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方家所在的城市，生活仿佛被強行按下了復位鍵，重新陷入那種精致而壓抑的常軌道。但只有陸沛瑾自己知道，內核裏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如同地殼之下涌動的岩漿，表面平靜，內裏卻醞釀着顛覆一切的能量。
車禍在她身上留下的淤青和擦傷漸漸淡化，額角的紗布也換成了更小巧透氣的創可貼。她依舊每打理着頂層公寓的一切，花，準備三餐，將方傑的衣物熨燙得平整無痕。只是，她做這些事時，眼神裏不再有從前那種全情投入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機械的精準和一種冷眼旁觀的審視。
她與方傑之間，維持着一種心照不宣的、脆弱的平衡。他依舊早出晚歸，用層出不窮的“公務”填充時間表，偶爾在家，也多半待在書房。他對她的態度，是一種混合了習慣性掌控和隱隱心虛的疏離。他似乎察覺到她有些不同，那過於平靜的眼神和不再主動靠近的姿態，讓他感到一絲不易捕捉的不安，但這點不安很快被他膨脹的自信和對局面的掌控感所覆蓋。在他看來，這或許只是女人鬧別扭的另一種形式，冷處理一段時間自然會好。
陸沛瑾則樂得清靜。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會因爲他的晚歸而心神不寧，會因爲他電話裏的只言片語而反復揣摩。她的心像被一層冰殼包裹，隔絕了那些無謂的情緒消耗。她開始有意識地、系統地留意方傑的一切。
她記下他聲稱加班或應酬的期和大致時間。
她留意他換下的衣物，不只是尋找陌生的香水味，更留意是否有酒店洗漱用品的殘留氣息，或者不屬於他常用品牌的細微纖維。
她在他洗澡或睡着時，嚐試用各種他可能使用的數字組合去解鎖他的舊手機（他最近新換了一部，密碼未知），雖然屢屢失敗，但她並不氣餒。
她甚至開始不動聲色地整理和復印一些她能夠接觸到的、可能與家庭資產相關的文件副本，存放在一個隱秘的電子郵箱裏。
這些行動緩慢而謹慎，如同在雷區潛行。她知道，自己勢單力薄，對抗方傑乃至整個方家，無異於蚍蜉撼樹。她需要一個支點，一個突破口，或者……一個盟友。
這個念頭，在方家每周一次的家庭晚餐上，變得清晰起來。
依舊是那間寬敞卻壓抑的餐廳，紅木長桌，水晶吊燈，精致的餐具，以及圍坐在旁、各懷心思的方家人。婆婆許娟照例在飯桌上明裏暗裏地敲打，這次的話題圍繞着陸沛瑾車禍後“需要好好調養身體，正好方便備孕”。小姑方芯一邊刷着手機，一邊幸災樂禍地科打諢。方父方耀華沉默進食，偶爾與方傑低聲交談幾句集團事務。
陸沛瑾低着頭，小口吃着碗裏的食物，對婆婆的話不置可否，仿佛置身事外。她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不同於許娟的審視和方芯的嘲諷，時不時地落在自己身上，帶着一種沉靜的、不易察覺的關注。
是方家倫。
他坐在她對面的位置，依舊安靜，用餐姿勢優雅，幾乎不參與餐桌上的任何話題。但陸沛瑾能感覺到，他比平時更沉默，那沉默裏似乎壓抑着什麼。
晚餐結束後，方傑照例被方父叫去書房。許娟由方芯陪着去露台喝茶。傭人們開始收拾餐桌。
陸沛瑾想幫忙，卻被禮貌地請開。她正準備去客廳稍坐片刻，然後找借口離開，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大嫂。”
陸沛瑾腳步一頓，轉過身。方家倫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手裏拿着他之前在看的那本書。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藍色的棉質襯衫，襯得他膚色更顯白皙，眼神在餐廳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深邃。
“家倫，”陸沛瑾微微頷首，語氣平和，“有事？”
方家倫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快速掃過四周，確認附近沒有旁人，才向前邁了一小步，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一個足以低聲交談、又不會顯得過分親密的地步。
“你的傷，”他看着陸沛瑾額角的創可貼，聲音壓得很低，“好些了嗎？”
他的關心很直接，不像方傑那樣流於表面，也不帶任何曖昧的意味，更像是一種基於……同類？或者至少是某種程度理解的問候。
陸沛瑾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好多了，謝謝關心。”
方家倫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下某個決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書的封面。餐廳裏只剩下遠處廚房隱約傳來的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
“海市……還好嗎？”他突然問了一個看似沒頭沒腦的問題。
陸沛瑾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他的眼神很平靜，但那雙清澈的眸子裏，分明映照出她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以及荒原之下暗涌的岩漿。他知道了什麼？或者，他猜到了什麼？
她不動聲色，反問：“爲什麼這麼問？”
方家倫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了然的自嘲或無奈。“沒什麼，”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更低，卻字字清晰，如同石子投入寂靜的深潭，“只是覺得，有些地方，看着燈火輝煌，實則暗礁遍布。有些人，看着道貌岸然，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語像冰冷的霧氣，彌漫在兩人之間。
陸沛瑾感覺自己的呼吸窒了一下。他果然知道。他或許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但他一定察覺到了方傑的不對勁，以及她在這場婚姻中的不堪處境。
“家倫，”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你到底想說什麼？”
方家倫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這一次，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和……坦誠。“大嫂，”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這個家裏，很多東西都是假的。鍍金的籠子，終究是籠子。”
他的話語，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打開了陸沛瑾心中那扇緊閉的、充滿了委屈和憤怒的門。她的鼻尖猛地一酸，幾乎要控制不住情緒。但她死死忍住了，只是指甲更深地掐進了掌心。
“有些事，有些人，”方家倫繼續說着，每一個字都敲在她的心坎上，“不值得你付出全部。真心和忍耐，換不回同等的對待，尤其是在……一個習慣了索取和欺騙的人那裏。”
他指的是方傑。他幾乎是在明示了。
陸沛瑾看着他，這個平裏沉默得近乎透明的方家養子，此刻眼神裏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和一種與她同處陰影下的共鳴。他是在提醒她，也是在……鼓勵她？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着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堅定。這不是否認，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種確認，一種對他警示的回應，也是一種對自己內心決心的宣告。
方家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雜，有關切，有欣賞，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那就好。”他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下來，帶着一種承諾的意味，“任何時候，如果需要……一個聽衆，或者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我都在。”
他說的是“我”，不是“方家”，也不是任何其他模糊的代稱。這是一個清晰的、個人的表態。
陸沛瑾的心湖，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波瀾乍起。在這個冰冷虛僞的方家，在這個她四面楚歌的時刻，方家倫這幾句看似平淡卻重逾千斤的話，像暗夜裏悄然點亮的一盞孤燈，或許光芒微弱，卻清晰地昭示了方向，以及……可能存在的同行者。
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看着他，仿佛要將他此刻的眼神和話語，牢牢刻印在心底。
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低，卻清晰無比：
“謝謝。我會記住。”
方家倫沒有再說什麼，他再次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餐廳，背影依舊挺拔孤寂，卻仿佛比平時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力量。
陸沛瑾獨自站在原地，耳邊回響着他剛才的話——“不值得付出全部”、“我都在”。
冰冷的血液，似乎重新開始流動，帶着一種灼熱的、名爲希望和決心的溫度。
盟友嗎？
或許是的。
獵手，不再孤單。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