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幼兒園進行時
幻想終究敵不過現實的引力,陳知剛把眼睛閉上試圖催動“時間跳躍大法”,身上的涼被就被一只無情的大手掀飛。
清晨的陽光刺破窗簾,照在屁股上,辣的。
“起床了祖宗!第一天報到,遲到像什麼話!”
張桂芳的大嗓門比鬧鍾管用一百倍。她手裏拎着一套黃綠相間的校服,那配色鮮豔得像是剛從鍋裏撈出來的青椒炒蛋。
陳知翻身坐起,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生無可戀地伸出胳膊,任由老媽像擺弄布娃娃一樣把那套青椒炒蛋衣服往他身上套。
鏡子裏出現了一個滑稽的小團子。
就像一顆行走的油菜花。
好醜的校服。
陳知已經無力吐槽園長的奇葩審美。
他扯了扯領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稍微體面一點,但那碩大的向葵校徽正好卡在口,隨着呼吸一顫一顫,嘲諷拉滿。
“真精神!”
張桂芳滿意地拍了拍兒子的屁股,順手往他書包裏塞了一瓶旺仔牛。
“走,你林叔叔他們在樓下等着了。”
陳知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門口,陳軍早已整裝待發,手裏拿着車鑰匙,臉上掛着某種即將甩掉包袱的輕鬆笑容。
一家三口剛推開單元門,一道粉紅色的閃電就撞了過來。
“知知!”
林晚晚穿着同款的油菜花校服,但這丫頭居然在頭上別了兩只粉色的小兔子發卡,硬生生把這套衣服穿出了一種T台走秀的既視感。
她背着一個帶翅膀的書包,興奮地圍着陳知轉了兩圈,兩只小辮子甩得飛起。
“你看我的新書包!會發光哦!”
林晚晚獻寶似的拍了一下書包上的按鈕,那對翅膀立刻開始閃爍五顏六色的光芒,還伴隨着“巴啦啦能量”的魔性音效。
陳知默默往後退了半步。
太刺眼了。
這種充滿了多巴胺的生物,和他這種心如死灰的社畜靈魂簡直是兩個物種。
“好看。”
陳知敷衍地吐出兩個字,雙手進褲兜,率先邁開步子往小區外走。
林書賢跟在後面,手裏提着大包小包,那架勢不像是送女兒上幼兒園,倒像是送女兒去逃荒。
這一路只有十分鍾的路程,硬是被林書賢走出了長征的悲壯感。
“晚晚啊,水壺在側面兜裏,渴了記得喝。要是打不開蓋子就找老師,千萬別用牙咬。”
“還有啊,上廁所要舉手,別憋着。要是褲子穿不好也找老師,爸爸給你帶了兩條備用褲子,就在書包最底層。”
“那個......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大聲喊,或者找知知,聽到沒?”
林書賢絮絮叨叨,唾沫星子橫飛。
林晚晚本沒在聽,她正忙着踩路邊的人行道方磚,一定要每一腳都踩在格子裏,玩得不亦樂乎。
向葵幼兒園的大門已經近在咫尺。
與其說是幼兒園,不如說是大型人類幼崽失控現場。
門口的空地上,哭聲震天動地,分貝之高足以掀翻屋頂。
“我不去!我要回家!哇——”
“媽媽不要走!媽媽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救命啊!有人販子抓小孩啦!”
