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時間:1937年5月12,子時三刻(午夜11點45分)

地點:津奉線列車第七、八節車廂連接處

血。

粘稠的、溫熱的血,順着鐵皮車廂的縫隙流淌,在昏黃的應急燈下泛着暗紅色的光。

李長安站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腳下踩着三具屍體。不,不是踩着——是他從最後一具屍體的腔裏拔出右手時,那具屍體正好倒在他腳邊。手掌從背後穿入,從前穿出,捏碎的心髒從指縫間滑落,掉在鐵板上發出“啪嗒”一聲悶響。

周圍還有十七個本兵。

但他們不敢上前。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爲在他們眼前的,已經不是人了。

李長安的上半身已經完全變異——從脖頸到腰際,覆蓋着一層暗金色的骨甲,邊緣鋒利如刀,關節處有黑色的角質層。肩胛骨位置那兩個凸起已經完全展開,是兩片半米長的骨刃,像螳螂的前肢,在月光下閃着金屬般的光澤。

最可怕的是他的臉。

左半邊臉還保持着人類的輪廓,但皮膚下金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凸起,劇烈搏動。右半邊臉……已經覆蓋上一層細密的黑色鱗片,瞳孔完全變成豎瞳,像某種冷血動物。

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噴出白色的熱霧,熱霧裏帶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種甜膩的化學藥劑氣味。

“怪、怪物……”一個年輕的本兵顫抖着舉槍,但手抖得厲害,槍口在空中亂晃。

“開槍!開槍啊!”軍官模樣的中年人大吼。

槍聲炸響!

至少八支同時開火!打在李長安身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不是打進肉裏的悶響,是打在金屬上的脆響!骨甲上濺起火花,要麼被彈開,要麼卡在骨甲的縫隙裏,本穿不透!

李長安低頭看了看口那顆卡在骨甲裏的,伸手摳出來。已經變形,黃銅彈頭上沾着他的血——黑色的,粘稠得像石油的血。

他笑了。

笑聲嘶啞,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回音。

“就這?”

他動了。

不是跑,是彈射——雙腳蹬地的瞬間,骨刃在車廂壁上劃出兩道深深的溝痕,整個人像炮彈一樣撞進人群!

第一個本兵被骨刃攔腰斬斷,上半身還在慘叫,下半身已經倒在地上,腸子流了一地。

第二個想刺出刺刀,但李長安的右手抓住槍管,單手一擰——槍管像麻花一樣扭曲!接着左手的骨刃刺穿對方的咽喉,往上一挑,整個下顎被削掉!

第三個、第四個……

這不是戰鬥,是屠。

李長安在人群中穿梭,骨刃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蓬血雨。他不用技巧,不用招式,只用最原始的力量和速度——撕、扯、斬、撞。

本兵的慘叫、骨骼碎裂的聲音、血肉飛濺的聲音,混成一首的交響曲。

軍官想逃,但剛轉身,一只覆蓋着鱗片的手就抓住了他的後頸。

“想去哪?”李長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像毒蛇吐信。

軍官嚇得尿了褲子:“饒、饒命……我只是奉命……”

“奉誰的命令?”

“特、特高課……山本大佐……”

“車廂裏那些人,是送去哪的?”

“哈、哈爾濱……平房區……新的實驗室……”

“石井四郎在不在哈爾濱?”

“在!他三天前就到了!在籌備‘百舌鳥’量產……”

軍官話沒說完,李長安手上一用力。

“咔吧。”

頸骨折斷。

他把屍體扔到一邊,看向最後一個還站着的本兵。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兵,臉上還有稚氣,此刻已經嚇傻了,槍掉在地上,褲溼了一大片,哭着用語喊:“媽媽……媽媽……”

李長安走到他面前。

骨刃舉起。

但停在半空。

他看着少年兵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軍國主義的狂熱,沒有侵略者的凶殘,只有最純粹的、對死亡的恐懼。就像……就像那些被送進實驗室的孩子,死前也是這種眼神。

骨刃顫抖着。

李長安臉上的鱗片在消退,右眼的豎瞳在變圓。

他在掙扎。

,還是不?

這個少年,可能沒過人,可能只是被征兵的農民孩子,可能……

“砰!”

