的海:

“我妹妹死的時候,懷周才十歲。我在東濮,收到消息時,她已經下葬三個月了。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瑤光聽出了那平靜下的痛楚。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我堅持讓她留在東濮,如果我沒有答應讓她去雲極州和親……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她轉過身,看向瑤光: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逝者已矣,活着的人還要繼續。懷周是我妹妹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我不會讓他重蹈覆轍。”

她走回桌前,取出一枚令牌,放在瑤光面前。

令牌是玄鐵所制,正面刻着海東青,背面是一個“秦”字。

“這是秦家的令牌,在東濮,見此令如見我。”秦夫人說,“你可以用它調動秦家的人脈和資源。東濮這邊的事,我會全力相助。”

瑤光接過令牌,指尖觸到冰涼的鐵質,心裏卻涌起一股暖流。

“謝謝夫人。”

“不必謝我。”秦夫人擺手,“要謝,就謝懷周吧。他說……你是他很重要的人。讓我一定要保護好你。”

很重要的人。

李懷周對秦夫人,也是這麼說的嗎?

瑤光心裏有些亂,但面上不顯,只道:“夫人,東濮這邊,我需要兩樣東西——情報,和軍需。”

“情報?”秦夫人挑眉,“關於什麼的?”

“關於四國。”瑤光說,“西嵐、桑南、北凜,他們國內的情況,掌權者的性格,各方勢力的糾葛……越詳細越好。”

“你要這些做什麼?”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瑤光平靜地說,“要聯合,就要知道對方要什麼,怕什麼,能給出什麼,又能得到什麼。”

秦夫人眼中贊賞更甚:“難怪懷周說你聰明。好,這些情報,三天內給你。”

“還有軍需。”瑤光繼續說,“東濮的精鐵,西嵐的戰馬,桑南的……特殊物資。我需要一條穩定的采購和運輸渠道。”

“這個也不難。”秦夫人點頭,“秦家的商路遍布四國,可以幫你打通關節。但前提是……你有足夠的錢。”

錢。

這是顧家現在最缺的東西。

鹽場被查,稅銀未減,船隊剛剛經歷大戰需要修整……處處都要錢。

“錢的問題,我會解決。”瑤光說,“只要渠道打通,貨能運到雲極州,錢……自然會有。”

秦夫人看着她自信的眼神,忽然笑了:

“瑤光,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我妹妹,秦妃。”秦夫人輕聲說,“她當年也是這樣,看起來柔弱,內心卻比誰都堅強。認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

“懷周……很像他母親。外表溫潤,內裏執拗。認準一個人,就會護到底。”

瑤光心頭微顫。

秦夫人這話……是在暗示什麼嗎?

“夫人,我和瑄王殿下,只是……”

“我知道。”秦夫人打斷她,“利益聯盟,各取所需。懷周信裏說了。”

她看着瑤光,眼神意味深長:

“但感情這種事,從來不由人。你現在這麼說,將來……未必還這麼想。”

瑤光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將來?

她沒想過將來。

她只想報仇,只想守住顧家,只想……活下去。

至於感情,至於李懷周……太奢侈了。

“夫人,”她轉移話題,“西嵐那邊,殿下說他師父尹妄海可以信任。您覺得呢?”

秦夫人點頭:“尹妄海確實是個人物。西嵐第一劍術大師,門下弟子遍布朝野,影響力不小。而且……他欠我妹妹一個人情。”

“人情?”

“當年我妹妹在西嵐遇險,是他救的。”秦夫人說,“後來妹妹入宮,他一直在暗中照拂懷周。懷周的武功,就是他教的。”

原來如此。

難怪李懷周師從西嵐劍術大師,難怪尹妄海會幫他。

“那桑南呢?”瑤光問,“桑南巫蠱盛行,又與雲極州素有積怨,恐怕……”

“桑南確實麻煩。”秦夫人蹙眉,“但也不是鐵板一塊。桑南王室與巫教勢力不和,我們可以從這方面入手。”

她走到書案前,取出一份名單:

“這是桑南幾位實權人物的資料。有的貪財,有的好色,有的……想奪權。對症下藥,總能有突破口。”

瑤光接過名單,仔細看了一遍,心中有了計較。

“至於北凜……”秦夫人嘆了口氣,“那是真正的敵國。與北凜,無異於與虎謀皮。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她看着瑤光:

“北凜現任可汗年邁,幾個兒子爭位激烈。如果我們能支持其中一方,或許……能換來暫時的和平,甚至。”

支持北凜王子奪位?

