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
天還沒亮透,灰蒙蒙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蘇逸塵在客房的單人床上睜開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坐起身。
昨晚他沒怎麼睡,斷斷續續的,總是被客廳隱約的動靜驚醒——溫雨晴壓抑的哭聲,來回走動的腳步聲,還有主臥門輕輕開合的聲音。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下床,洗漱,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他本來就沒多少個人物品放在客廳——大部分都在客房裏。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筆記本電腦,幾本關於甜品制作的專業書,還有一個裝重要文件的鐵皮盒子。
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件裝進行李箱。行李箱不大,是那種短途出差用的登機箱,很快就裝滿了。
拉上拉鏈,他拖着箱子走到客廳。
天已經亮了,晨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地板上。主臥門口那堆東西還在——拖鞋,杯子,雜志,家居服,靠墊,多肉植物……凌亂地堆在一起,像某種沉默的抗議。
溫雨晴大概還在主臥裏,門關着,裏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蘇逸塵沒往那邊看,只是拖着行李箱走到玄關,換鞋。
鑰匙還在鞋櫃上。他拿起自己那把,把另一把——溫雨晴的那把——放在鞋櫃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他拉開門,走出去,輕輕帶上。
“咔噠。”
鎖舌咬合的聲音在清晨的樓道裏格外清晰。
下樓,開車,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清晨的小區很安靜,只有幾個晨練的老人在慢跑。蘇逸塵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小區。
後視鏡裏,那棟熟悉的樓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
他沒回頭。
到“甜悅坊”時剛過七點。街上還沒什麼行人,只有環衛工人在掃地。蘇逸塵把車停在店門口,打開後備箱,拎出行李箱。
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叮當”響了一聲。店裏還保持着昨晚打烊時的樣子,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甜膩的油和面粉味。
他把行李箱拖到後廚,放在角落,然後開始做開店前的準備工作——檢查原料庫存,準備今天要用的面團,預熱烤箱,調試咖啡機。
動作很熟練,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
八點半,店員小周來上班。看見蘇逸塵已經在了,她有點驚訝:“老板,您今天這麼早?”
“嗯。”蘇逸塵頭也不抬,正在給一批曲奇餅擠花紋,“從今天開始,我住店裏。以後早上可以晚半小時開門,你也不用那麼早來。”
小周愣了愣,但沒多問,只是應了聲“好”,便去換工作服了。
九點,正式營業。陸陸續續有老顧客來買早餐面包,周末的上午生意不錯。蘇逸塵在前台和後廚之間來回忙碌,表情平靜,語氣如常,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直到上午十一點。
玻璃門上的風鈴又響了。
蘇逸塵正在給一位客人打包蛋糕,聽見聲音下意識抬頭說“歡迎光臨”,但話卡在喉嚨裏。
門口站着溫雨晴。
她穿着昨天那件淺粉色的針織開衫,頭發有些凌亂,眼睛紅腫得厲害,臉上還有沒擦的淚痕。她站在門口,手裏緊緊攥着一個小布包,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看見蘇逸塵,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又涌了上來。
店裏還有兩桌客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蘇逸塵的表情冷了下來。他把打包好的蛋糕遞給客人,收了錢,送客人出門。然後他走到門口,看着溫雨晴。
“你來什麼?”他的聲音很低,但很冷。
“逸塵……”溫雨晴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我……我們回家好不好?我們好好談談……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回家?”蘇逸塵打斷她,“哪個家?”
溫雨晴被他問得一愣,眼淚流得更凶了:“我們的家啊……逸塵,你別這樣……我們回家,我跟你解釋,我什麼都聽你的,我再也不見他了,我保證……”
蘇逸塵沒說話,只是後退一步,伸手去拉玻璃門。
溫雨晴意識到他要關門,猛地沖上前,用身體抵住門:“不要!逸塵你別關門!你聽我說!”