槍聲。

不是從少年兵的方向,是從車廂頂。

打在李長安的肩膀上——不是,是,威力小很多,但正好打在骨甲的縫隙裏,嵌進肉裏。

李長安抬頭。

車廂頂上,一個穿着黑色風衣的人影站着,手裏舉着南部十四式,槍口還在冒煙。月光照亮那人的臉——是那個戴圓框眼鏡的本軍官,在山海關火車站收了他五百大洋的那個。

不,不是軍官。

此刻他臉上沒有任何諂媚或貪婪,只有冰冷的意。風衣下擺被夜風吹起,露出腰間別着的兩把短刀——不是本刀,是中國江湖人用的鴛鴦刀。

“你不是本人。”李長安嘶聲道。

“對。”那人用流利的中文回答,“黑龍會天津分部,特別行動組,代號‘鬼切’。專門清理你這種……怪物。”

他說話的同時,身影一晃,從車廂頂躍下!

動作快得肉眼幾乎看不清!不是軍人的招式,是江湖輕功!落地無聲,雙刀出鞘,刀光如匹練,直刺李長安雙眼!

李長安舉骨刃格擋。

“鐺!”

金屬碰撞,火星四濺!

好大的力道!李長安被震得後退半步,骨刃上留下一道白痕——能在他骨刃上留痕,這刀不是凡品!

“鬼切”不給他喘息機會,雙刀舞成一片光幕,專攻關節、眼睛、骨甲縫隙這些薄弱處。每一刀都刁鑽狠辣,是人的刀法,是經過千錘百煉的實戰刀法!

李長安怒吼,骨刃狂舞!

但他的攻擊全被“鬼切”以詭異的身法躲開——不是躲,是預判。這個“鬼切”對他的攻擊模式了如指掌,每次都能在他發力前就做出閃避動作。

“你研究過我?”李長安邊打邊問。

“從你在醉紅樓動手開始,我就在研究你。”“鬼切”的聲音很平靜,“你的招式不是中國武術,不是本劍道,是某種……戰場人技。簡潔,高效,但缺乏變化。”

說話間,他一刀刺向李長安左眼!

李長安偏頭躲過,但“鬼切”另一把刀已經等在那裏——刀尖刺進他左肩的骨甲縫隙,深可見骨!

劇痛!

但不是肉體的痛,是毒素被後的暴走感!李長安感覺左半邊身體的鱗片瘋狂生長,左眼的豎瞳徹底定型,再也變不回去了!

“啊——!!!”

他仰天長嘯,骨刃上的力量暴漲一倍!

“鬼切”被震飛出去,撞在車廂壁上,嘴角溢血。但他笑了:“對,就是這樣……憤怒,失控,徹底變成怪物……這才是石井大佐要的‘完美樣本’……”

李長安沖過去,骨刃斬下!

但“鬼切”不躲不閃,反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型注射器,扎進自己脖子!

針筒裏是藍色的液體——和李長安在2026年被注射的“百舌鳥”一模一樣!

液體推入。

“鬼切”的身體開始變化——肌肉膨脹,青筋暴起,眼睛變成紅色,嘴裏長出獠牙。但他沒有完全變異,還保持着人形,只是速度和力量暴增!

“你……也是實驗體?!”李長安震驚。

“第一批。”“鬼切”獰笑,“但我是成功的那個。石井大佐說,我是‘可控的兵器’。而你……是不可控的怪物,必須清除。”

兩人再次撞在一起!

這一次,勢均力敵!

骨刃和雙刀碰撞,每一次都爆出火花!車廂的鐵皮被餘波震得凹陷,車窗玻璃全部炸裂!

李長安越打越心驚——這個“鬼切”不僅力量速度不輸他,戰鬥經驗更是豐富得可怕。更重要的是,對方完全了解他的攻擊模式,每一次都能預判。

再這樣打下去,輸的會是他。

必須改變戰術。

李長安忽然撤步,不再硬拼,轉而開始遊走。他利用骨刃的長度優勢,在中距離擾,專攻下盤。

“鬼切”果然不適應——他的雙刀是短兵器,適合近身搏。被拉開距離後,威脅大減。

“學聰明了。”“鬼切”冷笑,“但沒用。”

他從腰間摸出幾個圓球,扔在地上。

“嘭!嘭!嘭!”