這想法太大膽,太危險。

可瑤光知道,秦夫人說得對——敵之敵,或可爲友。

“這些事,需要從長計議。”瑤光將名單收好,“當務之急,是東濮和西嵐的商路必須盡快打通。我需要第一批軍需物資,運回雲極州,應付趙御史的檢查。”

“趙御史?”秦夫人問。

瑤光簡單說了趙嚴要來熙郡查賬的事。

秦夫人聽完,冷笑:“許家真是迫不及待。不過……這也未必是壞事。”

“夫人何意?”

“他們查賬,我們就給他們看賬。”秦夫人說,“不僅看鹽場的賬,還要看……顧家‘爲國籌餉’的賬。軍需物資越多,越能證明顧家的清白和功勞。”

瑤光明白了。

這是要反將一軍。

用實實在在的軍資,堵住那些人的嘴。

“我明白了。”她起身行禮,“多謝夫人指點。東濮這邊的事,就拜托夫人了。西嵐和桑南……我會親自去。”

秦夫人點頭:“西嵐我可以安排人陪你一起去。但桑南……太危險,你還是不要去。我派人去聯絡,你等消息就好。”

瑤光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桑南巫蠱盛行,確實凶險。她貿然前往,反而可能壞事。

“那……北凜呢?”

“北凜……”秦夫人沉吟,“等西嵐和桑南的事有了眉目再說。現在去北凜,太早了。”

瑤光點頭。

從別院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秦明月在門口等她,見她出來,迎上來:“瑤光姐姐,姑姑沒爲難你吧?”

“沒有。”瑤光微笑,“夫人很和善。”

“那就好。”秦明月鬆了口氣,又湊近小聲說,“姑姑平時可嚴肅了,我都怕她。不過她對你好,說明她喜歡你!”

喜歡嗎?

瑤光不知道。

但她知道,秦夫人願意幫她,是因爲李懷周。

因爲李懷周說,她是他很重要的人。

心裏忽然有些亂。

“明月妹妹,”她轉移話題,“西嵐那邊……你能安排嗎?”

“能!”秦明月立刻點頭,“尹大師的弟子常來東濮,我認識幾個。而且……我也想去西嵐玩!瑤光姐姐,我跟你一起去吧?”

瑤光本想拒絕,但看着秦明月期待的眼神,又想到她對東濮、西嵐都很熟悉,有她同行確實方便許多。

“好。”她點頭,“那我們準備一下,三後出發。”

“太好了!”秦明月歡呼。

回程的馬車上,瑤光看着窗外飛逝的景色,心裏盤算着接下來的計劃。

東濮這邊有秦夫人坐鎮,問題不大。

西嵐有尹妄海,應該也能順利。

桑南……需要謹慎。

北凜……從長計議。

而京城那邊,李懷周獨自面對太子和許家的步步緊……

他能撐住嗎?

瑤光握緊了手中的秦家令牌。

她要快。

要盡快打通商路,盡快運回軍資,盡快……給他送去助力。

因爲時間,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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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飛鳶號再次起航,這次的目的地是西嵐。

船上除了瑤光、君玉、青霖、周大眼,還多了秦明月和她的兩個護衛。

海上的子依舊枯燥,但有了秦明月,氣氛活躍了許多。她是個閒不住的性子,整天拉着君玉講東濮的風土人情,教他東濮話,還帶着他在甲板上釣魚。

君玉剛開始還有些拘謹,後來也放開了,笑聲漸漸多了起來。

瑤光看在眼裏,心裏欣慰。

這才是十三歲少年該有的樣子。

而不是在阮府那樣,畏畏縮縮,擔驚受怕。

“瑤光姐姐,”秦明月湊過來,遞給她一條烤魚,“嚐嚐,我剛釣的!可新鮮了!”

瑤光接過,咬了一口,確實鮮美。

“明月妹妹,你對西嵐了解多少?”

“還行吧。”秦明月在她身邊坐下,“西嵐是高原之國,民風彪悍,盛產良馬和鐵礦。現任國主叫拓跋宏,五十多歲,有六個兒子。大王子拓跋烈是儲君,但二王子拓跋峰手握軍權,兩人鬥得很厲害。”

她說得頭頭是道,顯然對這些政事很了解。

“尹大師呢?”瑤光問,“他在西嵐地位如何?”

