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天空在暮色中沉澱爲一種濃鬱的靛藍色,華燈初上,勾勒出與方傑所在城市截然不同的、更具殖民風情的城市輪廓。方傑預訂的酒店是當地最頂級的五星級之一,坐落於繁華的濱江道,他們的套房擁有一個寬敞的露台,可以俯瞰蜿蜒的江景和燈火璀璨的對岸。
抵達酒店時,已是晚上七點。舟車勞頓,加上心頭揮之不去的陰霾,讓陸沛瑾顯得有些疲憊。方傑卻似乎精神尚可,辦理入住時,他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陸沛瑾的腰後,與前台工作人員交談時彬彬有禮,笑容得體,完美扮演着與妻子一同出差、體貼入微的丈夫角色。
“累了吧?先休息一下,我叫客房服務,晚餐就在房間裏用吧。”走進套房,方傑將行李箱放好,語氣溫和地對陸沛瑾說。他甚至還親自去mini bar給她倒了杯溫水。
這套行雲流水的體貼,若在以往,足以讓陸沛瑾心生暖意。但此刻,她只是接過水杯,低聲道了謝,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這間豪華的套房。客廳,臥室,巨大的落地窗,以及那張顯眼的King Size大床。一切都透着奢華與舒適,卻莫名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好。”她順從地應道,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晚餐很快送了上來,是精致的本地菜。方傑一邊用餐,一邊偶爾接聽工作電話,或者用平板查閱郵件,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完全沉浸在他的商業世界裏。他甚至在接完一個電話後,略帶歉意地對陸沛瑾說:“明天上午的會談提前了,我可能得很早過去準備資料,晚上還要跟對方負責人吃個便飯,估計回來不會太早。”
他的理由無懈可擊,行程安排合情合理。陸沛瑾默默吃着東西,味同嚼蠟,只是點了點頭。
她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破綻,一絲心虛,但什麼都沒有。他表現得就像一個真正爲公事勞、分身乏術的商人。難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差?
晚餐後,方傑便抱着筆記本電腦和一堆文件,占據了客廳的辦公桌,聲稱要準備明天的會議材料。他神情專注,偶爾敲擊鍵盤,或者用筆在文件上勾畫,儼然一副勤勉負責的精英模樣。
陸沛瑾幫不上忙,也不想打擾他,便獨自走到露台上。江風帶着溼潤的水汽拂面,對岸的燈光倒映在漆黑的江水中,碎成一片搖曳的金斑。景色很美,她卻無心欣賞。身後客廳裏傳來的鍵盤敲擊聲,像是一種無形的屏障,將她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
她回到房間,從行李箱裏拿出睡衣,準備先去洗漱。經過客廳時,方傑似乎正專注於屏幕,並未抬頭。但就在她走進浴室,關上門的那一刻,她似乎隱約聽到外面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幾乎被江風掩蓋的短信提示音。
她的心猛地一跳。是工作信息嗎?爲什麼感覺……有點鬼祟?
她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打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流譁譁作響,試圖沖散腦海中紛亂的思緒。
然而,她並不知道,就在她走進浴室的同時,客廳裏的方傑迅速拿起私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喬安發來的信息:“我在酒店大堂吧了,靠窗的位置。你什麼時候能下來?(俏皮表情)”
方傑眼神閃爍,手指飛快地回復:“還在忙,應付她。晚點,找機會溜下去。乖,等我。”
發送成功後,他立刻刪除了這條對話記錄,然後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塞進西裝內袋。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將目光投向電腦屏幕,仿佛剛才那段曲從未發生。
陸沛瑾洗完澡出來,穿着一身絲質睡裙,頭發溼漉漉地披在肩上。客廳裏,方傑依舊保持着之前的姿勢,只是手邊多了一杯酒店送來的黑咖啡。
“還沒忙完嗎?”她輕聲問。
“快了,還有一些細節要確認。”方傑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略帶疲憊的笑容,“你先睡吧,別等我了。明天我還要早起。”
他的語氣自然,眼神裏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和歉意。陸沛瑾看着他,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不自然,卻再次失敗了。他僞裝得太好了。
“嗯,你也別太晚。”她最終只是說了這麼一句,便轉身走進了臥室。
