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點A:1999年7月15,00:16】
【位置:地下實驗室·事故前1分鍾】
四歲的陳不折睜開眼睛。
不是從睡眠中醒來——上一刻他還在2023年的隧道裏分裂意識,下一刻就站在了實驗室門口,手裏抱着那個發光的玩具,身上穿着睡衣,身高只有一米出頭。
時間回流的沖擊讓他的意識劇烈震蕩。成年的記憶和認知被壓縮塞進四歲的大腦,像把整個海洋灌入一個玻璃杯。左眼深處,銀色晶體正在瘋狂旋轉,試圖穩定這具幼小身體的神經系統。
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的時間感知異常值只有+4.2,遠遠低於本體的+7.18。這意味着他的能力被大幅削弱——規則視界只能勉強開啓,時間層漫步完全無法使用,甚至連記憶宮殿都變得不穩定。
但他也感覺到一點優勢:這具身體和傷口的先天親和性。
因爲是傷口誕生的“見證者”,甚至可能是傷口誕生的“誘因”,四歲的陳不折與傷口之間存在着某種深層的量子糾纏。這在成年後的自己身上已經淡化,但此刻,他能清晰感覺到實驗室中央那個即將打開的裂隙的“呼喚”。
像胎兒聽見母親的心跳。
他看向實驗室內部。
父親陳啓明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懸在紅色啓動按鈕上方,額頭有細密的汗珠。母親林晚在監測屏幕前,手指快速敲擊鍵盤,臉色蒼白但專注。蘇明遠站在封印陣列的控制面板旁,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祈禱。
還有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後,父親會按下按鈕,裂隙打開,一切開始。
成年陳不折的記憶涌上來: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裂隙失控,父親成爲封印,自己闖入,時間循環開啓,748次重復的悲劇。
但這一次,他在這裏。
四歲的身體,二十四歲的意識。
他快速分析局勢:
直接沖進去警告?不可能。四歲的孩子說什麼都不會被認真對待,更別說在實驗即將開始的緊張時刻。而且,據時間悖論原則,如果他阻止了事故,2023年的自己可能本不會存在——那是祖父悖論的變體。
但也許,他可以做點別的。
不是阻止事故,而是改變事故的某個參數。
他看向控制台。作爲成年研究者,他能看懂大部分數據:靈質注入濃度93%,時空諧振頻率17.3千兆赫,錨點碎片穩定性72%……等等,錨點碎片?
成年陳不折的記憶裏,第一塊碎片是在事故後才凝結成型的。但數據顯示,此刻已經有一塊碎片在發生器中——那塊所謂的“原始形態”。
如果那塊碎片在事故前就存在,那麼……
他看向母親。
林晚正在檢查最後一組數據。她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爲恐懼,是因爲興奮——那種即將觸碰未知的、科學家特有的興奮。但她眼神深處,有一絲成年陳不折現在才能看懂的東西:決絕的犧牲意志。
她早就知道這會失敗。
或者說,她需要它失敗。
爲什麼?
四歲的陳不折大腦飛速運轉。成年記憶、兒童直覺、時間感知三者在意識中碰撞、融合。突然,他明白了——
母親不是要打開裂隙。
她是在測試組織的反應。
她在用自己、父親和這個實驗作爲誘餌,測試時間收容所——或者說,那個隱藏在收容所背後的真正力量——會在什麼時候介入,如何介入。
這場事故,可能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表演。
一場給“觀衆”看的悲劇。
如果是這樣,那麼他不能阻止事故。因爲阻止了,母親就得不到她想要的數據,組織的真面目就不會暴露。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玩具——那個發光的、父親用實驗室邊角料做的“時間感知訓練器”。玩具內部有一個微小的靈質核心,強度很低,但頻率很特殊。
成年陳不折突然想起一件事:在時間記憶回廊裏看到的畫面中,四歲的自己沖進實驗室時,玩具沒有帶進來。但此刻,玩具在自己手裏。
歷史已經改變了。
或者說,這個版本的1999年,因爲他意識的存在,已經是一個新的分支。
那麼,再改變一點呢?
