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冰冷的柴房裏,林婉蜷縮在一堆枯的稻草上。
身體一陣陣地發冷,又一陣陣地發燙。
喉嚨又又疼,像是被火燒過一樣,連吞咽一口口水都像是在吞刀片。
她病了。
從那天晚上被秦烈掐着脖子警告之後,她就開始發低燒。
也許是那天晚上在雪地裏赤腳跑了一趟着了涼;也許是脖子上的傷口發了炎;也許是連來的飢餓、寒冷、恐懼和屈辱,終於壓垮了她這副本就孱弱的身體。
秦烈第二天一早就回了縣城的運輸隊。
臨走前,只冷冷地扔下一句話:“安分點。”
他一走,秦母立刻就撕下了僞裝。
雖然不敢再提賣掉林婉的事,但折磨她的法子卻層出不窮。
一天只給一個窩頭,還是又冷又硬、能把牙硌掉的那種。
家裏的活計從天不亮就要開始,一直要到深夜。
挑水,要挑滿院子裏那口大水缸。
劈柴,要把後院的木頭全劈完。
洗衣服,全家人的髒衣服,包括秦安那帶着異味的襪子,都要她一個人在冰冷的河邊用手搓洗。
只要她動作慢了一點,秦母的咒罵和拳腳就會立刻跟上來。
“喪門星!
賠錢貨!
一天吃我秦家一個窩頭,還想偷懶!
我打死你!”
林婉默默地忍受着這一切。
她不說話,不反抗,也不哭。
她麻木地做着手裏的活。
她知道,這是她留下來的代價。
可是,身體的衰敗卻不是意志力能控制的。
她的燒越來越高,人也越來越虛弱。
剛開始還能撐着活,到後來挑一擔水都要歇好幾次,眼前陣陣發黑,好幾次差點直接栽倒在雪地裏。
秦母見她這樣,非但沒有一絲憐憫,反而變本加厲。
“裝!
你給我接着裝!
以爲裝病就能躲懶了?
門兒都沒有!
今天不把豬圈給我掃淨,你晚飯也別想吃了!”
那天下午,林婉在高燒中強撐着去打掃又髒又臭的豬圈。
那股熏人的氣味讓她陣陣作嘔。
腳下一滑,她整個人都摔進了冰冷的豬食槽裏。
等她掙扎着爬出來,渾身都沾滿了餿臭的豬食,狼狽不堪。
她再也撐不住了。
回到柴房,她就徹底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來。
她開始說胡話。
“媽……媽媽……”
高燒讓她產生了幻覺。
她仿佛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候,父母都還在。
爸爸是城裏最厲害的工程師,會給她做各種好玩的木質玩具。
媽媽是學校裏最溫柔的老師,會拉着她的手教她念詩、唱歌。
他們的家,永遠是溫暖明亮的。
媽媽會做香噴噴的紅燒肉。
爸爸會在下雪天,用一個大大的鐵皮爐子給她烤甜甜的紅薯。
“媽媽……我冷……”
“爸爸……婉婉想吃烤紅薯了……”
她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充滿了對過往溫暖的眷戀。
秦母端着豬食桶從柴房門口經過,聽到了裏面的動靜。
她嫌惡地朝裏頭啐了一口:“哼,還喊上爹媽了。
你爹媽早死絕了!
你這個掃把星,就是個沒人要的野種!
死了才好,省得浪費我家糧食!”
她不但沒有給林婉請大夫,甚至連那一個冷窩頭都斷了。
在她看來,這個買來的“兒媳婦”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
既然不能再賣錢,又不能活,那就讓她自生自滅好了。
死在柴房裏,也好過死在屋裏,晦氣。
林婉徹底陷入了昏迷。
她的世界,變成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身體時而像被扔進了冰窟,凍得她骨頭都在打顫;時而又像被架在火上烤,燒得她五髒六腑都錯了位。
在無邊的痛苦中,她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點一點地流逝。
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大雪封山。
郵遞員送來了那封帶着黑框的電報。
大伯娘端來了那碗下了藥的糖水。
她被捆在板車上,拖到了秦家村。
她對着一只大公雞拜堂。
秦大壯在她面前咳血而亡。
秦母用掃帚狠狠地抽打她。
秦安和秦二癩那不懷好意的眼神。
最後,畫面定格在了秦烈那張帶着疤痕的、冷硬的臉上。
他掐着她的脖子,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裏滿是意。
“……親手擰斷你的脖子,把你扔到後山去喂狼……”
恐懼,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攫住了她的心髒。
不,她不要死。
她不要被扔到後山喂狼。
“救命……救命……”
她想呼救,喉嚨裏卻只能發出微弱的、小貓一樣的嗚咽。
意識,越來越模糊。
身體,越來越輕。
她感覺自己正在往下沉,沉向一個冰冷的、沒有盡頭的深淵。
就這樣……結束了嗎?
帶着不甘和屈辱,結束在這間肮髒破敗的柴房裏。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爲父母的死討回一個公道。
眼角,滑落一滴滾燙的淚水。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完全消散的最後一刻。
“吱呀——”
柴房那扇破舊的木門,似乎被誰從外面輕輕地推開了。
一道高大的、熟悉的身影逆着門外慘白的月光出現在了門口。
他身上,還帶着一路風塵仆仆的寒氣。
男人在門口站了片刻,似乎是在適應屋裏的黑暗。
然後,他邁開長腿,一步一步朝着蜷縮在角落裏的她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死寂的脈搏上。
他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探向了她的額頭。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帶着常年勞作的厚繭。
和外面冰冷的空氣不同,他的掌心滾燙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