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嬌嬌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藥勁兒帶着暖烘烘的熱流在她四肢百骸裏竄,把骨頭縫裏那點寒氣都了出來,後背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黏糊糊地貼着裏衣。
肚子倒是不那麼擰着疼了,就是又沉又脹,還一陣陣地發虛。
她是被外頭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吵醒的。
“……真沒事了?”是陳石頭那壓也壓不住的粗嗓門,隔着門板都聽得清清楚楚,透着股小心翼翼的焦急。
“脈象穩了,痛症已緩,只是體虛,需靜養。”秦川的聲音溫溫淡淡,像他熬的那些湯藥,沒什麼起伏,卻莫名讓人心安。
阮嬌嬌躺在熱炕上,聽着這些動靜,眼睛有點發酸。
她吸了吸鼻子,撐着身子想坐起來,身上卻軟得沒力氣,剛支起一點,又跌回枕頭上,發出一點輕微的響動。
外間的說話聲立刻停了。
門簾被輕輕掀開一道縫,趙鐵山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背對着外頭的光,看不清表情。
“醒了?”他問,聲音比平時低。
“嗯。”阮嬌嬌小聲應着,嗓子有點啞。
趙鐵山走進來,手裏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深褐色液體,味道比之前喝的藥似乎更沖些。他把碗放在炕沿,又伸手探了下她額頭的溫度,粗糲的掌心擦過皮膚,帶着薄繭的觸感。“出汗了。還疼不?”
“好多了,就是沒勁兒。”阮嬌嬌老實說,眼睛卻不由自主瞟向那碗黑乎乎的藥汁,眉頭微微蹙起。剛才那碗的苦味好像還留在舌。
趙鐵山注意到了她的小動作,沒說什麼,只道:“秦川新熬的,補氣血。趁熱喝。”
這時,秦川也端着一碗顏色清亮些的湯水進來了,後頭跟着探頭探腦的陳石頭,還有端着個木盆、盆沿搭着塊淨布巾的周野。
小小一間東屋,頓時顯得有點擁擠,滿是幾個高身上帶來的、混雜着煙火、塵土和草木的氣息。
“先把這紅糖姜棗水喝了,暖一暖,再服藥。”秦川把手裏那碗冒着甜香氣的水遞過來。
阮嬌嬌接過來,小口小口喝着。水溫熱微燙,甜絲絲的,帶着姜的辛辣和棗的醇厚,順着喉嚨滑下去,凍僵了似的腸胃都跟着舒展開,暖意從胃裏慢慢升騰到四肢。
看她喝得順暢,旁邊幾個男人似乎都暗暗鬆了口氣。
陳石頭蹲在炕邊,眼巴巴看着她喝,忍不住問:“媳婦,肚子還疼得厲害不?你真嚇死我了,臉白得跟鬼似的。”
“石頭。”趙鐵山低聲喝止。
陳石頭縮了縮脖子,但眼睛還是瞅着阮嬌嬌。
阮嬌嬌搖搖頭,捧着碗,小聲道:“不疼了,就是……就是沒勁兒。謝謝石頭哥惦記。”
陳石頭立刻咧嘴笑了,憨憨的。
喝完了糖水,阮嬌嬌看着炕沿那碗藥,苦着臉,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刑場似的端起來。
藥汁濃黑,熱氣撲鼻,那股子混合了多種草藥的苦澀氣味直沖腦門。她閉着眼,鼓起勇氣喝了一大口。
“嘔——”比想象中還苦!苦得她頭皮發麻,胃裏一陣翻騰,差點當場吐出來。她趕緊捂住嘴,眼裏瞬間憋出了淚花,小臉皺成了一團。
“咋了咋了?”陳石頭又急了。
秦川適時遞過來一顆去了核的蜜棗。“含一會兒,壓壓苦。”
阮嬌嬌把蜜棗含進嘴裏,甜味慢慢化開,才勉強把那股翻江倒海的苦意壓下去。她看着剩下的大半碗藥,實在是沒有勇氣再喝第二口了。太苦了,苦得人想哭。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了看炕邊圍着的幾個男人,最後目光落在秦川身上,聲音帶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嬌氣和委屈:“秦川哥……這藥……咋這麼苦啊……我、我喝不下去……”
秦川還沒說話,陳石頭先搶着道:“媳婦不怕苦!良藥苦口!喝了肚子就不疼了!要不、要不我幫你按着鼻子灌?”