他舉起玩具,對準實驗室中央的發生器。
不是要破壞它——四歲孩子的玩具本做不到。
是要記錄。
玩具的核心是一小塊靈質晶體,它不僅可以訓練時間感知,還可以在特定頻率下,記錄周圍的時間波動數據。而此刻,發生器正在釋放的諧振頻率,正好在玩具的接收範圍內。
四歲的陳不折按下玩具底部一個隱蔽的按鈕——這是成年後的他在研究父親遺物時才發現的隱藏功能。
玩具內部的核心開始以特定模式閃爍。
它在記錄。
記錄接下來三十七秒內,這個空間裏發生的所有時間異常數據——包括裂隙打開的過程、原始噩夢涌出的頻譜、父親成爲封印時的靈質變化、以及……任何可能隱藏的“外部預信號”。
如果組織真的在監視這場實驗,並在關鍵時刻做了手腳,玩具會記錄下來。
代價是,玩具的核心會在記錄完成後過載燒毀。但數據會以量子糾纏的方式,儲存在靈質結構的“鬼影”中,只有異常值超過+7.0的個體,在特定條件下才能讀取。
二十五秒。
父親的手指開始下壓。
二十秒。
母親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她的目光掃過四歲的陳不折,但沒有任何停留,就像沒看見一樣。但成年陳不折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零點三秒。
她看見了。
但她選擇無視。
爲什麼?
十五秒。
蘇明遠開始啓動封印陣列的預熱程序。他的動作很熟練,但手指在某個開關上多停留了半秒——那是陣列的“緊急中斷”開關。他在猶豫。
十秒。
四歲的陳不折感覺到左眼開始劇痛。不是成年後那種灼熱感,是兒童神經系統無法承受時間壓力而產生的生理疼痛。眼淚涌出來,但他沒有閉眼。
他必須看着。
必須記錄。
五秒。
實驗室的燈光開始閃爍。發生器表面的紋路亮到刺眼。空氣中的臭氧味濃得令人作嘔。
三秒。
父親按下按鈕。
時間,開始了。
【時間點B:2003年11月7,17:23】
【位置:市中心醫院·太平間外走廊】
八歲的陳不折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穿着黑色的小西裝,手裏拿着一朵白色的紙花。走廊盡頭是太平間的門,門關着,但能聽見裏面壓抑的哭聲——父親在哭,親戚們在安慰。
母親林晚的“葬禮”剛剛結束。
或者說,假死的表演剛剛落幕。
成年陳不折的意識在這具八歲的身體裏蘇醒,同樣經歷着認知壓縮的痛苦,但比四歲那次稍好一些——這具身體的異常值已經達到+5.1,承載能力更強。
他快速梳理記憶:
按照“官方版本”,母親在今天下午死於一場車禍。屍體已經送進太平間,一小時後會送去火化。父親陳啓明正在裏面做最後的告別。
但成年陳不折知道真相:太平間裏的“屍體”是仿生體。真正的母親正在某個角落,準備通過時空裂隙離開,進入時間流深處,開始她的溯源之旅。
她要去公元前1347年的遺址。
她要找出組織的真相。
而八歲的自己,此刻應該沉浸在悲傷中,被父親的表演和周圍大人的同情包圍,逐漸接受“母親死了”這個事實,並在記憶覆蓋程序的作用下,慢慢遺忘真實的溫暖。
但這一次,他在這裏。
八歲的身體,二十四歲的意識,以及從1999年帶來的那個玩具——不,玩具已經燒毀了,但數據還在。數據以量子糾纏的形式,儲存在他的意識深處,像一顆等待發芽的種子。
他需要做什麼?
