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
【那裏,不能去。】
狼王傳來的意念不再是簡單的詞語,而是一幅幅破碎、混亂、又帶着濃烈氣味的畫面。
是沖天的火光,是震耳欲聾的巨響,是燒焦的皮毛味,還有同伴倒下時發出的最後悲鳴。
一股混雜着鐵鏽、硫磺和死亡的氣息,順着精神鏈接,狠狠地灌進了陸悠悠的腦子裏。
這不是警告,這是恐懼的烙印。
連這片森林的王,都在害怕那個地方。
陸悠悠的小臉白了白,心口悶得她喘不過氣。
她知道了,狼王沒有騙她,那個地方真的很危險。
可是……爸爸就在那裏啊。
那個有着寬闊肩膀,胡子扎人,會把她高高舉過頭頂的爸爸,就在那片危險的地方。
她被壞人抓走一年了,她每天都在想爸爸媽媽。她餓肚子的時候想,挨打的時候想,冷得睡不着的時候更想。
現在,她好不容易知道了爸爸在哪裏,怎麼能不去?
不!悠悠要去!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她從狼王溫暖的腹部落到地上,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她沒有再向狼王傳遞任何意念,只是用那雙淨透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它。
然後,她轉過身,邁開兩條傷痕累累的小短腿,一步一步,朝着洞口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小小的背影在巨大的山洞裏,顯得那麼單薄,那麼倔強。
她不知道去那裏的路,但她知道方向。鷹告訴過她,翻過最高的山脊。
狼王不帶她去,那悠悠就自己去。
狼王巨大的身軀動了一下,它從地上站起,金色的瞳孔裏倒映出那個走向洞口光亮處的小小身影。
它能感覺到,這個人類幼崽身上散發出的決心,那種感覺,比它見過的任何野獸捕獵時的意志都要純粹,都要堅定。
那是一種“我必須到那裏去,哪怕會死”的信念。
【回來。】狼王的意念帶着不容拒絕的威嚴。
陸悠悠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她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就在她的一只小腳即將邁出洞口時,一股柔和的力量將她輕輕地卷了回來。是狼王的尾巴,那條雪白的大尾巴,像一條有生命的毯子,把她圈住,帶回了洞深處。
陸悠悠沒有掙扎,她知道自己跑不過它。
她被重新放回狼王面前,小小的身體被狼王巨大的頭顱投下的陰影籠罩。
她抬起頭,這一次,她沒有倔強。
她把自己的思念,毫無保留地傳遞了過去。
那是一個高大的,穿着綠色衣服的男人,他把她抱在懷裏,下巴的胡茬蹭着她的臉蛋,癢癢的,暖暖的。
那是媽媽溫柔的笑臉,她會唱很好聽的歌,身上有香香的味道。
那是一座很大很漂亮的房子,有吃不完的飯飯,有溫暖的床可以睡覺覺。
【家。】
【爸爸媽媽。】
【悠悠要回家。】
這些不再是簡單的詞匯,而是她生命中最溫暖、最渴望的全部記憶和情感。
狼王沉默了。
它金色的瞳孔裏,那屬於野獸的冷酷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它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觸動。
它從這個幼崽的意念裏,看到了和自己守護狼群時一樣的東西。
一種名爲“歸屬”的執念。
它不明白人類的“家”和“爸爸”是什麼,但它明白,如果讓這個幼崽獨自走出這個山洞,她會死。
要麼死在去那片“禁地”的路上,要麼死在“禁地”裏。
而它的本能,它從這個幼崽身上感受到的那種奇異的親近感,不允許它坐視不管。
良久。
狼王低下頭,用它溫熱的鼻子,輕輕地蹭了蹭陸悠悠的臉頰。
【我。帶你去。】
一股疲憊但堅定的意念傳來。
陸悠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所有的委屈和堅持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驚喜。她伸出小小的手臂,緊緊地抱住了狼王巨大的鼻子。
“謝謝你,大白。”她用帶着濃濃鼻音的音,小聲地說道。
她給它取了名字,就像大黑一樣。
“嗷嗚——”
一聲低沉悠長的狼嗥,在山洞裏響起。
洞陰影裏的其他野狼紛紛站起身,它們的身體緊繃,喉嚨裏發出不安的低吼。它們都從王的命令裏,感受到了那種前往死亡之地般的沉重。
但王的意志,不容違抗。
狼王再次用尾巴輕輕卷起陸悠悠,將她穩穩地放在自己寬闊厚實的背上。它的背脊像一座移動的小山,溫暖而安穩。
“出發。”
隨着狼王一個簡單的意念,整個狼群,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洪流,無聲無息地涌出了山洞,朝着那片連飛鳥都輕易不願涉足的區域,進發。
