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黎明。陳墨蹣跚回到雷達站時,東側天空正滲出鐵鏽般的暗紅。右半身的金屬化已侵蝕到左第三肋骨下方,皮膚交接處像焊接失敗的焊縫——粗糙、隆起、泛着冷卻後的青灰色。
他推開加固的鐵門,動作因左肩槍傷而僵硬。室內警報未觸發,系統正常。至少這裏還沒被發現。
地下室工作台前,他脫去破爛的防護服。鏡子裏的人像拙劣的拼貼作品:左半身還是人類,皮膚因失血而蒼白;右半身則完全被銀灰色的金屬結構覆蓋,表面有細微的蜂窩狀紋理,關節處露出內裏的仿生肌腱,隨呼吸微微伸縮。
最詭異的是右眼——瞳孔變成多邊形的光學透鏡,視野分成了兩半:左邊是正常色彩,右邊是紅外熱成像和距離數據的疊加顯示。
陳墨將U盤入電腦。數據加載,加密層被破解程序一層層剝開。屏幕藍光映在他半金屬的臉上。
文件分類清晰得冷酷:
“歸巢”概述
· 目的:地球生物圈轉化與資源整合
· 執行方:播種者(地外智慧實體)
· 本地代理:守望者組織(人類者)
· 時間表:D(10月18)全面啓動
· 當前進度:轉化率預估12%(全球),勞動力轉化完成率8%,防御力量部署37%
轉化階段詳情
1. 誘導期(已完成):通過“誇克塵埃”散播納米轉化因子
2. 篩選期(進行中):生物體自然轉化,保留意識個體標記爲“橋梁”
3. 收割期(D起):軌道矩陣啓動全球意識收集,物理轉化加速
4. 整合期:轉化體並入建造序列,地球改造爲中繼站
本地設施分布
· 主控制中心:坐標加密(推測爲近地軌道設施)
· 地面樞紐:7處(包括已發現的隧道設施)
· 轉化場:23處(人口密集區附近)
· 物資儲備點:41處
陳墨滾動頁面。一張圖表顯示轉化預測曲線:D後72小時,全球人口轉化率將達到65%;一周內達93%;“抵抗可能”評估爲0.7%,備注:分散個體,無組織威脅。
0.7%。他是其中之一。
他調出自己的身體監測數據——從隧道服務器下載的檔案裏有他。編號07-34-18的條目下,最新更新:
狀態:自主行動中
意識保留:確認(異常)
威脅等級:提升至橙色
處置建議:優先捕獲用於研究;如不可行,清除
他們知道他還清醒,還會追來。
陳墨關掉文件,開始行動。時間不夠系統籌劃,只能做最必要的。
第一,防御升級。他從倉庫搬出所有剩餘建材,在雷達站外圍增設第二道圍牆——用鋼筋和碎玻璃澆築,高三米,頂部鋪設帶刺鐵絲網。圍牆內側埋設壓力感應地雷,用舊手機改裝成遙控觸發裝置。
第二,武器準備。弩箭全部淬毒——用的是從化學品店買的氰化物,混合樹脂塗在箭頭。只剩五發,他改造成信號槍:填入鋁熱劑和鎂粉,威力足以點燃任何東西。
第三,退路安排。他在後山岩壁鑿出隱蔽洞,儲存一周的食物、水、藥品和工具。如果雷達站失守,那裏是最後藏身處。
工作持續到傍晚。右半身不知疲倦,力量是常人的三倍,但左半身已到極限。縫合的傷口因過度活動而滲血,他重新包扎,注射止痛——劑量是安全限度的兩倍,但對變異的神經系統效果有限。
夜晚降臨前,他爬上屋頂瞭望台。望遠鏡掃視四周山林。異常安靜——沒有鳥鳴,沒有蟲聲,連風都靜止了。只有遠處城市方向傳來的零星槍聲和警報,在群山間回蕩成模糊的嗚咽。
他打開收音機,調頻到緊急廣播頻段。斷續的官方通告:
“...請市民保持冷靜,留在室內...”