她的聲音很大,帶着哭腔,店裏的客人都停下了動作,看向門口。
蘇逸塵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用力拉上門,但溫雨晴死死抵着,門關不上。
“溫雨晴,”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放手。”
“我不放!”溫雨晴哭着搖頭,“除非你跟我回家!逸塵,你不能這樣……你不能說走就走……我們結婚兩年了,你不能這麼狠心……”
“狠心?”蘇逸塵笑了,那笑容裏沒有一點溫度,“到底是誰狠心?溫雨晴,我給你多少次機會了?從紀念到現在,半個月了,我給過你多少次機會?你呢?你一次一次騙我,一次一次去找他,一次一次挑戰我的底線!”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壓抑太久的怒火:
“現在,我不想給了。這個遊戲,我玩夠了。你愛找誰找誰,愛幫誰幫誰,我不奉陪了。”
說完,他猛地用力,硬是把門關上了大半。溫雨晴被推得踉蹌了一下,但還是不肯鬆手,手指死死扒着門縫。
“逸塵!逸塵你開門!我們好好說!求你了!”她拍打着玻璃門,哭喊着,“我什麼都答應你!我真的再也不見他了!我辭職!我換工作!我們離開這裏!去哪裏都行!只要你別不要我……”
蘇逸塵站在門內,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等了幾秒,等她哭喊得沒那麼凶了,才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回去。”
溫雨晴的哭聲停了一瞬。
“回去,”蘇逸塵重復,“別在這裏丟人現眼。回去想清楚,你到底要什麼。”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冰錐:
“要那個‘弟弟’,我成全你。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準備。要這個婚姻,就拿出切實際的動作,不是在這裏哭,不是在這裏鬧。”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但無論你要什麼,都別再來找我。我累了。”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走到收銀台後,按下了電動卷簾門的開關。
“譁啦——”
卷簾門緩緩降下,從頂部開始,一點一點遮蔽玻璃門外的光線,也遮蔽了溫雨晴淚流滿面的臉。
溫雨晴還在拍門,還在哭喊,但聲音被卷簾門阻隔,變得模糊不清。
最後,卷簾門徹底落下,鎖死。
店裏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剩下的兩桌客人面面相覷,都不敢說話。
蘇逸塵站在收銀台後,背對着門,一動不動。他的肩膀繃得很緊,手指緊緊攥着收銀台的邊緣,指節泛白。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鬆開手,轉過身,對着客人露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
“抱歉,打擾各位了。今天所有消費八折,算是賠禮。”
客人連忙擺手說“沒事沒事”,但氣氛終究是尷尬了。那兩桌客人很快就結賬離開了。
店裏只剩下蘇逸塵和小周。
小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老板……您沒事吧?”
“沒事。”蘇逸塵搖搖頭,“你去後廚把明天要用的油打發一下,我來看店。”
“好。”小周如蒙大赦,趕緊溜進了後廚。
蘇逸塵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店裏,看着緊閉的卷簾門。
門外已經沒有了聲音。溫雨晴大概走了,或者還在外面站着,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溫雨晴確實走了。門口空蕩蕩的,只有秋風卷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飄過。
他放下窗簾,回到收銀台後坐下。
接下來的三天,溫雨晴沒有再沖進店裏哭鬧。
但她換了種方式。
每天早上八點半,準時會有一個外賣員送來一個保溫袋,裏面裝着早餐——粥,小菜,煎蛋,有時還有包子。袋子上貼着一張便籤,字跡娟秀:“逸塵,記得吃早飯。”
中午十二點,又是一份外賣,兩菜一湯,搭配米飯。便籤上寫:“再忙也要按時吃飯。”
晚上六點,第三份,依然是兩菜一湯,分量很足。便籤:“晚上別熬夜。”
每一份外賣,蘇逸塵都讓早班店員原封不動地退回。第一天,店員還小心翼翼地問:“老板,這……退給誰啊?”
“放門口。”蘇逸塵頭也不抬,“誰送的,誰拿走。”
於是那些保溫袋就堆在店門口,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墳。溫雨晴會在晚上偷偷來拿走,第二天又送來新的。
第三天晚上,蘇逸塵在閣樓裏聽見樓下有動靜。他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看見溫雨晴正蹲在店門口,把那些沒動過的保溫袋一個個收進一個大袋子裏。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蹲在那兒,背影瘦小,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但她沒有抬頭,沒有敲門,只是默默收好東西,然後起身,拖着那個沉重的袋子,慢慢走遠。
第四天早上,蘇逸塵在開店前,在玻璃門上貼了一張打印的告示。
白紙黑字,打印體,沒有任何修飾:
“私人時間,謝絕訪客。尤其是無關人士。請自重。”
落款只有一個字:“蘇”。
九點,卷簾門拉起,玻璃門上的告示在晨光裏格外顯眼。
溫雨晴果然又來了。她提着保溫袋,走到門口,正要像前幾天一樣把袋子放下,卻看見了那張告示。
她的動作僵住了。
她站在那裏,仰頭看着那張告示,看了很久很久。晨風吹起她的頭發,她一動不動,像個雕塑。
蘇逸塵在店裏,隔着玻璃門看着她。她的臉色很白,眼睛很紅,嘴唇緊緊抿着,像是在極力忍耐着什麼。
然後,她慢慢低下頭,看了看手裏的保溫袋。
又抬頭,看了看那張告示。
最後,她轉身,提着那個原封不動的保溫袋,一步一步,慢慢走遠了。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蘇逸塵站在店裏,看着她離去的背影,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轉身,走到收銀台後坐下,翻開今天的訂單本,開始工作。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只有玻璃門上那張白紙黑字的告示,在秋風裏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