各式各樣的哭喊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首令人頭皮發麻的交響曲。
有的孩子死死抱着家長的腿,像個樹袋熊一樣怎麼甩都甩不掉;有的脆躺在地上撒潑打滾,把新校服蹭得全是灰;還有一個更絕,直接爬上了伸縮門,被保安大爺像摘葫蘆一樣摘了下來。
陳知站在混亂的人群邊緣,面無表情地看着這場鬧劇。
一想到以後要和這群小孩子呆在一起感覺人生都灰暗了。
他抬手捂住耳朵,試圖隔絕這波聲波攻擊。
“到了。”
林靜停下腳步,把書包遞給林晚晚,脆利落地揮了揮手。
“進去吧,聽老師話。”
林晚晚接過書包,沒有絲毫留戀,沖着媽媽飛吻一個,轉身就要往裏沖。對她來說,這扇大門後面不是學校,而是全是新朋友的遊樂場。
然而,她剛邁出一步,就被一股巨大的阻力拉住了。
林書賢死死拽着女兒書包的帶子,整個人都在顫抖。
這位在公司雷厲風行的總裁,此刻眼眶通紅,鼻涕都要流出來了。
“晚晚......”
林書賢聲音哽咽,那模樣比剛才那個在地上打滾的小胖子還要淒慘。
“爸爸再抱一下,就一下。”
他不顧周圍家長異樣的注視,蹲下身子,一把將林晚晚摟進懷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女兒揉進骨血裏。
“嗚嗚嗚,我的寶貝女兒啊,爸爸舍不得你啊......”
林晚晚被勒得直翻白眼,兩只小手拼命推着林書賢的大臉。
“爸爸,鬆手!我要遲到了!”
“不鬆!爸爸不想讓你進去受苦!”林書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情劇本裏,“要不咱們不上了吧?爸爸辭職在家教你!”
周圍的家長都看傻了。
就連剛才那個爬門的保安大爺都投來了震驚的視線。
這屆家長心理素質這麼差的嗎?
林靜實在看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穿着高跟鞋的腳,對着老公的屁股就是一腳。
“林書賢!你給我要點臉!”
這一腳快準狠,直接把林書賢踹了個趔趄。
林晚晚趁機掙脫魔爪,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竄了出去,頭也不回地喊道:“爸爸再見!媽媽再見!”
說完,她一溜煙跑進了大門,連個背影都沒留給那個心碎的老父親。
林書賢趴在地上,伸出一只手,對着女兒消失的方向,發出了絕望的呐喊:“晚晚——!”
陳知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這也太丟人了。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父母。
陳軍正掏出一煙準備點上,見兒子看過來,連忙把煙塞回兜裏,嘿嘿一笑:“兒子,進去吧,別學你林叔叔。”
張桂芳則是蹲下身,幫陳知整理了一下衣領。
“去吧,兒子。你是男子漢,要照顧好晚晚。”
陳知點了點頭。
沒有擁抱,沒有眼淚。
他甚至覺得陳軍那只準備點煙的手在微微顫抖——那是即將重獲自由的興奮。
陳知轉過身,背着那個印着奧特曼圖案的書包,邁着四平八穩的步子走向大門。
門口負責接待的年輕女老師見狀,立馬露出職業化的甜美笑容,彎下腰準備安撫這個“看起來嚇呆了”的小朋友。
“小朋友,不要怕哦,老師帶你......”
老師伸出手想要牽他。
陳知微微側身,避開了那只手。
他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透着一股看破紅塵的淡然。
“不用。”
陳知淡淡地說道,聲音稚嫩卻語氣老成。
“我自己認路。”
說完,他在女老師錯愕的注視下,雙手背在身後,像個視察工作的領導一樣,踱步走進了幼兒園大門。
路過那個還在地上打滾的小胖子時,陳知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
小胖子正張着大嘴嚎得起勁,突然感覺一道陰影籠罩了自己,下意識地閉上了嘴,掛着鼻涕泡呆呆地看着陳知。
陳知從兜裏掏出一張紙巾,隨手丟在小胖子臉上。
“擦擦。”
留下這句話,陳知頭也不回地向着教學樓走去,留給衆人一個極其瀟灑又極其違和的背影。
小一班的教室裏。
五顏六色的積木散落一地,牆上貼滿了卡通貼紙,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陳知挑了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這個位置極好。
進可攻,退可守,還能透過窗戶看到外面的場,最重要的是遠離人群核心區。
他剛把書包塞進桌肚,旁邊就傳來一陣小朋友的歡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