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賽前五,醉紅樓內部進行了一次全真彩排。所有參賽姑娘依次登場,柳三娘、陳嬤嬤、幾位資深樂師和老客戶代表坐在台下觀摩評判。
月嬈的歌舞自是豔驚四座,她穿着林簡設計、鶯兒制作的華麗舞衣,旋轉騰挪間,金線與閃緞流光溢彩,配合她勾魂攝魄的眼波與曼妙身姿,將一曲《霓裳羽衣》演繹得活色生香,台下喝彩連連。蝶衣等人的表演也各有亮點。
輪到蘇芷。她依舊是一身素淨,只在發間簪了支白玉簪。抱着琵琶上台時,台下因月嬈的熱烈表演而喧囂的氣氛,似乎都安靜了幾分。
《破冰引》起。
清冷孤高的音符如寒泉滴落,瞬間將人帶入一個冰雪初融的寂靜世界。輪指技法的精妙運用,冰裂聲、細流聲、微光破雲聲……栩栩如生。曲調從壓抑掙扎,到逐漸舒展,最終歸於一片清冷中透着希望的空明。
台下衆人反應各異。一些附庸風雅的文人聽得搖頭晃腦,目露贊賞;一些追求熱鬧的富商則顯得有些意興闌珊;柳三娘微微蹙眉,似乎在評估這曲子的“市場反響”。
林簡站在後台帷幕邊,靜靜聽着。他能看到蘇芷頭頂的情緒條,是高度專注、物我兩忘的青藍色,純粹而明亮。她的演奏,完美復現了這些時磨合的成果,甚至更投入,更忘我。
然而,就在曲子進行到最後那段象征“微光破雲”的清越高音時,意外發生了。
或許是連排練勞累,或許是心神過於投入,蘇芷的指尖在快速輪撥一個極高難度的泛音組合時,猛地一滑!
“錚——!”一聲刺耳破音,突兀地撕裂了樂曲的意境!
蘇芷臉色瞬間煞白,手指僵在弦上,整個人都晃了一下。台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完了!林簡心頭一緊。這種重大失誤,在正式花魁賽上幾乎是致命的!蘇芷顯然也明白,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琵琶,眼中瞬間涌上巨大的挫敗、慌亂,甚至……絕望。那冰層般的神軀徹底碎裂。
就在這時,台下席中,一個身影忽然站起,朗聲道:“蘇大家何須介懷!琴者,心之聲也。偶有失手,正如冰河奔涌,難免磕絆,無損其滔滔之勢!此曲意境高遠,已是難得!請蘇大家續完此曲,以全我等聆聽之願!”
說話的是位身着儒衫、氣度不凡的中年文士,乃是江寧有名的清流名士,徐渭陽。他向來欣賞蘇芷的琵琶,此刻出言解圍,分量極重。
柳三娘也立刻反應過來,起身笑道:“徐先生說的是。蘇芷,些許小疵,無妨。將曲子奏完便是。”
蘇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感激地看了一眼徐渭陽,又看了一眼後台帷幕邊滿臉擔憂的林簡,閉上眼,定了定神,再次撥動琴弦。
這一次,她不再追求技巧的完美,而是將全部心神都投入情感的宣泄。那最後的段落,竟被她彈奏出一種悲愴中迸發力量、絕境裏尋求光明的震撼感,比原版更添幾分真實動人的力量!
曲終。台下靜默片刻,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徐渭陽更是撫掌贊嘆:“妙哉!失而後得,破而後立!此曲當得‘破冰’二字真意!”
彩排結束,衆人散去。蘇芷抱着琵琶回到後台,腳步有些虛浮。林簡連忙上前:“姑娘,你沒事吧?”
蘇芷搖搖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些許神采。“我沒事……多虧徐先生,還有……”她看向林簡,沒說完,但林簡懂她的意思。剛才那一刻,看到她眼中的絕望,他的心也揪緊了。
“你的手……”林簡注意到她按弦的指尖有些紅腫。
“無妨,練得少了些。”蘇芷勉強笑了笑,額發已被汗水浸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素淨的月白衣裙背後,也隱隱透出汗溼的痕跡。高強度演奏後的疲憊,以及劫後餘生的虛脫,讓她看起來比平脆弱了許多。
“我扶你去休息。”林簡道。
蘇芷沒有拒絕,任由林簡虛扶着她的手臂,走回聽竹小築。她的手冰涼,微微顫抖。
到了她房門口,蘇芷停下,轉身面對林簡。兩人距離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淨的皂角味和一絲淡淡的墨香(來自賬房),他能聞到她發間清冷的檀香和汗水蒸騰後更明顯的、屬於她的獨特氣息。
“今天……謝謝你。”蘇芷低聲道,聲音有些沙啞,“還有,一直以來的……所有。”
林簡看着她的眼睛,那裏不再是一片冰封的湖泊,而是激蕩後尚未平息的漣漪,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姑娘言重了。”他輕聲道,“《破冰引》很好,今天最後的……更好。”
蘇芷的睫毛顫了顫,忽然伸出手,不是觸碰,而是輕輕抓住了林簡的手腕。她的手指依舊冰涼,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然後,她拉着他的手,緩緩地,貼在了她自己汗溼的頸側。
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是一震。
林簡的指尖下,是溫熱細膩的皮膚,緊繃的肌肉線條,還有……那劇烈跳動着的、尚未平復的頸動脈。
噗通、噗通、噗通……
一下,又一下,強勁,急促,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悸、奮力一搏的餘勇、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鮮活的生命力。汗水微微濡溼了他的指尖,帶來一種奇異的、溼漉漉的親密感。
“感受到了嗎?”蘇芷看着他,眼睛亮得驚人,那裏面的冰層徹底融化,只剩下最坦誠的、幾乎灼人的情感,“剛才在台上,這裏……跳得快要炸開。害怕,不甘,然後……是必須繼續下去的決絕。”
她的聲音很低,帶着喘息,熱氣拂過林簡的下頜。
“你說得對,冰河之下,春水已動。”她一字一句道,指尖用力,讓林簡的掌心更緊地貼合她的脈搏,“這心跳,這溫度,就是我的‘春水’。它還在跳,我就還能彈。”
林簡的掌心滾燙,被她頸側的脈搏和汗溼的皮膚灼燒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每一分情緒的起伏,透過這最原始的生命律動傳遞過來。沒有紅綃那種熾熱奔放的宣言,卻是一種更深沉、更決絕的袒露。
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靜靜地感受着,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和她冰涼的指尖和激烈搏動的頸側。
過了許久,蘇芷的呼吸漸漸平復,心跳也不再那麼狂亂。她緩緩鬆開了手。
林簡也收回手,指尖殘留的觸感與脈搏的韻律,久久不散。
“回去歇着吧。”林簡聲音有些啞,“好好敷一下手指。”
蘇芷點點頭,臉上終於恢復了一些血色。“嗯。你也是。”
她轉身推門進屋,沒有回頭。
林簡站在門外,看着合攏的門扉,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裏,仿佛還烙着另一個人的心跳與汗水,以及某種超越言語的、靈魂層面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