“...軍方已控制主要城區...”
“...所謂‘外星入侵’爲不實謠言...”
然後是突然的靜電噪音,另一個信號切入,聲音平靜得詭異:
“致所有能聽到的人類同胞。轉化是進化,抵抗是徒勞。放下武器,走向最近的藍色光源,你們將被接引至新世界。”
重復播放。
陳墨關掉收音機。藍色光源——他想起隧道設施裏的指示牌:轉化引導站。他們在系統性地收割。
午夜,第一個異常出現。
不是動物,也不是人。是光。
雷達站東側三公裏處的山谷裏,升起一道淡藍色光柱,直徑約兩米,直射夜空。光柱持續了三十秒後熄滅,但空氣中留下臭氧的刺鼻氣味。
陳墨用高倍望遠鏡觀察。光柱出現的位置,地面有焦痕,周圍樹木呈放射狀倒伏。沒有車輛,沒有人員。
傳送?還是信標?
半小時後,第二道光柱在西側出現,距離更近——兩公裏。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以雷達站爲中心,呈環形分布,最近的一道只有一公裏。
他們在標記。在包圍。
陳墨回到室內,檢查所有監控。畫面正常,但紅外模式下,樹林邊緣出現多個熱源——不是動物那種分散的熱斑,而是規整的圓形,溫度恒定在37度,像某種設備。
他放出無人機。夜視鏡頭拍到的東西讓他的金屬右眼微微調整焦距:那是六個半球形裝置,直徑約半米,表面光滑,懸浮在離地一米處,緩緩旋轉。每個裝置下方投射出微弱的藍色掃描光束,掃過地面。
探測單元。他們在繪制地形,尋找生命跡象。
無人機接近其中一個時,裝置突然轉向,射出一道脈沖光束。屏幕雪花,連接中斷。
陳墨收回控制台。最後一個畫面顯示,其他五個裝置同時轉向雷達站方向。
暴露了。
他啓動預設方案。首先切斷所有主動電源,切換到備用電池和太陽能緩存。關閉不必要的電子設備,減少熱信號。在外牆噴灑隔熱塗層——一種建築用泡沫,能暫時屏蔽紅外探測。
然後等待。
凌晨三點,探測裝置抵達圍牆外。它們懸浮在鐵絲網上方,掃描光束像觸手般探入內部。陳墨躲在射擊孔後,弩已上弦。
一個裝置降低高度,試圖越過圍牆。觸發第一道防線:高壓電擊。
電流噼啪作響,裝置表面泛起電弧,但未損壞。它調整姿態,底部伸出細長的探頭,開始切割鐵絲網。
陳墨射擊。毒箭命中裝置側面,箭頭嵌入半寸,液體滲出——不是血,是銀色的導電膠狀物。裝置搖晃,但繼續工作。
他換燃燒箭。箭頭裹着浸油布條,點燃,射出。
這次有效。火焰附着在裝置表面,某種合成材料開始熔化。裝置失控旋轉,撞上圍牆,炸成一團火球。
其他五個裝置立即後撤,但未離開。它們在安全距離外重新排列,形成一個五邊形陣列,同時投射掃描光束,在雷達站上空交織成藍色光網。
他們在收集數據,不是在強攻。
陳墨意識到這點時已經晚了。光網突然收縮,凝聚成一道細束,穿透屋頂,直射地下室入口。
他沖下樓。光束正照射在儲藏室的門上——那裏存放着他從隧道帶回的金屬圓片和所有數據備份。
門鎖熔化。光束像手術刀般切開金屬門板,探入內部,精準地籠罩住鉛盒。鉛盒在高溫下變形,但未完全穿透。
陳墨抓起斧頭,砍斷主電源線。備用照明熄滅,只有光束自身的藍光照亮房間。
光束收縮,攜帶鉛盒上升,穿過屋頂破洞,消失於夜空。五個探測裝置隨即撤離,速度極快。
他們拿走了圓片。但爲什麼?那只是個追蹤器。
陳墨檢查損失。屋頂破洞直徑十厘米,邊緣光滑如玻璃。地下室門被毀,但其他物資完好。他們只取走了圓片和它接觸過的物品——包括他用來包裹圓片的布塊。