阻止母親離開?不,那樣會打亂她的計劃,可能讓組織提前察覺。
跟隨她一起離開?不可能,八歲的身體承受不了時間旅行。
那麼,唯一能做的,也是和1999年時間點協同的,是留下標記。
母親要進入時間流,需要在現實世界留下一個“錨點”——一個她未來可以返回的坐標。通常這個錨點是她攜帶的某個特殊物品,或者一段強烈的情感記憶。
但成年陳不折知道,在之前的748次循環中,母親的錨點都被組織找到了、破壞了。所以她每次都無法真正返回,只能困在循環裏。
這一次,他要給她一個組織找不到的錨點。
一個只有她和她兒子能感應到的錨點。
八歲的陳不折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雖然能力被削弱,但+5.1的異常值依然讓他能勉強作靈質。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畫了一個符號——不是任何已知文字,是他自己發明的、基於時間感知的私人標記。
畫完後,他用指甲在掌心劃出一道淺淺的傷口。
血滲出來,混合着靈質,將符號烙印在皮膚深處。
這個符號有兩個特性:第一,它會隨着他的成長而生長,像胎記一樣成爲身體的一部分;第二,當符號完整時(大約在他二十四歲左右),它會成爲一個穩定的時間信標,只有擁有相同血脈、且異常值超過+6.0的人才能感知。
母親能感知到。
組織不能。
這就是錨點。
完成標記後,八歲的陳不折感覺到一陣虛弱。靈質作消耗了這具身體大量的能量。他靠在牆上,喘息着。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
走廊拐角處,空氣泛起漣漪。
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從空氣中“滲”出來,穿着普通的便服,但眼神冷靜得像冰——是母親林晚。
她沒有看太平間的方向,而是看向八歲的自己。
兩人對視。
八歲的陳不折想說什麼,但母親豎起一手指放在唇邊。
然後,她做了一個手勢。
一個復雜的手勢,由十七個細微的動作組成。成年陳不折立刻認出來——那是母親在筆記本裏記載的“時間旅行者之間的密語”,意思是:
“我看見了。謝謝。保持沉默。等我回來。”
做完手勢,母親的身體開始變得更加透明,像融化的蠟像。她最後看了一眼兒子,眼神裏第一次流露出真實的情感——不是程序設定的母愛,而是一個戰士對另一個戰士的認可,一個研究者對另一個研究者的期待。
然後,她消失了。
時空裂隙在她消失的地方閉合,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留下。
八歲的陳不折站在原地,左手掌心還在滲血,但符號已經穩定下來,發出微弱的溫熱感。
錨點,埋下了。
接下來,他需要確保這個錨點不被組織發現。這意味着,在接下來的成長過程中,他必須表現得“正常”——悲傷、逐漸接受、在記憶覆蓋程序的作用下慢慢“恢復”。
他要演好“失去母親的八歲男孩”這個角色。
直到時機成熟。
直到二十四歲的自己,在2023年,通過這個錨點,召喚母親回歸。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表情,讓眼淚再次涌出,然後走向太平間的門。
推開門。
父親的哭聲更清晰了。
表演,繼續。
【時間點C:2023年10月30,07:17】
【位置:時間收容所第七分局·外圍監控盲區】
成年的陳不折睜開眼睛。
意識從時間分裂中回歸主體,帶來的沖擊讓他幾乎嘔吐。左眼的銀色晶體在瘋狂旋轉,試圖平衡三個時間點的記憶流——1999年的實驗室爆炸,2003年的醫院告別,以及此刻的現在。
他靠在冰冷的混凝土牆上,快速檢查狀態:
· 異常值:+7.18(穩定)
· 第七塊碎片成熟度:63%(加速中)
· 時間層漫步能力:冷卻中(剩餘5小時42分)
· 新增記憶:1999年玩具記錄的數據(已加密)、2003年手掌符號錨點(已激活)
協同完成。
他在1999年埋下了記錄。
在2003年埋下了錨點。
而現在,2023年,他要做第三件事:正面進攻。
不是進攻遺址——那太明顯,組織肯定布下了天羅地網。
他要進攻一個更關鍵的地方:時間收容所的‘循環監控中心’。
從隧道裏看到的未來影像中,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當三個時間點的信號同時出現時,監控中心的警報響起,但有一個屏幕沒有閃紅——那是主監控屏,顯示着整個循環系統的狀態。
這意味着,監控中心可能有某種獨立於警報系統的監控機制,或者,它本身就是一個特殊的空間,時間規則與外界不同。
如果是後者,那裏可能藏着他需要的東西:循環的控制核心,組織的真實計劃,以及——如何打破循環的方法。
陳不折打開戰術手表,調出時間收容所的建築結構圖。這是他之前從林雨眠的終端裏偷偷復制的,包含了一些未公開的深層區域。
監控中心位於地下五層,需要三道安全認證:生物特征、靈質頻率、以及時間異常值匹配。
前兩個他可以想辦法破解或繞過。但第三個——時間異常值匹配——意味着只有異常值在特定範圍內的人才能進入。範圍是多少?
