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終於漸漸小了。從傾盆之勢轉爲淅淅瀝瀝,最後只剩下林間枝葉承受不住積水而偶爾墜落的“啪嗒”聲,以及遠處山谷匯聚的、更加洶涌的溪流轟鳴。
楚星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遠。意識在劇痛、寒冷和極度的疲憊中反復沉浮,僅憑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本能驅動着雙腿。他像一具行屍走肉,機械地、踉蹌地跋涉在溼滑泥濘、荊棘叢生的山林間。斂息術早已失效,或者說,他連維持最基本運轉的心力都沒有了。身體像個破敗漏風的皮囊,熱量一絲絲流失,寒意從每一個毛孔鑽入,凍結血液,麻木四肢。
背後的黑鬃彘獠牙,從最初的冰冷硌人,到後來幾乎感覺不到其存在,只是沉甸甸地拖拽着他的脊椎,每一次邁步都帶來額外的負擔。
左肩和後背的撞擊傷火燒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口悶痛,內髒可能真的受了震蕩。虎口崩裂的傷口被雨水浸泡得發白外翻,稍微碰觸就鑽心地痛。更深處,系統那“臨時靈力鎖”帶來的凝滯與虛弱感無處不在,讓他感覺身體不是自己的,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好幾次,他眼前發黑,天旋地轉,幾乎要一頭栽倒在泥水裏。是背後獠牙那粗糙的觸感,或者懷裏靈石那微弱的、近乎錯覺的溫潤,又或者是腦海中偶爾閃過的、密似絕對的黑暗與那雙冰淵之眸,讓他猛地咬緊舌尖,用刺痛強行喚醒一絲神智,繼續跌跌撞撞地前行。
不能停。停下來,就可能再也起不來。
終於,在天邊泛起一絲極其暗淡的、鉛灰色的魚肚白時,他再也支撐不住,腳下一軟,順着一個長滿溼滑苔蘚的斜坡,翻滾了下去。
世界在翻滾中顛倒、模糊。身體撞擊着灌木、石塊、的樹,帶來新的鈍痛和劃傷。他無力控制,只能下意識蜷縮身體,護住頭臉。
砰!
最後一下沉悶的撞擊,後背傳來一陣幾乎讓他昏厥的劇痛,翻滾停止了。
他仰面躺在斜坡底部,身下是厚厚的、浸滿雨水的腐葉和泥濘。雨水順着斜坡流下,匯成細小的溪流,沖刷着他的身體。他睜大眼睛,望着頭頂被高大樹木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依舊昏暗的天空,雨水滴落在臉上,冰冷刺骨。
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肺部像破風箱一樣艱難地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着血腥味和溼泥土的腥氣。
要死在這裏了嗎?
這個念頭模糊地閃過,卻連一絲恐懼都激不起來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冰冷。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深淵時,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極其微弱地,從身體最深處泛起。
不是“無爲道體·潛龍”那種清涼舒緩的滋養,也不是“玄陰姹女體”那陰邪霸道的躁動。
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微弱、仿佛蟄伏在生命最底層的東西,在瀕臨滅絕的絕境中,被擠壓出了最後一絲活性。
它伴隨着心跳,極其緩慢地、微弱地搏動着。每一次搏動,都從早已枯竭的經脈、近乎凝滯的氣血中,極其艱難地榨取出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東西”,勉強維系着那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
這不是修煉,這是生命本身在求生。
楚星眠模糊地意識到,這或許是被系統“靈力鎖”壓制後,身體本能的一種代償?或者是“玄陰姹女體”某種不爲人知的、與生命力相關的特性?
他不知道。但這微弱的搏動,確實讓他沒有立刻昏死過去,維持着一線搖搖欲墜的清明。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打量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個背風的窪地,三面是長滿蕨類和藤蔓的土坡,一面較爲開闊,但也被茂密的灌木和傾倒的枯木遮擋,相對隱蔽。身下的腐葉層很厚,雖然溼冷,但比堅硬的岩石稍好一些。斜坡上流下的雨水在窪地邊緣形成了一個渾濁的小水坑。
暫時……似乎可以在這裏歇一歇?至少,比剛才毫無遮擋的雨中跋涉要強。
他積攢了許久的氣力,才勉強側過身,一點點挪動到一處蕨類植物相對茂密、能稍微遮擋點雨滴的坡壁下。然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處理傷口,也不是尋找食物,而是用顫抖的手,從懷裏摸出那七顆下品靈石。
火光和溫暖是奢望。他需要更直接的東西。
他取出一顆靈石,緊緊握在手心,閉上眼,嚐試着集中幾乎潰散的精神,去“感受”它。
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引動靈氣,也沒有任何“修煉”的念頭。他只是想象着自己是一塊燥的海綿,而靈石是一汪清泉。他無比渴望那清泉的水分,來浸潤自己即將涸龜裂的“軀體”。
沒有法訣,沒有引導,只有最純粹、最強烈的生存渴望。
或許是因爲“臨時靈力鎖”壓制了大部分主動吸收的可能,或許是因爲他此刻的狀態無限接近於“空乏”,又或許是“玄陰姹女體”在絕境中被激發的某種隱性特質……
這一次,靈石內的靈氣,竟然真的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溫和、幾乎難以察覺的方式,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順着他掌心的皮膚和勞宮,滲入他的體內!