“很高。”秦明月正色,“西嵐尚武,尹大師是公認的劍術第一人。王室子弟、貴族子弟,很多都是他的學生。他雖然不直接參與朝政,但影響力很大。”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而且……尹大師對雲極州皇室,尤其是太子,沒什麼好感。當年秦妃娘娘‘巫蠱案’,尹大師就曾上書西嵐國主,請求向西嵐施壓,徹查真相。但被西嵐國主壓下了。”

瑤光心中一動。

尹妄海曾爲秦妃發聲?

那他和李懷周的關系,恐怕不只是師徒那麼簡單。

“這次我們去西嵐,主要目的是打通馬匹和鐵礦的采購渠道。”瑤光說,“明月妹妹,你覺得……有幾分把握?”

秦明月想了想:“七八分吧。尹大師那邊肯定沒問題,他一句話,西嵐的馬商和礦主都會給面子。問題是……怎麼運回去。”

她指着地圖:

“從西嵐到雲極州,有兩條路。一條是陸路,穿過西嵐高原,經過幾個小國,最後進入雲極州西境。這條路近,但關卡多,容易被查。”

“另一條是海路。”瑤光接話,“從西嵐南部的港口出發,繞道東濮,再回雲極州。這條路遠,但安全。”

“對。”秦明月點頭,“而且我們可以把馬匹和鐵礦先運到東濮,再從東濮轉運。這樣……就算雲極州那邊查,也只能查到東濮的貨單,查不到西嵐的源頭。”

好主意。

瑤光贊賞地看了秦明月一眼。

這個看似活潑的少女,心思卻如此縝密。

“那就這麼辦。”她拍板,“到了西嵐,先見尹大師,打通關節。然後采購第一批馬匹和鐵礦,運回東濮。再從東濮,分批運回雲極州。”

“嗯!”秦明月用力點頭。

七後,船抵達西嵐南部的港口——赤岩港。

與東濮的金浦港不同,赤岩港更加粗獷。碼頭是用巨大的赤色岩石壘成的,工人們大多皮膚黝黑,身材魁梧,說話聲如洪鍾。

尹妄海派了弟子來接。

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叫拓跋野,是西嵐王室的遠親,也是尹妄海的關門弟子。

“顧小姐,秦小姐。”拓跋野抱拳行禮,“師父在劍廬等你們。”

劍廬在赤岩港以北三十裏的山裏,依山而建,簡樸卻不失氣勢。還沒進門,就能聽見裏面傳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還有隱約的劍氣破空聲。

尹妄海正在院子裏練劍。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手中長劍舞動時,劍氣森森,院子裏落葉紛飛,卻無一能近他身。

一套劍法練完,他收劍回鞘,看向瑤光:

“你就是顧瑤光?”

“晚輩見過尹大師。”瑤光行禮。

尹妄海打量她片刻,點頭:“懷周信裏說你不錯,確實不錯。”

他看向秦明月,神色柔和了些:“明月也來了。你姑姑可好?”

“姑姑很好,讓晚輩代她問好。”秦明月笑嘻嘻地說。

“嗯。”尹妄海轉身往屋裏走,“進來吧。”

劍廬裏陳設簡單,牆上掛着幾把劍,桌上放着茶具。尹妄海親自斟茶,動作淨利落。

“懷周的信,我收到了。”他開門見山,“你們要馬匹和鐵礦,我可以幫忙。西嵐最好的馬商和礦主,都給我幾分面子。”

瑤光心中一喜:“多謝大師。”

“不必謝我。”尹妄海擺擺手,“我幫你們,一是因爲懷周是我徒弟,二是因爲……我也看不慣雲極州那位太子。”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當年秦妃的事,我查過。是皇後——也就是太子的生母,和阮家聯手做的局。目的就是爲了除掉秦妃這個東濮血脈,斷了懷周繼位的可能。”

瑤光握緊了茶杯。

雖然早就猜到,但親耳聽到,還是覺得心寒。

爲了權力,可以這樣草菅人命。

“大師,”她輕聲問,“您覺得……我們能贏嗎?”

尹妄海看着她,看了很久。

“能不能贏,要看你們有多少決心。”他說,“太子現在監國,許家得勢,朝中大半官員倒向他們。你們要對抗的,不止是兩個人,是整個利益集團。”

他放下茶杯: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太子雖然得勢,但基不穩。陛下還沒死,朝中還有一批老臣忠於皇室,不是太子的。而且……你們有外援。”

他指了指西邊:

“西嵐國主拓跋宏,年紀大了,想爲子孫留條後路。如果雲極州將來是懷周即位,西嵐和雲極州的關系或許能改善。這個誘惑,他很難拒絕。”

又指了指東邊:

“東濮秦氏,實力雄厚。有他們支持,你們在東濮的商路就能暢通無阻。”

再指南邊:

“桑南雖然麻煩,但只要給夠利益,也不是不能談。”

最後,他看向北方:

“至於北凜……那是最後的選擇。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碰。”

瑤光仔細聽着,心裏漸漸有了完整的圖景。

四國博弈,利益交換,合縱連橫。

這是一盤大棋。

而她和李懷周,是這盤棋裏最重要的兩顆棋子。

“我明白了。”她起身,深深一揖,“多謝大師指點。”

尹妄海扶起她:“不必多禮。我幫你們,也是在幫西嵐,幫我自己。”

他頓了頓,忽然問:

“瑤光,你對懷周……是什麼看法?”

又是這個問題。

瑤光沉默片刻,如實回答:“盟友,夥伴,或許……也是朋友。”

“只是朋友?”尹妄海挑眉。

“至少現在……只是朋友。”瑤光平靜地說。

尹妄海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也好。感情這種事,強求不得。不過……懷周那孩子,看似溫潤,實則執拗。他認定的事,認定的人,就一定會堅持到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雲極州的方向:

“你們的路還很長,也很艱難。但既然選擇了,就走下去吧。我會在西嵐,爲你們守住這條後路。”

瑤光眼眶微熱。

“謝大師。”

從劍廬出來時,天色已晚。

西嵐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滿天,像撒了一把碎鑽。

秦明月和拓跋野在院子裏比劍,劍氣縱橫,笑聲清脆。君玉在一旁看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瑤光站在廊下,看着這一幕,心裏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雖然前路艱險,但至少……她不是一個人。

有顧家的人,有秦明月,有尹妄海,有李懷周……

還有那些願意幫助他們的人。

這就夠了。

“瑤光姐姐!”秦明月收劍跑過來,額頭沁着細汗,笑容燦爛,“拓跋野答應幫我買馬了!第一批,一百匹上等戰馬,下個月就能運到東濮!”

“好。”瑤光微笑,“鐵礦呢?”

“也談妥了。”拓跋野走過來,“西嵐南部的幾個大礦,我都打過招呼了。只要錢到位,要多少有多少。”

錢。

又是錢。

瑤光在心裏算了一筆賬。

一百匹戰馬,按市價兩萬兩。五千斤精鐵,五千兩。加上運輸、打點、人工……至少需要三萬兩。

顧家現在……拿不出這麼多現銀。

“錢的問題,我來解決。”秦明月看出她的爲難,“姑姑說了,前期可以先墊付。等貨賣出去了,再還。”

瑤光搖頭:“不行。顧家的事,不能讓秦家墊錢。”

“那怎麼辦?”秦明月蹙眉。

瑤光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月妹妹,西嵐……是不是盛產玉石?”

“是啊。”秦明月點頭,“西嵐北部的玉礦很有名,出產的上等翡翠,在五國都很搶手。”

“那就好。”瑤光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我們……做玉石生意。”

“玉石?”秦明月一愣,“可我們不懂啊。”

“不懂可以學。”瑤光說,“而且,我們不需要懂所有的玉石,只需要懂……最值錢的那一種。”

她看向拓跋野:

“拓跋公子,西嵐最好的玉礦,在誰手裏?”

拓跋野想了想:“在王室手裏。但……二王子拓跋峰分管礦產,他那裏,或許能弄到一些。”

二王子拓跋峰。

瑤光想起秦明月的話——拓跋峰手握軍權,與大王子拓跋烈爭位。

“如果……”她緩緩開口,“我們能幫二王子……坐上那個位置呢?”

拓跋野和秦明月都愣住了。

“瑤光姐姐,你……”秦明月瞪大眼睛。

“亂世出英雄,富貴險中求。”瑤光平靜地說,“二王子需要軍費,我們需要玉石。各取所需,很公平。”

拓跋野沉吟良久,緩緩點頭:

“可以一試。但……此事需從長計議。二王子那邊,我去聯絡。”

“有勞。”瑤光行禮。

夜色漸深。

劍廬裏燈火通明,四個人圍坐在一起,詳細討論着接下來的計劃。

玉石生意如何做,馬匹鐵礦如何運,二王子如何聯絡,東濮如何中轉……

一樁樁,一件件,都要考慮周全。

瑤光聽着,記着,思考着。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一盤關乎生死,關乎未來,關乎……很多人命運的棋。

而她,不能輸。

因爲輸不起。

窗外,西嵐的夜空繁星閃爍。

像無數雙眼睛,靜靜注視着人間這場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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