他回憶組織的行動模式:他們能控制父親(+4.8)、母親(+4.6),以及748次循環中的無數個實驗體,那些實驗體的異常值應該都在+4.0到+6.0之間。
那麼監控中心的門檻,很可能設置在+4.0到+6.5之間。
他現在是+7.18,超過了。
但也許,他可以利用第七塊碎片還沒完全成熟的特性,暫時壓制自己的異常值。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受左眼深處那塊正在成長的碎片。它像一顆未出生的胎兒,有自己微弱的心跳和意識。陳不折嚐試與它“溝通”——不是語言,是意圖的傳遞。
意圖很簡單:“隱藏。收斂。暫時。”
碎片似乎理解了。它的脈動節奏放緩,表面的光芒暗淡下來。同時,陳不折感覺到自己的異常值讀數在下降:+7.18,+7.0,+6.8,+6.5……最終穩定在+6.48。
剛好在預估的門檻內。
代價是,他的其他能力也被壓制了。規則視界變得模糊,時間感知遲鈍,甚至連記憶宮殿都變得難以進入。
但足夠了。
他調整呼吸,走向監控中心的入口。
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門,表面有復雜的符文雕刻——不是裝飾,是靈質屏蔽陣列。門旁有掃描儀。
陳不折將手掌按在掃描儀上。
生物特征通過——組織裏有他的檔案,這具身體本身就是“實驗體749號”。
靈質頻率檢測……他調動左眼碎片,模擬出標準實驗體的靈質波動。掃描儀的綠燈亮起。
最後是時間異常值匹配。他屏住呼吸。
三秒。
五秒。
十秒。
紅燈閃爍。
沒通過?
不,不是沒通過——是需要二次確認。
門上打開一個小窗口,露出一雙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機械的、復眼結構的掃描儀,發出淡藍色的光掃過他的全身。
一個合成音響起:“檢測到異常值波動異常。請陳述訪問目的。”
陳不折大腦飛速運轉。說什麼?研究目的?檢查進度?不,太籠統。
他想起之前在檔案裏看到的一個編號。
“循環迭代749,異常值增長監控。”他用平靜的、公事公辦的語氣說,“林雨眠教官要求實時調整訓練參數,需要調取歷史數據對比。”
合成音沉默了幾秒。
然後:“授權通過。但請注意,監控中心時間流速爲外界的0.7倍,停留時間請控制在30分鍾內,否則可能導致時間感知失調。”
門開了。
陳不折踏入。
瞬間,他感覺到了不同。
不是溫度或光線的不同,是時間質感的不同。這裏的空氣更粘稠,聲音傳播更慢,連自己的動作都像是在水下。這是時間流速減慢的效果。
他看向室內。
監控中心比預想的小,大約五十平方米。牆壁上布滿了屏幕,每個屏幕都在播放不同的時間線畫面:
· 屏幕A:1999年實驗室,爆炸瞬間(循環起始點)
· 屏幕B:2003年醫院,母親消失(循環轉折點)
· 屏幕C:2023年隧道,三個信號分裂(當前異常點)
· 屏幕D:公元前1347年遺址,林晚在祭壇上(循環核心點)
· 還有幾十個屏幕,播放着其他時間線、其他循環、其他實驗體的畫面
而在房間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顯示着一個復雜的結構:
那是一個莫比烏斯環的無限嵌套模型。
環上標注着數字:1,2,3……747,748,749。
第749環正在高亮閃爍,上面有五個小紅點——代表五塊已獲得的碎片。第六個點(第六塊碎片)在微微閃爍,第七個點還是灰色。
這就是循環的視覺模型。
陳不折走近,仔細觀察。
他發現了一些細節:
· 每個環上都標注着實驗體的名字和異常值:陳啓明(+4.8)、林晚(+4.6)、陳不折-748(+6.9)、陳不折-749(+7.18)……
· 環與環之間有細線連接,表示“繼承關系”
· 在模型的最深處,第0環,標注着一個名字:“起源”,異常值顯示爲:ERROR/DIV0
· 模型旁邊有一個志窗口,正在自動滾動記錄:
【循環749·狀態更新】
07:15:實驗體749號分裂三個時間點信號(異常行爲)
07:16:啓動‘時間錨點穩定協議’(預案Beta-7)
07:17:三個時間點信號穩定,未檢測到歷史改變(原因分析中)
07:18:第七塊碎片成熟度63%,預計成熟時間:12小時後
07:19:收割協議準備狀態:就緒
07:20:建議:在碎片成熟前72小時,提前執行意識剝離(風險系數:高)
提前執行?