圓球炸開,不是,是煙霧——濃密的、帶着刺鼻氣味的煙霧,瞬間充滿整個連接處!

視線被完全遮蔽!

李長安立刻閉眼,改用感知。

但煙霧裏混着擾劑,他的感知能力大幅下降,只能模糊地“看到”“鬼切”的位置。

“嗖!”

飛刀從煙霧中射來!

李長安揮刃格擋,但第二把、第三把接踵而至!角度刁鑽,專攻他視野盲區!

一把飛刀刺進他右腿!

又一把劃破左臂!

“鬼切”在煙霧裏如魚得水,完全不受影響——他戴了特制的護目鏡!

李長安節節敗退,身上傷口越來越多。黑色的血滴在地上,和本兵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這樣下去,會死。

他咬牙,做了個瘋狂的決定——

不躲了。

下一把飛刀射來,他不但不躲,反而用口迎上去!

“噗!”

飛刀刺進口,離心髒只有一寸。

“鬼切”果然從那個方向撲出來,雙刀直刺他雙眼——這是招,也是終結技。

就是現在!

李長安不格擋,反而張開雙臂,用身體硬接雙刀!

“噗!噗!”

兩把刀深深刺進他左右膛!

但與此同時,他的骨刃也刺穿了“鬼切”的腹部——從背後穿出!

兩人定格。

面對面,刀刺在彼此身體裏。

“你……”“鬼切”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同歸於盡?”

“不。”李長安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齒,“是我贏。”

他雙手抓住“鬼切”的肩膀,用力一撕!

“嘶啦——!!!”

“鬼切”被從中間撕成兩半!

內髒、腸子、血,潑灑一地。

李長安跪倒在地。

口着兩把刀,血流如注。骨刃縮回體內,鱗片消退,右眼變回圓形,但左眼……還是豎瞳。

他完了。

徹底變成怪物了。

車廂外傳來腳步聲——更多的本兵來了。

他看了眼懷表:十一點五十五分。

距離炸彈爆炸,還有五分鍾。

他必須撐住這五分鍾,給白葉娜他們爭取逃跑時間。

李長安掙扎着站起來,拔出口的雙刀,扔在地上。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新生肉芽像蚯蚓一樣蠕動,把斷裂的血管接上,把破碎的骨頭拼好。

但每愈合一處,臉上的鱗片就多一片。

當他走到車廂門口時,左半邊臉已經完全被黑色鱗片覆蓋,左手的指甲也變成了鋒利的爪子。

門外,至少五十個本兵,還有兩挺機槍。

他笑了。

露出滿口細密的、鯊魚般的牙齒。

“來吧。”

他走出車廂。

迎接他的,是暴雨般的。

時間:1937年5月13,寅時(凌晨3-5點)

地點:奉天(沈陽)城外二十裏,廢棄磚窯

白葉娜數到第一百八十三個磚塊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她蹲在磚窯的通風口,手裏握着一把從本兵屍體上撿來的南部十四式,彈夾裏還有三發。身後,那十八個從列車上救下來的人擠在一起取暖——五月的東北夜晚還很冷,他們又大多只穿着單薄的囚服。

有些人睡着了,但睡不安穩,在噩夢中抽搐。有些人醒着,眼睛空洞地望着窯頂。

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他叫王鐵柱,保定人,被抓是因爲在本人開的煤礦裏組織——挪到白葉娜身邊,低聲問:“姑娘,那位……那位救我們的好漢,還能回來嗎?”

白葉娜沒回答。

她想起李長安最後的眼神——左眼金黃豎瞳,右眼黑白分明,裏面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瘋狂,是……決絕。

他說:“盡量。”

盡量活着回來。

但凌晨一點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爆炸,她在三裏外的樹林裏都看見了——整節列車被炸上天,火焰染紅了半邊天。之後傳來的密集槍聲,持續了至少二十分鍾。

現在槍聲停了,天快亮了,他還沒來。

“他……是不是……”王鐵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他會來的。”白葉娜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說會來,就一定會來。”

話音剛落,磚窯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不止一個人。

白葉娜立刻舉槍,示意所有人噤聲。她貼着窯壁,從通風口往外看——

晨霧中,三個人影正在靠近。

不是李長安。

是兩個穿黑色制服的本警察,押着一個戴着手銬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長衫,臉上有傷,走路一瘸一拐。

他們在磚窯前停下。

“歇會兒。”一個警察用語說,“媽的,追了一夜,累死了。”

另一個警察踢了中年男人一腳:“坐下!老實點!”