他忽然明白:他們在收集樣本。他的生物樣本,通過圓片上的血液和組織殘留。現在他們有他的完整基因數據和轉化進度。
更糟的是,這意味着他的位置、狀態、甚至可能部分思維模式,都已上傳至他們的網絡。
他必須離開。但能去哪裏?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陳墨做出決定:不逃。逃只會被追蹤,在野外更容易被捕獲。雷達站有防御工事,有儲備,有地形優勢。
他要在這裏等他們來。然後,在他們以爲能輕鬆捕獲一個“半轉化個體”時,讓他們付出代價。
接下來的兩天,他進入全封閉狀態。只通過縫隙觀察外界,用潛望鏡式望遠鏡。食物和水定量配給,大部分時間在調試武器和陷阱。
10月4,他們來了。
不是大軍,只有三個人。穿着與隧道守衛類似的黑色作戰服,但裝備更精良:外骨骼支撐,頭盔帶全息顯示,武器是緊湊型的能量——陳墨在前世最後幾年見過類似技術,但那時已經是災變十年後。
他們在圍牆外兩百米處停下,展開設備掃描。其中一人手持平板,顯然在接收數據。
陳墨在射擊孔後靜靜觀察。他的右眼顯示距離、風速、目標熱信號。左眼看到的則是三個活生生的人——或者說,曾經是人的東西。
通過唇語解讀,他聽到片段對話:
“...轉化率71%,意識保留確認...”
“...優先活捉,樣本價值高...”
“...B方案是神經鎖,直接上傳意識...”
上傳意識。原來“橋梁”是這個意思——保留意識不是仁慈,是爲了提取人類思維模式,用於完善轉化算法或欺騙其他抵抗者。
陳墨調整弩的角度。箭槽裏是特制箭矢:箭頭中空,填入鋁熱劑和磷粉,撞擊引爆。
他瞄準持平板的那人。距離180米,有風,目標在移動。
呼吸平穩。金屬右臂提供絕對穩定的支撐。扣動扳機。
箭矢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輕微弧線。命中前。
沒有爆炸——箭頭嵌入防護服,但被某種能量場偏轉,彈開。那人踉蹌後退,但未受傷。
“敵襲!能量護盾開啓!”
三人立刻分散,尋找掩體。他們抬槍射擊,不是,是藍色的脈沖光束,擊中圍牆時炸開碗口大的坑洞。
陳墨縮回。能量武器,護盾。技術差距太大。
但他有地形優勢。他拉動第一繩索。
圍牆內側預設的炸藥引爆,不是炸人,而是揚起大量塵土和石灰粉。白色粉塵彌漫,遮擋視線。
三人小組訓練有素,改用熱成像。但陳墨早已在身上塗抹隔熱泥,熱信號微弱。
他通過地下通道繞到側面,從隱蔽出口爬出,匍匐前進到他們側翼三十米處。
第二繩索。這次引爆的是音爆裝置——從舊音響改造,釋放140分貝的刺耳噪音。
三人本能捂耳,護盾出現波動。
陳墨躍起,左手持改造信號槍,對準最近一人射擊。
鋁熱劑彈擊中護盾,劇烈燃燒。能量場過載閃爍,護盾失效的瞬間,陳墨的斧頭已到。
金屬右臂全力揮砍,斧刃劈開頭盔與護頸的連接處。鮮血噴濺,但不是紅色,而是暗銀色——他們也已部分轉化。
屍體倒地,護盾徹底熄滅。
另外兩人反應過來,密集射擊。陳墨翻滾躲避,脈沖光束在地面炸開一連串坑洞。
他沖回圍牆內,啓動第三階段:定向電磁脈沖。
簡陋但有效——用汽車電瓶和舊微波爐磁控管改造,釋放短距強電磁場。範圍只有二十米,但足以癱瘓電子設備。