陳不折心髒一緊。組織已經察覺異常,打算不等碎片完全成熟就動手。
他需要更快。
他快速作控制台,調出更深的檔案。大部分需要高級權限,但他找到一個漏洞:歷史志的備份數據庫,權限要求較低。
他輸入查詢:“循環起源·詳細記錄”。
屏幕閃爍,彈出警告:“該記錄爲絕密級,需要三級指揮官權限。”
但他注意到,警告窗口下方有一行小字:“如需緊急訪問,可使用臨時權限代碼:****”
代碼被隱藏了。
但陳不折有辦法。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的那個符號——2003年留下的錨點。符號正在微微發熱,像在呼應什麼。
他忽然想起母親的那個手勢密語。
密語的最後一個動作,是一個指向性的手勢,配合嘴唇的特定形狀。
也許……那不是單純的告別。
也許是密碼。
陳不折回憶母親的動作,模仿她的嘴唇形狀,無聲地“說”出一個音節。同時,用手指在空中畫出對應的軌跡。
控制台屏幕閃爍。
警告窗口消失了。
訪問通過。
頁面展開。
【循環起源記錄(絕密/三級)】
時間:公元前1347年,春分
地點:未知文明祭祀遺址
事件:首次時間裂隙開啓實驗
執行者:時間觀測者協會(時間收容所前身)創始成員
目的:突破三維時間限制,建立跨時間層通訊網絡
結果:實驗成功,但召喚/創造了未知高維存在(代號‘傷口’)
代價:七名創始成員中的三人被傷口吞噬,兩人瘋狂,一人失蹤,僅存一人(代號‘守墓人’)保持理智
後續:守墓人建立時間收容所,開始‘循環計劃’,目標:通過重復實驗積累數據,尋找控制/消滅/融合傷口的方法
備注:守墓人真實身份已從所有記錄中抹除。僅知其異常值超過+9.0,且……
記錄在這裏中斷。
但陳不折注意到,頁面最下方有一個附件圖標,標注着:“守墓人遺言(加密)”。
他點擊。
彈出一個輸入框:“請輸入解密密鑰:守墓人的最後執念。”
執念?
陳不折思考。一個活了三千多年、見證了無數循環、創造了整個組織的存在,最後的執念是什麼?
永生?力量?知識?