三人就在窯口外坐下,離通風口不到五米。

白葉娜屏住呼吸。

窯裏有人想動,她立刻瞪眼制止。

外面傳來對話:

“……這老東西真能跑,從奉天城裏一直追到這兒。”

“誰讓他偷聽憲兵隊開會,還想去報信。組長說了,帶到這兒就處理掉,埋深點。”

“可惜了,聽說他女兒在北平念書,挺漂亮的……”

“怎麼,你有想法?等完活,去他家‘慰問慰問’?”

兩個警察發出猥瑣的笑聲。

中年男人低着頭,不說話,但白葉娜看到他握緊了拳頭。

“好了,送他上路。”一個警察起身,掏出。

就在這時——

“嗖!”

一樹枝從霧中射來,精準地刺穿那警察的咽喉!

警察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下。

另一個警察大驚,剛要舉槍,一道黑影從霧中撲出,一掌拍碎了他的天靈蓋!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中年男人呆住了。

黑影轉過身。

是李長安。

但他現在的樣子……白葉娜倒吸一口涼氣。

左半邊臉完全覆蓋着黑色鱗片,左眼是爬行動物般的豎瞳,左手變成了爪子,指甲如刀。右半邊臉還正常,但皮膚蒼白得沒有血色,金色的紋路像蛛網一樣蔓延。

更可怕的是他的背——衣服破了,露出下面已經成型的骨翼骨架,像蝙蝠的翅膀,但還沒長出翼膜。

他看到磚窯通風口裏的白葉娜,咧了咧嘴——左半邊嘴也覆蓋着鱗片,笑起來像野獸呲牙。

“抱歉,”他說,聲音嘶啞,“來晚了。”

白葉娜從窯裏鑽出來,跑到他面前,想碰他,又不敢碰:“你的傷……”

“好了。”李長安活動了一下左手的爪子,“變異後,愈合速度也變快了。但代價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臉:“變不回去了。”

中年男人這時才回過神,撲通跪下:“恩公!謝恩公救命!”

李長安低頭看他:“你是?”

“小人趙書恒,奉天城‘福源當鋪’的掌櫃。”男人磕頭,“昨夜在憲兵隊隔壁房間清點賬目,無意中聽到……聽到他們要執行一個計劃,叫‘飛燕計劃’,要在六月底之前,向華北所有主要城市投放……投放病菌。”

李長安和白葉娜對視一眼。

“什麼病菌?”白葉娜問。

“他們沒說名字,只說……是改良過的鼠疫杆菌,可以通過跳蚤傳播,潛伏期短,死亡率高。”趙書恒聲音發顫,“我聽到他們說,第一批已經運抵天津,藏在……藏在本商社的倉庫裏,僞裝成貨物。”

李長安握緊爪子,指甲刺進掌心,流出血。

又是細菌戰。

石井四郎這個畜生,在哈爾濱研究“百舌鳥”基因武器,在天津搞活體實驗,現在還要擴散鼠疫!

“你還聽到什麼?”他問。

“還、還有……”趙書恒努力回憶,“他們說,執行這個計劃的是個女人,代號‘燕尾蝶’,已經在天津潛伏三年,身份是……是某個大人物的情婦。”

燕尾蝶。

白葉娜臉色一變。

“你知道她?”李長安問。

“軍統內部通報過這個名字,”白葉娜壓低聲音,“本王牌女間諜,專門負責策反國民政府高官。但沒人知道她的真實樣貌,只知道她右肩有個蝴蝶紋身。”

她頓了頓,看向李長安:“如果她真的潛伏在天津某位高官身邊,那‘飛燕計劃’很可能已經……”

“已經開始了。”李長安看向東方,太陽正在升起,照亮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我們必須回天津。”

“那哈爾濱呢?石井四郎……”

“他跑不了。”李長安冷笑,“但如果我們不阻止‘飛燕計劃’,六月底之前,華北會死幾十萬人。”

他看向趙書恒:“趙掌櫃,你現在不能回奉天了。本人知道你偷聽,一定會滅口。”

“那、那我去哪?”