……
山路在它們腳下飛速倒退。
狼群的行進速度,比陸悠悠自己跑要快上百倍。
她緊緊抓着狼王背上厚實的皮毛,小小的身體隨着它的跑動而起伏。冷風從耳邊刮過,但趴在狼王背上,她一點也感覺不到冷。
她看見,隨着他們越來越接近那片山脊,林中的鳥叫聲和蟲鳴聲都消失了。平裏那些活躍的鬆鼠、野兔,全都沒了蹤影。
空氣裏,開始彌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草木的清香,也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一種……陸悠悠說不出來的,有點嗆人的味道。
整個狼群的速度都慢了下來,每一頭狼都顯得很緊張,它們的耳朵警惕地豎着,鼻子在空氣中不斷嗅探。
終於,在翻過最後一道山脊後,狼王停下了腳步。
陸悠悠從它的背上探出小腦袋,順着它的目光往前看。
她的眼睛慢慢睜大。
就在前方不遠處的林線邊緣,一道長長的、望不到頭的鐵絲網,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將整片森林硬生生地分割開來。
鐵絲網上,還掛着一些紅色的、畫着骷髏頭的牌子。
她不認識上面的字,但她認得那個骷髏頭。在張來福家,裝老鼠藥的瓶子上,就畫着一模一樣的圖案。
那代表着危險,代表着死亡。
狼王喉嚨裏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它身上雪白的毛發幾乎要全部豎起來。就是這裏,它記憶中那股死亡的氣息,就是從這道鐵絲網後面傳來的。
狼群停在安全距離之外,焦躁地徘徊着,沒有一頭狼敢再往前一步。
陸悠悠的心也提了起來。
可鐵絲網的後面,就是那片灰色的房子,就是爸爸在的地方!
她拍了拍狼王的脖子,傳遞過去一個安撫的意念。
【悠悠不怕。】
然後,她指了指鐵絲網,又指了指自己。
【悠悠小,可以鑽過去。】
狼王看了看她小小的身板,又看了看那冰冷的鐵絲網,最終還是邁開了步子。它帶着她,沿着鐵絲網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尋找着。
走了很久,它們終於在一處被山洪沖刷出的溝壑下方,發現了一個缺口。那裏的泥土被掏空,鐵絲網最下面的一已經懸空,留下一個剛好能容納成年野狼鑽過去的洞。
狼王停在洞口,再次嗅了嗅從裏面飄出的空氣,那股危險的氣味更濃了。
它猶豫了。
陸悠悠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她從狼王的背上滑了下來,不等它反應,就邁開小短腿,一矮身,像只靈活的小地鼠,第一個從那個黑漆漆的洞口鑽了過去!
冰冷的、帶着鐵鏽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大白!快來!”她回過頭,壓低聲音喊道。
狼王看到她已經進去,金色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它不再遲疑,巨大的身體壓低,緊跟着鑽了進來。
其他的狼見狀,也陸陸續續地跟着鑽了進來。
當最後一頭狼進入後,他們就完全處在了這片“禁地”之中。
這裏很安靜,安靜得可怕。
腳下的土地是翻起來的,很鬆軟,還帶着一股焦糊味。樹木變得稀疏,很多樹上都有着奇怪的傷痕。
陸悠悠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從地上撿起一光禿禿的樹枝,卻發現它重得嚇人,而且冰涼。
她正想問狼王這是什麼,忽然,一個金燦燦的東西,在不遠處的枯葉堆裏,反射出一道光。
她跑過去,蹲下身,用小手把那東西刨了出來。
是一個小小的、黃銅色的空心管子,一頭大一頭小,上面還刻着奇怪的數字。
她不認識這東西,卻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
好像……她見過爸爸擦過很多很多這樣的東西。
就在她拿着這個小銅管,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時——
“轟——!!!!”
一聲無法形容的巨響,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猛然炸開!
整片大地都跟着跳動了一下,一股灼熱的氣浪夾雜着泥土和碎石,呼嘯而來!
陸悠悠的小身子被這股氣浪直接掀翻在地,耳朵裏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狼群更是炸了鍋,它們發出驚恐的哀嚎,瞬間亂成一團。
陸悠悠被摔得七葷八素,她掙扎着抬起頭,看向巨響傳來的方向。
只見那裏的天空,升起了一團混合着黑煙與火焰的……蘑菇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