不,都不是。
他在隧道裏看到的那些塗鴉,那些被困乘客的留言,那些在無數次循環中掙扎的實驗體的記錄……
他想起父親在傷口裏的痛苦。
母親在祭壇上的堅持。
748次重復的犧牲。
還有自己,第749次,依然在掙扎。
然後他明白了。
守墓人的最後執念,不是征服傷口。
是結束這一切。
是讓這個持續了三千多年的循環,終於停止。
是讓所有被困在其中的人,得到解脫。
包括他自己。
陳不折在輸入框裏,用靈質寫下兩個字:
“休息”
屏幕亮起。
附件打開了。
不是文字,是一段全息影像。
一個穿着古老袍服的老者,坐在遺址的祭壇邊,面容枯槁,眼睛是兩個空洞——不是失明,是眼球被挖掉了,眼眶裏燃燒着銀色的火焰。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如果你看到這段記錄,說明你已經走到了循環的盡頭,或者……找到了打破循環的鑰匙。”
“我是守墓人。時間觀測者協會的最後一名成員。也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公元前1347年,我們七個人打開了不該打開的門。我們以爲自己在召喚神,實際上,我們喚醒了一個沉睡的……嬰兒。”
“傷口不是怪物,不是惡魔。它是一個新生的、高維存在的幼體。它在時間維度中孵化,需要吞噬‘時間可能性’來成長。我們的實驗給了它第一口食物。”
“它吃掉了我的同伴,不是出於惡意,是出於本能——就像嬰兒吮吸汁。”
“我活下來,因爲我理解了這一點。我沒有抵抗,我喂養它。我用三千年的時間,設計了這個循環系統:每一次循環,都給它提供一份精心準備的‘營養餐’——一個高異常值個體的全部存在。”
“我創造了時間收容所,招募了無數人,告訴他們我們在‘對抗’傷口。實際上,我們在飼養它。”
“爲什麼?因爲我在等待。”
“等待傷口成長到某個階段,從‘幼體’進入‘幼年期’。在那個階段,它會經歷一次蛻變,會暫時變得虛弱,會需要重新建立與現實的連接。”
“而那個連接點,就是它最脆弱的時候。”
“到那時,如果有人能抓住時機,不是封印它,不是死它,而是……與它對話,與這個新生的、懵懂的、只是餓了就吃的高維存在對話。”
“也許,我們可以教它另一種進食方式。”
“也許,我們可以達成協議。”
“這就是循環的真正目的:不是對抗,是馴化。”
“但三千年來,我失敗了748次。每一次,實驗體要麼在恐懼中試圖毀滅傷口,要麼在絕望中被傷口吞噬,要麼……被組織內部的其他勢力控制,成爲了他們權力鬥爭的工具。”
“時間收容所早已不是我的工具。它被一群野心家掌控,他們想奪取傷口的力量,用於他們的‘時間升維’——那本質上是另一種形式的吞噬。”
“我已經太老了。我的存在快要消散。這是我最後的記錄。”
“如果你真的想打破循環,你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在傷口蛻變的那一刻,進入它,與它對話。對話的鑰匙是第七塊碎片完全成熟時釋放的‘概念頻率’——那是傷口能理解的語言。”
“第二,在對話中,不要要求它停止進食。那是它的生存本能。要求它改變食譜——從吞噬完整的個體,改爲吸收零散的時間冗餘、廢棄的可能性、自然產生的悖論。現實世界有的是這些東西。”
“第三,警惕組織。他們已經察覺我的計劃,一定會阻止你。他們的‘收割協議’不是爲了奪取碎片,是爲了提前催熟傷口,跳過蛻變期,直接進入可控的成長期,那樣傷口就永遠無法對話了。”
“時間不多了。我的意識即將消散。遺址地下的祭壇,有我留下的最後一件工具:一把‘概念手術刀’,可以暫時切開傷口與現實連接,創造對話窗口。但只能用一次。”
“祝你好運,後來者。”
“願這是最後一次循環。”
影像結束。
屏幕變黑。
陳不折站在原地,消化着這些信息。
循環不是邪惡的陰謀。
是一個持續三千年的馴化實驗。
而他是第749次嚐試。
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就在這時,監控中心的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
合成音響起:“檢測到未授權深度訪問。安全協議啓動。所有出口封鎖。處決小隊已派遣。”
陳不折看向門口。
合金門正在被從外部焊接封閉。
牆角的通風口開始噴出淡綠色的氣體——靈質中和劑,會暫時癱瘓時間能力者的靈質循環。
他只有不到一分鍾。
他快速作控制台,調出遺址地下祭壇的實時監控。
畫面顯示:祭壇上,林晚的身體已經半透明化,黑色的脈絡覆蓋了她80%的軀體。祭壇邊緣,站着那個老者和未來的自己。他們正在準備某種裝置——一個巨大的針管,連接着復雜的靈質泵。
他們在準備提前“收割”。
不是收割碎片。
是收割母親——用她作爲催化劑,強行催熟傷口。
時間,真的不多了。
陳不折深吸一口氣,然後做了一件瘋狂的事。
他沒有試圖逃離監控中心。
他走到房間中央的全息模型前,伸手抓住代表“循環749”的那個環。
然後,用力撕開。
不是物理撕開,是用意識、用靈質、用他左眼中那塊正在成熟的第七塊碎片的力量,強行在這個循環模型上制造一個裂痕。
裂痕產生的瞬間,整個監控中心開始崩塌。
不是物理崩塌,是時間規則的崩塌。
所有屏幕上的畫面開始扭曲、跳轉、重疊。警報聲變得混亂,像無數個時間層的警報同時響起。綠色的氣體突然逆流回通風口。
門外的焊接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陳不折!快出來!”