“跟我們走。”白葉娜說,“我們先送你到安全地方,然後回天津。”

“可、可我的家人……”

“我們會安排。”李長安看向白葉娜,“軍統在奉天有聯絡點吧?”

“有,但需要確認安全。”白葉娜想了想,“先去我的一個備用安全屋,在奉天城西的貧民區。那裏魚龍混雜,本人查不到。”

三人正要動身,遠處傳來馬蹄聲!

至少十幾匹馬,正在快速接近!

“巡邏隊!”趙書恒臉色慘白,“是本騎兵!”

李長安看向白葉娜:“帶他們躲回磚窯,鎖好門。”

“那你呢?”

“我引開他們。”李長安活動了一下肩胛骨,那對骨翼骨架發出“咔咔”的聲響,“正好,試試新長出來的東西。”

“你瘋了!那是騎兵隊!”

“所以才要試。”李長安咧嘴笑,左臉的鱗片在晨光下閃着詭異的光,“看看是我這個怪物厲害,還是他們的馬刀厲害。”

說完,他轉身,沖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

白葉娜咬咬牙,拉着趙書恒躲回磚窯,封死窯門。

她能做的,只有相信他。

時間:1937年5月13,卯時(清晨5-7點)

地點:奉天城西,貧民區“三不管”地帶

所謂“三不管”,指的是本人不管、僞滿警察不管、中國官府也不管的法外之地。這裏聚集了逃荒的、躲債的、土匪、妓女、還有各路牛鬼蛇神。街道狹窄肮髒,空氣中永遠彌漫着尿臊味和廉價脂粉味。

白葉娜的安全屋在一座破敗的二層木樓裏,樓下是個棺材鋪,樓上是個暗娼館。從後巷的樓梯上去,穿過晾滿女人內衣的走廊,最裏面的房間就是。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炕、一張桌子、一個櫃子。但櫃子後面有暗門,通向隔壁的夾層——那是真正的安全屋,有食物、水、藥品,還有一部小型發報機。

“暫時安全了。”白葉娜鎖好門,拉上窗簾。

趙書恒癱坐在炕上,驚魂未定。那十八個實驗體也擠在房間裏,顯得更擁擠了。

王鐵柱看着白葉娜:“姑娘,那位好漢他……”

“他會找來的。”白葉娜說,但心裏也沒底。

騎兵隊至少有十幾個人,李長安一個人,還受了傷……

正想着,窗外傳來“咚”的一聲輕響。

白葉娜立刻舉槍。

但下一刻,窗子被推開,一個人影翻了進來——是李長安。

他渾身是血,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左臉的鱗片碎了幾片,露出下面鮮紅的肉。但眼睛很亮,手裏還拎着一個布包。

布包扔在地上,散開——是五把本騎兵刀,刀身上還沾着血。

“解決了。”李長安說,聲音疲憊,“了八個,剩下的跑了。”

白葉娜看着他肩上的傷:“需要處理。”

“不用,已經在愈合了。”李長安坐到炕邊,看着趙書恒,“趙掌櫃,你再仔細想想,關於‘燕尾蝶’,還聽到什麼細節?”

趙書恒努力回憶:“他們說……她最近在接觸天津衛戍司令部的一個參謀長,姓劉還是姓柳……對了,還說她喜歡聽戲,經常去‘天華戲院’,每次都坐二樓雅座。”

天津衛戍司令部參謀長。

白葉娜臉色更凝重了:“如果是真的,那‘飛燕計劃’的投放渠道,很可能就是通過軍方的運輸線。一旦鼠疫杆菌混進軍隊的補給裏……”

後果不堪設想。

李長安閉上眼睛,感知掃過房間——所有人都在,心跳都還穩定。窗外的街道,有小販的叫賣聲,有孩子的哭鬧聲,有本巡邏隊的腳步聲。

這就是1937年的中國。

表面平靜,暗流洶涌。

再過一個多月,盧溝橋的槍聲就會打響,全面抗戰就會爆發。到那時,如果再疊加一場人爲的鼠疫……

他睜開眼:“我們必須分頭行動。”

“怎麼分?”白葉娜問。

“你帶趙掌櫃和這些人,繼續北上,去哈爾濱。”李長安說,“你們的身份還能用,就說藥材行的東家去哈爾濱考察市場。到了哈爾濱,找這個人——”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一個地址:哈爾濱道外區,正陽街,老昌記皮貨鋪。

“這是董淑娘給的聯絡點,是中共在哈爾濱的地下交通站。把他們交給組織,他們會安排去延安或者更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我回天津。”李長安說,“找‘燕尾蝶’,阻止‘飛燕計劃’。”

“你一個人?你現在的樣子……”

“所以需要僞裝。”李長安看向白葉娜,“軍統應該有辦法,弄到新的身份吧?”