阮嬌嬌被他這“幫忙”嚇得往後縮了縮,抱着藥碗,眼淚真要掉下來了。
“石頭,別搗亂。”趙鐵山沉聲道,眉頭擰着,看着阮嬌嬌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又看看那碗藥,似乎也有些爲難。他打仗受傷時喝藥,眉頭都不皺一下,可眼前這,好像風一吹就倒,眼淚珠子掛在那兒要掉不掉的,他看着……心裏頭有點堵得慌。
一直沉默的周野忽然把手裏的木盆放下,走到炕邊,伸手:“給我。”
阮嬌嬌一愣,下意識把藥碗遞給他。
周野接過碗,轉身就往外走。
“哎?周野哥?”阮嬌嬌不明所以。
周野頭也沒回:“太燙,涼涼。”
哦,原來是覺得燙。阮嬌嬌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心裏那點委屈倒是散了些。
沒過一會兒,周野又端着碗回來了。藥碗還在冒熱氣,但似乎……沒那麼燙手了?他把碗遞回給阮嬌嬌,硬邦邦說了句:“不燙了,快點喝。”
阮嬌嬌接過來,試探着抿了一小口。咦?好像……沒那麼苦了?雖然還是苦,但那種令人作嘔的極致苦澀感淡了很多,變成了一種可以忍受的、帶着草藥清氣的苦味。
她有些驚訝地抬頭看了周野一眼。周野卻已經別開臉,走到牆邊站着,抱着胳膊,目光落在窗外,好像剛才出去一趟只是純粹爲了讓藥涼快點。
阮嬌嬌心裏閃過一個念頭,但又不敢確定。她屏住呼吸,趁着那股改良後的苦味還能忍受,仰起頭,咕咚咕咚,一口氣把剩下的藥全喝完了。
“唔……”喝完,她趕緊把秦川遞過來的第二顆蜜棗塞進嘴裏,閉着眼緩了半天,才把那股味道壓下去。
“好了,喝了就好。”秦川接過空碗,語氣裏似乎帶着一絲極淡的笑意,“睡一覺,發發汗,明便好多了。”
趙鐵山看着空碗,眉頭舒展開,對阮嬌嬌道:“躺着,別起身。有事喊。”
幾個男人見她把藥喝了,臉色也緩了過來,便準備出去,讓她休息。
“那個……”阮嬌嬌忽然小聲開口。
幾人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阮嬌嬌臉頰有點紅,手指絞着被角,聲音細若蚊蚋:“我……我想擦擦身上……出了汗,不舒服……”
這話一說,屋裏氣氛頓時微妙地一靜。
陳石頭撓撓頭,看向趙鐵山。陸明遠輕咳一聲,摸了摸鼻子。秦川神色如常,只是道:“我去看看灶上熱水。”說完便轉身出去了。
周野沒動,目光落在剛才他端進來的那個木盆上。
趙鐵山沉默了兩秒,道:“周野,水。”
周野“嗯”了一聲,走過去,把木盆端到炕邊。盆裏的水冒着嫋嫋熱氣,溫度正好。他又把搭在盆沿的那塊淨布巾拿起來,浸溼,擰得半,然後……頓住了。他拿着布巾,看着蜷在被子裏的阮嬌嬌,古銅色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耳卻似乎有點不易察覺的紅。
遞給她?還是……
阮嬌嬌也愣住了,沒想到周野直接把擰好的布巾遞到了眼前。她看着那塊冒着熱氣的布巾,又看看周野沒什麼表情卻隱隱透着點僵硬的俊臉,臉頰“騰”地燒了起來。
“我……我自己來就行……”她伸手想去接布巾。
周野卻把手往後縮了一下,避開了她的手。他看了一眼還杵在屋裏的陳石頭,聲音硬邦邦的:“你,出去。”
陳石頭“哦”了一聲,有點不情願,退了出去,還帶上了門。
屋裏只剩下阮嬌嬌和周野,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水。
周野拿着布巾,似乎下了很大決心,在炕沿坐下,側着身子,把布巾遞到她手邊,眼睛卻看着牆壁:“擦臉。”
原來只是讓她自己擦臉。阮嬌嬌鬆了口氣,又隱隱有點說不清的失落。她接過溫熱的布巾,蓋在臉上,熱氣熏着臉,舒服地嘆了口氣。擦完臉,她把布巾遞還回去,小聲道:“謝謝周野哥。”