沒有之前那種暴烈的吞噬感和經脈刺痛,更像是一滴滴溫潤的甘露,滴落在久旱的、布滿裂痕的土地上,悄然浸潤,緩慢補充着最基礎的生命能量。
這吸收效率低得可憐,一顆下品靈石,按照這個速度,恐怕要幾天幾夜才能吸收完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絲。但就是這一絲絲精純溫和的靈氣入體,帶來的效果卻立竿見影!
那源於生命本能的微弱搏動,似乎得到了些許“燃料”,變得稍微有力了一點點。冰冷麻木的四肢,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知覺。口的悶痛和背後的劇痛,似乎也減輕了那麼一絲絲——不是治愈,而是生命力的微弱提升,讓他對痛苦的耐受度暫時提高了。
更重要的是,這股溫和的靈氣,似乎並未觸動系統的“靈力鎖”警戒線,也沒有引發“玄陰姹女體”的躁動。它們悄無聲息地融入他涸的身體,如同春雨潤物。
有效!
楚星眠心中升起一絲狂喜,但立刻被他壓制下去。不能貪多,不能冒進。他維持着那種空乏、渴求但不強求的狀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手心的靈石中汲取着那微薄的滋養。
同時,他的另一只手也沒閒着。他摸索着解下背後用布條草草纏繞的黑鬃彘獠牙。
獠牙入手依舊冰涼沉重,但似乎……不再僅僅是冰冷的死物。握在手中,能隱隱感覺到一種沉凝的、屬於妖獸生前的凶悍氣息沉澱其中。這獠牙是黑鬃彘身上最堅硬、最具攻擊性的部分,常年被妖氣浸染,雖非靈材,卻比尋常金鐵更加堅韌,且自帶一股破邪(或者說,蠻力破防)的戾氣。
楚星眠用手指細細摩挲着獠牙粗糙的表面和鋒利的尖端。這東西,或許比那塊隨手撿來的石塊更有用。
他將獠牙放在身旁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開始處理身上最嚴重的傷口。沒有藥物,沒有清水(水坑裏的水太渾濁),他只能用相對淨的裏衣布條(雖然也溼透了),就着漸漸停歇的雨水,簡單擦拭了虎口和幾處較深的劃傷,然後用布條緊緊纏住,防止進一步感染或失血。
做完這些,他已經累得幾乎虛脫。但身體深處那股微弱的生命搏動,在手心靈石持續不斷的、涓滴般的滋養下,確實穩定了一些。
他靠在溼冷的坡壁上,一手握着靈石,一手搭在獠牙上,閉上眼睛,讓自己進入一種半沉睡、半冥想的狀態。既要保留一絲對外界的警惕,又要盡可能讓身體專注於吸收那微薄的靈氣和恢復。
時間一點點過去。雨徹底停了。林間漸漸響起鳥鳴,霧氣從溼的地面升起,在樹木間繚繞。天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在窪地裏投下斑駁的光影。
楚星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更久。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雖然身體依舊疼痛虛弱,但那種瀕死的冰冷和麻木感,已經消退了不少。精神也恢復了一絲清明。
他看了看手心的靈石,光澤略微黯淡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吸收速度確實慢得令人發指,但勝在安全、穩定。
他小心翼翼地將靈石收起,然後試着活動了一下身體。劇痛依舊,但至少能動彈了。他掙扎着坐起身,檢查了一下傷口,沒有惡化的跡象。
飢餓感再次襲來,如同灼燒的火焰。他必須尋找食物。
窪地周圍,除了蕨類就是苔蘚和蘑菇。他辨認着記憶裏有限的野外知識,小心地采集了幾種確認無毒的菌類和嫩蕨菜,就着窪地邊緣相對清澈一點的積水(沉澱後取上層),勉強吞咽下去。味道苦澀,難以下咽,但至少能填充胃袋,提供些許能量。
吃完東西,他靠在坡壁上,目光落在身旁那黑鬃彘獠牙上。
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他需要一件真正的武器,而不僅僅是石塊。這獠牙,就是最好的材料。
沒有工具,沒有爐火,如何將它制成一件趁手的兵器?