白葉娜沉默片刻,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裏面是兩本護照、兩張良民證,還有……兩張本軍部的特別通行證。

護照上的照片是她和李長安,但名字變了——李長安變成了小林健次郎,本關東軍防疫給水部隊少佐研究員。她變成了山口美智子,小林少佐的助手兼妻子。

“這是軍統準備的最高級別僞裝身份,”白葉娜說,“本來是準備在必要時滲透關東軍高層用的。但需要經過嚴格訓練,你的語雖然好,但舉止、習慣……”

“我可以學。”李長安拿起那本護照,“小林健次郎……什麼背景?”

“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部畢業,三年前加入陸軍軍醫學校,師從石井四郎。性格孤僻,不善交際,有輕微潔癖——這些設定都是爲了減少與人接觸的機會。”

白葉娜看着他:“但最大的問題是,你這個樣子……怎麼僞裝成正常人?”

李長安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的人,左半邊臉覆蓋着黑色鱗片,左眼是豎瞳,左手是爪子。但右半邊臉還正常,只是蒼白。

他閉上眼睛。

集中精神。

金色的紋路在皮膚下流動,向左半邊身體匯聚。他能感覺到——那些鱗片在收縮,在變軟,在慢慢融入皮膚。左眼的豎瞳開始變圓,恢復成人類的瞳孔。左手的爪子,指甲在縮短,變回正常人的手指。

這個過程很痛苦,像有無數針在扎每一寸皮膚。

但他忍住了。

三分鍾後,他睜開眼。

鏡子裏的人,完全恢復了人類的樣子。臉色蒼白,但五官正常。只有仔細看,才能看到左眼的瞳孔深處,還殘留着一絲金色;左手的指甲,比右手略長略尖。

“可以維持多久?”白葉娜問。

“不知道。”李長安喘着氣,“消耗很大,最多十二小時。”

“夠了。”白葉娜把護照和證件遞給他,“從現在起,你就是小林健次郎少佐,我是山口美智子。我們的任務是——回天津,調查防疫給水部隊物資失竊案。”

“物資失竊案?”

“掩份。”白葉娜說,“這樣我們才有理由接觸天津的軍機關,追查‘燕尾蝶’。”

李長安點頭,開始換衣服——是一套關東軍少佐的制服,還有白大褂、聽診器、甚至還有一副金絲邊眼鏡。

穿上後,他站在鏡子前。

鏡子裏的人,穿着筆挺的軍裝,戴着眼鏡,看起來確實像個文質彬彬的軍醫。但只要摘下眼鏡,仔細看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藏着惡魔。

“趙掌櫃,”他轉身,“你跟白小姐北上,到了哈爾濱,把‘飛燕計劃’的情報告訴聯絡點的人,讓他們立刻上報。”

趙書恒用力點頭:“恩公放心!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把消息送出去!”

王鐵柱也站起來:“恩公,我跟你回天津!我熟悉天津的地形,能幫忙!”

“不行。”李長安搖頭,“你們的目標太大,跟着我只會拖累。”

他看向那十八個實驗體:“你們也一樣,跟着白小姐北上。到了安全的地方,好好活着——這是命令。”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知道,這一別,可能就是永別。

白葉娜走到李長安面前,仰頭看着他:“活着回來。”

“你也是。”

兩人對視。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他們臉上。

李長安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白葉娜的臉頰——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如果……”他低聲說,“如果我回不來,你去延安。那裏有你的同志,有你的未來。”

“沒有如果。”白葉娜抓住他的手,握緊,“你必須回來。我等你。”

李長安笑了。

這是他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然後他轉身,推開門,走進晨光裏。

白葉娜站在門口,看着他走下樓梯,消失在肮髒的巷子裏。

她知道,這一去,是龍潭虎,是九死一生。

但她相信他會回來。

因爲他說過,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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