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頭,頭毒得很。
院裏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曬蔫了,影子縮成小小一團,藏在樹腳底下。灶房裏飄出點糊糊的味兒,混着土腥氣,直往人鼻子裏鑽。
阮嬌嬌坐在門檻裏頭的陰涼地兒,手裏捏着細樹枝,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劃拉着。地上是夯實的黃土,硬得很,樹枝劃上去,只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子。
她心裏頭亂糟糟的。系統裏的攻略點數還是可憐巴巴的4點,周野的愛意值漲了點,趙鐵山那兒也開了個口子,可剩下的三個呢?那個總掛着笑、眼神卻讓人看不透的陸明遠,愛意值到現在還穩穩地停着,一動沒動。
這人跟周野、鐵山都不一樣。他不像周野那麼冷硬,也不像鐵山那麼沉肅。他見人總帶三分笑,說話也中聽,可阮嬌嬌就是覺得,他那笑沒進到眼睛裏,隔着一層啥似的。
她有點煩,樹枝在地上胡亂劃着。不知不覺,就劃拉出幾個歪歪扭扭的符號,是數字,“1、2、3”。寫完了她才愣住,心裏頭咯噔一下。這可不是這地界該有的東西。
“嬌嬌妹子,這是琢磨啥呢?”
一個帶笑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冒出來,不高不低的,卻把阮嬌嬌嚇了一跳。她手一抖,樹枝“啪”一聲斷了。
抬頭一看,陸明遠不知啥時候回來了,正蹲在院子那口破水缸邊舀水喝。他大概是剛從外頭回來,額頭上帶着層細汗,灰色的粗布衣裳肩頭蹭了塊灰。他沒急着進屋,反而偏着頭,笑眯眯地看着她……和她腳邊地上的鬼畫符。
阮嬌嬌心裏一陣慌,手下意識就去抹地上的數字。黃土撲簌簌的,幾下就把那點痕跡蓋了個七七八八。
“沒……沒琢磨啥。”她小聲說,垂下眼睛,不敢看他,“就……瞎劃拉着玩兒。地上髒,我弄淨。” 聲音越說越小,帶着點心虛的顫。
陸明遠沒說話,慢悠悠地喝完瓢裏的水,用袖子抹了把嘴,這才走過來。他沒靠太近,隔着兩三步也蹲下了,目光落在那片被抹亂了的土上。
“瞎劃拉?”他尾音微微上挑,還是帶着笑,可那眼神卻有點深,像是能從土裏看出花來,“我瞅着……不像咱平時寫的字兒啊。彎彎繞繞的,有點意思。”
阮嬌嬌頭皮有點發麻。這陸明遠,眼睛也太毒了。她手指摳着斷掉的半截樹枝,指尖都泛了白。
“就……就是亂畫的。”她咬死了不認,聲音蚊子哼哼似的,“我們那邊……村裏小孩子瞎玩的圖案,不當真的。”
“哦?哪個村兒還有這麼別致的玩法?”陸明遠似乎更感興趣了,他隨手也從地上撿了草梗,在那片土上點了點,“這像個‘1’,這個圈圈……是‘0’?還是‘蛋’?”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專門說給她聽。
阮嬌嬌背脊都快僵了。這人怎麼還認得出輪廓?她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往上冒。系統的事兒是絕對不能說漏嘴的,可眼前這關怎麼過?
她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以前聽老人扯閒篇時提過一嘴的事兒,也顧不上真假了,脫口而出:“是……是以前聽貨郎說的!南邊跑船的人,好像有用這種歪歪扭扭的計數法子,簡單!我……我就是聽他比劃過一次,覺得好玩,瞎記下來的。”
說完,她緊張地瞄着陸明遠。這話漏洞百出,貨郎能懂這個?她自己都不信。
陸明遠聽了,臉上那層笑意淡了點,沒立刻接話。他盯着阮嬌嬌,看她因爲緊張而微微發抖的睫毛,看她死死摳着樹枝、指節發白的手,還有那繃得緊緊、卻強裝鎮定的小臉。
院子裏靜了一瞬,只有知了在樹上扯着嗓子嚎,吵得人心煩。
忽然,陸明遠笑了。這回的笑,好像和剛才有點不一樣,少了點那種隔岸觀火的味兒,多了點別的什麼。他扔了手裏的草梗。
“嚇着了?”他聲音放低了些,沒那麼繃着了,“我就隨口一問。你這膽子,比兔子也大不了多少。”
阮嬌嬌沒吭聲,心裏還是慌。
陸明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不過……你這瞎劃拉,記性倒挺好。貨郎比劃一次就能記住模樣,不容易。”
這話聽着像是誇,可阮嬌嬌總覺得裏頭有別的意思。她摸不準,只好跟着站起來,小聲說:“明遠哥,我……我真就是瞎玩的。你別跟他們說……” 她指的是周野他們。
“說啥?”陸明遠挑眉,似笑非笑,“說你蹲地上畫符?放心吧,我沒那閒工夫。”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轉了話頭,“想認字不?”