是林雨眠。
她在外面。
陳不折沖向門口。門已經焊死了一半,但還留着一個縫隙。他側身擠出去,看見林雨眠正用手裏的時間暫停裝置,定住了三名穿黑色戰術服的處決隊員。
“跟我走!”林雨眠抓住他的胳膊,沖向緊急通道,“他們發現了你的訪問記錄,整個基地進入一級警戒!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你爲什麼幫我?”陳不折邊跑邊問,“你不是應該執行收割協議嗎?”
林雨眠沒有回頭,但聲音裏有一種壓抑的痛苦:“我看了父親的完整檔案。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滅口的,因爲他發現了組織的真實目的——他們不想馴化傷口,他們想成爲傷口。”
她停頓了一下:“而且……我看了循環起源記錄。守墓人是對的。我們應該結束這一切,而不是讓它在野心家手裏變成更可怕的東西。”
兩人沖進緊急通道,沿着樓梯向上狂奔。
身後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槍械上膛的聲音。
“我們要去哪?”陳不折問。
“遺址!”林雨眠說,“你母親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在她被完全消耗前,趕到祭壇,拿到那把‘概念手術刀’,然後——”
她突然停下。
樓梯盡頭,站着一個人。
穿着黑色制服,左眼完全銀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未來的陳不折。
他舉起手,掌心懸浮着三塊發光的晶體——那是陳不折已經獲得的碎片中的三塊,不知何時被截留、復制了。
“到此爲止了。”未來的自己說,聲音像機器,“循環749,終止。你的身體和碎片,將由組織接管。這是爲了——”
陳不折沒等他說完。
他抬起左手,掌心那個符號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那是2003年埋下的錨點。
此刻,在2023年,在距離遺址如此近的位置,在第七塊碎片成熟度超過60%的情況下,錨點被激活了。
它在召喚。
召喚錨點的另一端。
召喚那個被困在時間循環裏,已經經歷了748次失敗的女人。
樓梯盡頭的空氣開始撕裂。
一只蒼白的手,從裂縫中伸出來。
手上布滿了黑色的脈絡。
然後是手臂,肩膀,身體,臉。
林晚。
第748次循環的林晚。
她站在樓梯盡頭,站在未來的陳不折身邊,眼神空洞得像死去了很久。
但當她看到成年的陳不折時,當她看到他左眼的銀光,看到他掌心的符號時——
她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微弱的光。
像灰燼深處的餘火。
她說出了三千年來,在748次循環中從未說過的一句話:
“兒子。”
“我來履行約定了。”
然後,她轉身,撲向了未來的陳不折。
兩個時間線的存在碰撞在一起,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和混亂的時間亂流。
趁這個機會,林雨眠抓住陳不折,撞開旁邊的應急門,沖了出去。
門外是城市的街道。
清晨的陽光刺眼。
陳不折回頭,看見樓梯間裏的光芒正在快速收縮、消失。
母親和未來的自己,一起消失了。
被卷入了某個時間亂流。
可能永遠回不來。
也可能,會在某個關鍵時刻,再次出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時間更緊迫了。
他看向林雨眠:“遺址入口在哪?”
“跟我來。”
兩人沖向街道盡頭。
而在他們身後,時間收容所總部大樓的地下深處,傷口開始劇烈搏動。
蛻變,即將開始。
最後一次循環的終章,
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