周野接過,重新在盆裏搓洗,擰,又遞給她。這次他沒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阮嬌嬌接過布巾,手縮進被子裏,摸索着擦了擦脖頸和手臂。被汗濡溼的皮膚擦後,清爽多了。只是前後背自己實在夠不着。
她捏着微微涼下來的布巾,有些爲難地看了一眼背對着她坐得筆直的周野,咬了咬嘴唇,極小聲道:“周野哥……後面……我夠不着……”
周野寬闊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他沒回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伸手過來,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些:“布巾。”
阮嬌嬌把布巾放到他攤開的大手裏。他的手很大,手指骨節分明,布巾落在他掌心,顯得格外小巧。
周野起身,重新洗了布巾,擰得半。然後他轉過身,面對着阮嬌嬌,眼睛卻垂着,只看着被子。“轉身。”他命令道,語氣有點沖,像是在掩飾什麼。
阮嬌嬌聽話地慢慢轉過身,背對着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穿着單薄裏衣的後背。衣料被汗浸溼,緊貼着皮膚,勾勒出纖細的脊背線條。
她能感覺到周野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然後,溫熱的、帶着溼意的布巾,隔着薄薄的裏衣,輕輕貼上了她的後背。
他的動作很生硬,甚至有點笨拙,擦拭的力道卻控制得極輕,仿佛怕碰碎了什麼珍寶。布巾的熱度透過衣料熨帖着皮膚,他手掌的溫度也隱約傳來,有些燙人。
屋裏靜得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有兩人逐漸變得清晰的呼吸聲。周野的呼吸聲有些重,噴出的氣息拂過她後頸的一小片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阮嬌嬌臉頰緋紅,心跳得飛快,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的褥子。她能感覺到身後男人身上傳來的、混合着山林氣息和汗味的強烈存在感,還有那小心翼翼的、近乎僵硬的觸碰。
布巾慢慢變涼,周野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像是完成了什麼艱巨的任務,迅速抽回手,把布巾丟回盆裏,發出一聲輕響。
“好了。”他聲音澀,快步走到門邊,端起木盆,“我出去。”
“周野哥。”阮嬌嬌在他掀開門簾前叫住他。
周野腳步一頓,沒回頭。
“謝謝你。”阮嬌嬌的聲音軟軟的,帶着剛出過汗的慵懶和水汽。
周野脊背似乎又繃緊了些,從喉嚨裏擠出一個低沉的“嗯”,便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阮嬌嬌躺回被窩裏,拉好被子,身上清爽了,心裏卻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她摸了摸還有些發燙的臉頰,又想起剛才周野那副如臨大敵又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把臉埋進被子裏,無聲地笑了。
「目標周野,愛意值+2%,當前6.5%。」
「目標秦川,愛意值+1%,當前10%。」
「目標陳石頭,愛意值+1%,當前14%。」
「目標趙鐵山,愛意值+1%,當前16%。」
「家庭和諧度小幅提升。」
系統的提示音適時響起。阮嬌嬌聽着,嘴角的弧度彎得更深了。
這苦藥,好像……也沒那麼難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