兩人的外骨骼僵直,武器失靈。頭盔屏幕雪花一片。
陳墨再次出擊。這次用弩,近距離射擊面部——能量護盾需要集中能源,面部通常是弱點。
第一箭被躲開,第二箭命中一人面罩,裂紋蔓延。那人扯下面罩,露出臉——中年男性,但右半臉已金屬化,和陳墨相似,只是更完整,眼睛全黑。
“你本可以成爲我們。”聲音嘶啞,像金屬摩擦。
“我寧願死。”陳墨說,斧頭斬下。
最後一人試圖重啓系統,但陳墨已到面前。兩人扭打,陳墨的金屬右臂壓制對方,左手匕首刺向頸部。
匕首被抓住。對方的力量不亞於他——也是轉化體。
“你了我,他們會派更多。”對方喘息,“你無處可逃。”
“我知道。”陳墨說,然後頭槌——金屬額頭撞擊人類鼻梁,骨骼碎裂聲。
對方鬆手,陳墨的匕首刺入咽喉。
寂靜。
三具屍體躺在塵土中。陳墨檢查裝備:能量過載燒毀,外骨骼還能用但太重,護盾發生器需要專業充電。他只拿走他們的通信器、匕首和一些能量棒。
回到雷達站,他處理傷口——打鬥中左臂新增一道深可見骨的割傷。縫合時,他注意到傷口愈合速度異常:肌肉纖維像有生命般蠕動閉合,一小時內就能結痂。
變異的另一面。
通信器突然響起,電子音:
“07-34-18。你證明了你的價值。最終提議:投降,接受完全轉化,保留意識成爲指揮單元。否則,下一批將是收割者小隊,不留活口。”
陳墨沉默,然後按下通話鍵:“告訴你的播種者,地球不歡迎訪客。”
他捏碎通信器。
夜晚,他坐在屋頂,看着星空。那些不自然的“星星”更多了,排列成越來越復雜的幾何圖案。軌道矩陣正在組裝。
距離D還有十四天。
他的身體還在變化。金屬化已蔓延到左肩,左手手指開始失去觸覺。頭腦依然清醒,但情感進一步淡漠——面對死亡時不再有恐懼,只有計算;回憶過去時不再有悲傷,只有數據。
他在成爲完美的生存機器。代價是成爲機器的部分。
凌晨,他做出最終準備。在地下室深處,他設置了最後一道陷阱:將剩餘的所有炸藥、燃料、化學品集中,連接心跳監測儀。如果他死亡或意識喪失,心跳停止或腦波異常,陷阱就會引爆,炸毀整個雷達站,不留任何樣本。
然後,他打開電腦,開始撰寫。不是志,而是手冊——所有他學到的生存技巧、變異特征、敵方弱點、防御策略。寫完存儲進多個防水U盤,分散藏匿在方圓五公裏內。
如果有後來者,如果他們能找到。
做完這一切,天已微亮。他走到鏡子前,最後一次看自己的臉:左眼還是人類,棕色瞳孔,有血絲和疲憊;右眼是全黑的透鏡,無機質,冰冷。左半邊臉有胡茬和污跡;右半邊是光滑的金屬,映出室內的倒影。
他抬起還能感覺到的左手,觸摸鏡面。
“再見。”他說,對人類的部分。
然後轉身,拿起弩,檢查箭矢,填充彈藥,背上背包。
他不再躲藏。他要主動出擊,在他們認爲最不可能的時候。
目標:最近的轉化場。他要看看,那些“藍色光源”引導人們去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
如果注定要失去人性,那就在完全失去前,做最後一件像人的事:反抗。
他走出雷達站,鎖上門。晨光照在他半人半機械的身上,投下兩道影子——一道清晰,一道模糊。
山林寂靜。遠處,城市的方向,又一道藍色光柱升起。
陳墨開始奔跑。金屬腿踏碎地面,人類手臂握緊武器。
向着光的方向,逆向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