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空氣仿佛凝固了。
大白喉嚨深處的咆哮聲越來越清晰,不是對着空氣,而是對着山下那個晃動的草叢。
它龐大的身軀微微弓起,每一塊肌肉都處在爆發的邊緣。
雪白的毛發立起,讓它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大上一圈。
通過精神鏈接,一股暴躁、警惕、混雜着意的意念狠狠撞進陸悠悠的腦海。
【人。】
【危險。】
【他們身上,有和‘禁地’裏一樣的味道。】
是那種讓大白恐懼的、混雜着硫磺與死亡的味道。
陸悠悠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扒着山坡的邊緣,小小的身體壓得更低了。
她看見了。
草叢裏,幾道穿着和樹葉、泥土顏色一樣衣服的人影,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又極有目的性的姿態,交替掩護着,朝着他們這座小山坡包抄過來。
他們的動作很輕,像林子裏的豹子,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發出聲響的地方。他們手裏都端着黑色的、長長的東西。
陸悠悠認得那東西。爸爸有很多關於它們的畫冊,爸爸管那個叫“槍”。
是兵叔叔!
可是,爲什麼他們要這樣悄悄地摸過來?
周圍的狼群也感受到了王的緊張,它們不再喘息,一個個壓低身體,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一場惡戰,一觸即發。
不行!
一個念頭在陸悠悠的小腦袋裏炸開。
不能打!
她不知道這些兵叔叔爲什麼會來,但她知道,一旦打起來,大白和它的狼群就完了。
大白可以爲了她闖進這個恐懼之地,她也必須保護好大白和它的家人!
那些人影的包圍圈越來越小。
陸悠悠能感覺到,大白已經在準備下達攻擊的命令了。它身上的肌肉繃得像一塊石頭,金色的瞳孔裏燃燒着不顧一切的凶性。
【大白,等等!】
陸悠悠急忙傳遞過去一個安撫的意念。她的小手用力地抓了抓大白的背毛。
【悠悠去。】
大白接收到這個念頭,巨大的頭顱猛地一轉,金色的獸瞳裏全是愕然和不解。
【不行!】它的意念粗暴地打了回來,【危險!】
【悠悠是小孩。他們不打小孩。】陸悠悠努力地將自己的想法傳遞過去,【壞人叔叔會打悠悠,但是兵叔叔……爸爸說,兵叔叔是保護人的。】
她的小腦袋裏邏輯很清晰。人販子是壞人,所以會打她。
但爸爸是兵,爸爸是好人,所以穿一樣衣服的兵叔叔,應該也不是壞人。他們只是不知道這裏有狼,有她。
【悠悠出去,他們看到悠悠,就不會過來了。】
【大白你們快躲起來。】
這是一個瘋狂的計劃。一個五歲的孩子,要去當誘餌,爲一群野狼爭取撤退的時間。
【不準去!】大白的意念帶着不容拒絕的威嚴,它巨大的頭顱一偏,直接將陸悠悠嬌小的身體護在了自己的腹下。
但就在這時,山下的一個人影做了一個手勢,其他人影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們手裏的“長槍”都對準了山坡的頂端。
他們要動手了!
陸悠悠心裏急得不行。她知道大白是爲她好,但現在沒有時間了!
【大白,相信悠悠!】
【悠悠要保護大白,就像大白保護悠悠一樣!】
她將這個念頭,混合着自己對大白最純粹的信任和依賴,用力地發送了出去。然後,她不再征求大白的同意。
她小小的身體,像一條泥鰍,猛地從大白溫暖的腹下鑽了出來!
大白顯然沒料到她會這樣做,愣了一瞬。
就這一瞬間的功夫,陸悠悠已經邁開小短腿,連滾帶爬地沖下了山坡的另一側,繞到了正前方。
她深吸一口氣,撥開身前最後一叢比她還高的灌木,就這麼直直地、踉踉蹌蹌地,走進了那片開闊地裏。
……
山坡下。
尖刀班班長老炮,正通過瞄準鏡死死鎖定着坡頂。熱成像儀上,清清楚楚地顯示着八、九個大型熱源,其中一個尤其巨大,正盤踞在坡頂,一動不動。
“是藍軍的指揮排,錯不了!”身邊的觀察員小五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一絲激動,“那個最大的熱源,肯定是他們的重機或者通信兵,背着大家夥!”
演習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他們“紅方”的尖刀班,一路追擊,終於在這裏咬住了“藍軍”一支小隊的尾巴。
“各單位注意!”老炮的聲音通過喉麥,清晰地傳到每一個戰士的耳朵裏,“聽我口令,三秒後進行火力覆蓋!目標坡頂,給我把他們全出來!”
“收到!”
“收到!”
小五的食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槍口穩穩地對準了那個最大的熱源。只要班長一聲令下,暴雨般的空包彈就會瞬間傾瀉過去。
“三……”
“二……”
老炮的聲音冷靜而沉穩。
就在他即將喊出“一”的瞬間,瞄準鏡的視野裏,一個東西晃動了一下。
不是他們預想中穿着藍色作戰服的士兵。
那是一個小小的、移動緩慢的熱源,從坡頂的側面……走了出來?
老炮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什麼?
誘餌?僞裝?藍軍又在搞什麼花樣?
他立刻將瞄準鏡的倍率調到最大,視野瞬間拉近。
然後,他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什麼誘餌,也不是什麼僞裝。
那是一個……小女孩?
一個看起來最多四五歲,渾身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小女孩。她穿着破爛不堪的單薄衣衫,赤着一雙傷痕累累的小腳,頭發像枯草一樣糾結在一起。
她就那麼孤零零地站在那裏,茫然地看着他們潛伏的方向。小臉上全是黑一道灰一道的污漬,只有一雙眼睛,大得驚人,清澈得讓人心慌。
“班……班長……”小五的聲音在耳機裏響起,帶着無法壓抑的震驚,“那……那是什麼?”
“全體停火!不準開槍!”老炮也顧不得暴露了,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一把按下了身邊小五已經微微抬起的槍口,目光從瞄準鏡上移開,死死地盯着那個小小的身影,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裏是方圓百裏渺無人煙的軍事演習區,是地圖上標注的生命禁區!前幾天剛進行過實彈清場!
怎麼會有一個孩子?!
老炮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了。辛虧剛剛沒開槍,否則後果都不堪設想。
“小五,警戒!”老炮下達了命令,自己則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草叢裏直起身子。他卸下了手裏的槍,將它背在身後,然後高高地舉起了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他想走過去,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悠悠看着那個高大的兵叔叔站了起來,他沒有拿槍對着自己,而是舉起了手。
她的小心髒跳得很快,但沒有後退。她賭對了。
就在這時,大白的意念焦急地傳來。
【悠悠!回來!快回來!】
陸悠悠剛想在腦海裏回應,告訴它自己沒事。
忽然——
“汪!汪汪汪——!!!”
一陣凶狠無比的犬吠聲,從山林的另一側猛然炸響!
那聲音又急又密,帶着野獸撲食前的興奮和狂暴,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
老炮的臉色刷地一下變了。
是附近的軍犬分隊!他們一定是聽到了這裏的動靜,以爲有情況,直接放犬了!
他扭頭看去,只見七八條體格健壯、肌肉賁張的德牧和昆明犬,像離弦的箭一樣,從林子裏狂沖而出!它們的目標明確,就是這片區域裏唯一站着的、陌生的、散發着濃烈生人氣息的……
那個小女孩!
“不好!快攔住它們!”老炮目眥欲裂,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