“啊?”阮嬌嬌一愣,沒反應過來。
“真字兒。”陸明遠用腳尖在旁邊的淨地上劃了一下,“不是你那貨郎的鬼畫符。咱們這兒正經的字。”
阮嬌嬌心裏飛快地盤算。認字?這倒是個好借口。以後萬一再不小心露出點不合時宜的東西,也能往“認字了,從書上看來的”上頭推。而且,跟陸明遠學認字,不正是單獨相處、刷好感的機會嗎?
她立刻抬起眼,眼睛裏努力擠出點期待的光,怯生生地問:“我……我能學嗎?我笨,怕學不會。”
陸明遠看着她那雙忽然亮起來的眼睛,水汪汪的,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像山林裏初見生人的小鹿。他心頭不知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笨不笨的,學了才知道。”他移開目光,語氣隨意,仿佛只是臨時起意,“閒着也是閒着。以後晌午頭沒事,我教你幾個。就從……你的名字開始吧。”
他說着,真的蹲下身,用手指在土地上寫起來。他的手指修長,不像周野他們那樣滿是厚繭和疤痕,但關節分明,寫起字來有一種利落的味道。
“阮、嬌、嬌。”他一筆一劃,寫得挺認真,邊寫邊念。
阮嬌嬌趕緊湊過去,也蹲在他旁邊,認真地看着。
兩人離得不遠,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點陽光曬過的草氣息,跟周野他們那種濃烈的汗味、血氣不一樣。
“看清楚了?”陸明遠寫完,側頭問她。這一側頭,兩人的距離無意間拉近了許多,他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耳廓。
阮嬌嬌臉一熱,慌忙點頭:“看……看清楚了。阮……嬌……嬌。”她跟着念,聲音細細軟軟的。
“寫寫看。”陸明遠把地方讓給她。
阮嬌嬌伸出食指,學着剛才的樣子,在土上劃拉。她故意寫得歪歪扭扭,筆畫順序也錯了幾處。“阮”字的那一鉤,怎麼也寫不好看。
“不對,這筆該這樣。”陸明遠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溫熱,燥,力度不輕不重,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阮嬌嬌渾身一顫,手指頭都僵了。
陸明遠似乎沒察覺到她的僵硬,或者說,察覺到了也沒在意。他握着她的手腕,帶動她的手指,在土地上重新寫那個“阮”字。
他的動作很穩,很慢,指尖的熱度透過薄薄的皮膚,一層層滲進去。
“這樣,先折過來,再輕輕勾出去。手腕用點力,別只用手指頭。”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壓得低低的,氣息拂動她鬢邊的碎發,癢癢的。
阮嬌嬌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那只被他握住的手腕上,那溫度燙得驚人,連帶着半邊身子都麻酥酥的。土上的字跡是啥樣,她壓沒看清。
「目標陸明遠,愛意值+1%,當前1%。」
系統的提示音讓她猛地回神。
陸明遠已經鬆開了手,仿佛剛才那親近的指導再自然不過。他看着她瞬間漲紅的臉頰和無處安放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若有所思的弧度。
“自己再試試。”他站起身,語氣恢復了平常的隨意,“寫會了這三個字,再說其他的。”
阮嬌嬌低低地“嗯”了一聲,盯着地上那個被他帶着寫出來的、工整了不少的“阮”字,手指蜷縮着,腕子上仿佛還殘留着那股灼人的溫度。
陸明遠沒再多留,拎起牆角的空竹筐,往雜物棚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停下,回頭看了眼還蹲在地上的阮嬌嬌。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來,“後個兒我要去鎮上趟,換點鹽巴針頭。你有啥要捎帶的不?”
阮嬌嬌搖搖頭,小聲道:“沒……沒啥要的。”
“成。”陸明遠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那帶着笑的聲音又飄過來,輕輕的,散在午後的熱風裏——
“下回再‘瞎劃拉’,記得找個背人的地兒。”
阮嬌嬌蹲在那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棚子門口,又低頭看看自己發紅的手腕,心裏頭那點慌亂還沒平息,卻又攪和進一絲別的、亂糟糟的東西。
這陸明遠……到底是個啥樣的人?
頭依舊毒辣,知了還在嚎。可院子裏,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