楚星眠拿起獠牙,反復端詳。獠牙部粗壯,尖端鋒銳,整體呈彎曲的鐮刀狀。他比劃了一下,如果握住較粗的部,將尖端作爲刃口,倒像是一把天然的、短柄的彎刀或鐮刃。雖然握着可能不太順手,弧度也不太適合劈砍,但至少比石塊強得多。
問題是,如何固定?如何讓它更便於握持和發力?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上破爛的衣物,以及窪地周圍隨處可見的堅韌藤蔓上。
一個粗糙的計劃在腦中成型。
接下來的半天時間,楚星眠都在忙碌這件事。
他用那塊邊緣還算鋒利的石頭,費力地在獠牙較粗的部,靠近握持的位置,橫向磨刻出幾道粗糙的凹槽。這工作極其耗費力氣和耐心,獠牙堅硬異常,石頭磨上去只能留下淺淺的白痕。他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好幾次,靠着吸收靈石那微薄的靈氣恢復體力,再繼續。
磨出凹槽後,他將從衣服上撕下的、相對厚實燥(靠體溫烘的)的布條,以及挑選出的幾最有韌性、剝去外皮的溼藤蔓,緊密地纏繞在凹槽處,一層又一層,用力捆緊、打結。溼藤蔓在燥後會收縮,能捆得更牢。
最後,他嚐試着握住了這把簡陋無比的“獠牙刃”。布條和藤蔓纏繞的握柄雖然粗糙,但增大了摩擦力,也隔絕了獠牙本身的冰冷和滑手。揮舞了幾下,雖然依舊沉重別扭,弧度也不適合常規的劈砍刺擊,但至少能牢牢握在手中,尖端那抹慘白鋒利的彎弧,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這不是一把合格的刀,更像是一把原始的、充滿蠻荒氣息的凶器。
楚星眠握着它,心中卻莫名安定了一些。這不僅僅是一件武器,更是他在這絕境中,依靠自己的雙手和僅有的資源,制造出的第一件“工具”。它代表着一種主動的掙扎,而非被動的承受。
他試着用獠牙刃去砍伐一拇指粗細的枯枝。用力揮下,“嚓”的一聲輕響,枯枝應聲而斷,切口平滑。獠牙的鋒利,遠超預期。
他又找了一塊相對鬆軟的石頭,用獠牙尖端去劃。刺耳的摩擦聲中,石頭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深痕。
好鋒刃!
楚星眠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有了這東西,他獲取食物(挖掘塊莖、割斷藤蔓)、處理獵物、甚至應對一些小型野獸,都多了不少把握。
他將獠牙刃用剩餘的布條仔細纏好,背在身後。這一次,感覺不再僅僅是負擔,而是一種沉甸甸的依托。
體力恢復了一些,傷口也不再流血。雖然距離痊愈還差得遠,系統“靈力鎖”的效果也還在,但至少,他暫時擺脫了立刻死去的危機。
他必須繼續移動。這裏雖然相對隱蔽,但並非久留之地。食物來源有限,剛才制造獠牙刃的動靜也可能引來注意。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一個更穩定、更安全的長期落腳點。一個可以讓他慢慢恢復、同時觀察外界、獲取更多信息的地方。
他想起之前那個有泉水的岩洞,隨即又立刻否定了。那裏太靠近危險的遺跡區域。
那麼,或許可以嚐試沿着山脈外圍,尋找一些獵人、采藥人臨時搭建的窩棚?或者,更遠一些,尋找地圖上可能存在的、散落在深山與平原交界地帶的偏僻村落?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據苔蘚生長和隱約的地勢),決定繼續朝着與青嵐宗核心區域相反、更靠近山脈外圍與凡人國度交界的方向前進。
出發前,他再次取出一顆下品靈石,握在手心,一邊維持着那緩慢的吸收狀態,一邊拄着一用獠牙刃削尖的樹枝作爲拐杖,踏上了新的路程。
這一次,他的腳步雖然依舊蹣跚,卻少了些絕望的踉蹌,多了些沉着的堅定。
手中獠牙刃冰冷的觸感,靈石那涓滴不息的生命滋養,以及身體深處那不肯熄滅的微弱搏動,都在支撐着他,一步一步,向着未知的前方走去。
山林依舊寂靜,霧氣未散,前路迷茫。
但楚星眠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他不再僅僅是那個從黑暗中爬出、一心只想逃命的囚徒。他開始嚐試在這片吃人的世界裏,用獠牙和石頭,鑿出一點屬於自己的、微弱的立足之地。
哪怕這立足之地,可能依舊脆弱不堪,隨時會被更強大的力量碾碎。
他握緊了手中的獠牙刃,粗糙的藤蔓握柄摩擦着掌心的傷口,帶來清晰的痛感。
痛,至少證明還活着。
活着,就還有可能。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林間稀薄的霧氣,望向遠方隱約起伏的山巒輪廓。
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