躺在床上,陸沛瑾毫無睡意。臥室的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隙,客廳裏微弱的光線和鍵盤聲隱約透進來。她聽着那規律的敲擊聲,內心充滿了矛盾。理智告訴她,方傑可能真的在工作,她不應該疑神疑鬼。可直覺卻像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着她的心髒,那個陌生的香水味,那條詭異的微信預覽,以及此刻縈繞在心頭的怪異感,都讓她無法安然入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客廳的鍵盤聲不知何時停止了。接着,傳來方傑輕微的腳步聲,他似乎是去了客用衛生間洗漱。水聲停止後,腳步聲走向臥室。
陸沛瑾立刻閉上眼睛,放緩呼吸,假裝已經睡着。
她感覺到方傑輕輕推開門,走到床邊。他站在那裏,似乎看了她幾秒鍾,然後,她感覺到身側的床墊微微下陷——他躺了下來。
他身上帶着沐浴後的溼氣和水汽,還有酒店提供的沐浴露的清香。他並沒有碰觸她,只是平躺着,呼吸平穩。
陸沛瑾緊繃着身體,一動不敢動。黑暗中,她的感官被無限放大。她能清晰地聽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聲,能感覺到他身體散發出的熱量。同床異夢,莫過於此。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陸沛瑾的神經稍微放鬆,睡意漸漸襲來時,她身側的方傑,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的動作很小心,先是慢慢側過身,背對着她,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確認她是否真的熟睡。然後,他以一種幾乎不驚動床墊的緩慢速度,坐了起來,悄無聲息地滑下床。
陸沛瑾的心髒在那一刻驟然收緊!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要做什麼?去洗手間?爲什麼不開燈?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黑暗中那個移動的身影上。
方傑沒有穿鞋,赤着腳,像貓一樣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沒有走向臥室內的洗手間,而是徑直走向臥室門口,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擰動門把手,打開門,側身閃了出去,然後又以同樣的謹神,將門輕輕合上。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熟練得令人心驚。
臥室裏,只剩下陸沛瑾一個人,和一片死寂的黑暗。
她猛地睜開眼睛,黑暗中,瞳孔因震驚和恐懼而放大。冰冷的預感像無數條細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出去了!
在深夜!
在她“熟睡”之後!
沒有開燈,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這絕對不是去客廳拿東西,或者去客用衛生間!沒有哪個正常人會以這樣一種……鬼鬼祟祟的方式行動!
陸沛瑾僵硬地躺在床上,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耳朵裏嗡嗡作響,心髒瘋狂地撞擊着腔,幾乎要跳出來。她死死地盯着臥室門板,仿佛能透過那厚重的實木,看到門外正在發生的、齷齪的真相。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鍾,也許是二十分鍾,也許更久。憤怒、屈辱、背叛感、還有一種被愚弄的冰冷,像火山岩漿一樣在她腔裏翻涌、積蓄。
終於,她猛地坐起身,動作因爲壓抑的憤怒而有些顫抖。她赤着腳,踩在冰冷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向臥室門。
她的手放在冰涼的門把手上,猶豫了僅僅一秒。然後,猛地擰開,一把拉開了房門!
客廳裏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進來些許微弱的光。空無一人。
方傑不在客廳。
她的目光猛地射向套房的大門。玄關處,那雙他睡前擺放整齊的男士軟底皮鞋,不見了。
他出去了!
他離開了房間!
陸沛瑾像被釘在原地,渾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冰冷的絕望,伴隨着那一直被她壓抑的懷疑,如同海嘯般,徹底將她淹沒。
她緩緩走到客廳中央,環顧着這間奢華卻空洞的套房。這裏,剛剛上演了一場完美的騙局。而她,是那個唯一的、被蒙在鼓裏的觀衆。
她拿起自己的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時間——凌晨一點十五分。
她找到方傑的號碼,撥了出去。
聽筒裏傳來悠長而冰冷的系統提示音:“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關機。
哈哈哈哈……陸沛瑾在心裏發出無聲的、淒厲的狂笑。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不是滾燙的,而是冰涼的,順着她的臉頰滑落,滴在昂貴的地毯上,瞬間消失無蹤。
她一直站着,像一尊逐漸失去溫度的雕塑,站在一片狼藉的信人廢墟之上,站在這個陌生城市的、冰冷的酒店房間裏。
窗外的江水依舊沉默地流淌,對岸的燈火依舊璀璨。
但陸沛瑾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已經徹底死去了。
懷疑,變成了確信。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