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餓。
是陸悠悠昏迷前唯一的記憶。
她以爲自己會死在冰冷的泥地裏,身體一點點變僵,最後被野獸啃食得一二淨。
可現在,她感覺到的卻是溫暖。
一種燥、厚實,還帶着微微起伏的溫暖,從身下源源不斷地傳來。
鼻尖縈繞着一股濃鬱的皮毛味,混雜着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很陌生,卻奇異地讓她感到安心。
耳邊,有“呼……吸……呼……吸……”的沉重聲音,平穩而有力,像一個巨大的風箱在拉動。
這是哪裏?
陸悠悠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一道模糊的光線刺入眼中,讓她不適地眯了眯。
等她完全適應後,她看清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雪白的、微微起伏的……毛。
她的小腦袋僵硬地轉動,順着這片白毛往上看,看到了一條矯健的腰線,覆蓋着厚實的肌肉,再往上,是寬闊的膛和一顆高昂着的、無比威嚴的狼頭。
狼!
是頭雪白的狼王!
她正躺在狼王的肚皮上!
這個認知讓陸悠悠渾身的血都涼了。她的小身子瞬間繃緊,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停住了。
她沒死,但好像落入了比人販子手裏更可怕的地方。
狼王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蘇醒,它那巨大的頭顱微微垂下,一雙金色的獸瞳,就這樣靜靜地看着她。
那雙眼睛裏沒有戮,沒有食欲,只有一種陸悠悠無法理解的平靜和審視。
恐懼在口炸開,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尖叫,也沒有力氣逃跑。她就那麼睜着一雙大大的眼睛,和那雙金色的瞳孔對視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陸悠悠以爲自己下一秒就會被咬斷脖子的時候,一個念頭,清晰地傳入她的腦海。
【醒了。】
這聲音古老、沉穩,帶着一絲威嚴,卻偏偏沒有惡意。
陸悠悠的小嘴微微張開。
她能感覺到,自己和這頭狼王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奇異的連接。
【餓了。】
又一個念頭傳來,簡單直接。不是問她,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陸悠悠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回應了這個判斷。
狼王緩緩地站起身。
陸悠悠從它柔軟的肚皮上滑落下來,接觸到微涼但燥的地面。她這才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寬敞的山洞裏,洞口透着天光,外面是鬱鬱蔥蔥的林木。
山洞裏不止它一頭狼。
洞的陰影裏,還趴着七八頭身形各異的野狼,它們都用同樣的、敬畏而好奇的目光看着她,但沒有一頭敢靠近。
幾只毛茸茸的狼崽子從母狼的身後探出小腦袋,想湊過來,卻被狼王一個低沉的喉音給嚇得縮了回去。
這裏是狼窩。
她被狼王帶回了狼窩!
陸悠悠的小腦瓜飛速運轉。它們爲什麼不吃她?是因爲她發出的那個求救意念嗎?
她想起了大黑,那個用生命爲她開路的夥伴。眼眶一熱,淚水又涌了上來。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把哭聲咽了回去。
狼王看了她一眼,邁着優雅的步子,無聲地走出了山洞。
陸悠悠蜷縮在原地,警惕地看着洞裏其他的狼。那些狼雖然沒有動,但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還是讓她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從洞口探頭探腦地鑽了進來。
是一只拖着大尾巴的鬆鼠。
它看見陸悠悠,也不害怕,兩只小爪子捧着一顆飽滿的榛子,“吱吱”叫了兩聲,然後飛快地跑到陸悠悠面前,把榛子放下,又像一陣風似的跑掉了。
陸悠悠看着地上那顆榛子,愣住了。
緊接着,又一只肥嘟嘟的灰色野兔,用後腿蹬着地,將一截鮮嫩的、帶着露水的草推到了她面前。
一只色彩斑斕的山鳥飛落在洞口,丟下一顆熟透了的紅色野果。
……
越來越多的森林小動物,出現在洞口,它們帶來了自己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堅果、漿果、塊莖……小心翼翼地放在距離她不遠的地方,然後迅速離開,仿佛在進行一場神聖的朝聖。
而食物鏈上層的狼群,任由這些“食物”在洞口來去自如。
這個被人類稱爲“鬼林”的地方,這片在人販子口中恐怖無比的死亡森林,此刻正用它最淳樸、最真摯的方式,歡迎着她的到來。
它們……都在回應她的求救。
陸悠悠看着面前越堆越多的小禮物,小小的鼻頭一酸,這一次,她沒忍住,金豆豆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
不是因爲悲傷,也不是因爲害怕。
而是在經歷了無盡的背叛和惡意之後,第一次感受到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善意。
就在這時,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從洞口傳來。
狼王回來了。
它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洞口的光,嘴裏叼着一只還在微微抽搐的野雞。
“啪嗒。”
狼王將野雞扔在陸悠悠面前,鮮血濺到了她的腳邊。它低下頭,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吃。】
意念簡單而霸道。
【你的。】
陸悠悠看着那只羽毛散亂、脖子被扭斷的野雞,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餓,餓得前貼後背。
可這帶着血的、生的肉……她怎麼吃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