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聞九歌又一次睡到了上三竿。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灑下溫暖的光斑。
她打着哈欠走下樓,一眼就看到花園的遮陽傘下,已經坐了兩個人。
其中一個,白大褂,黑眼圈,頭發亂得像鳥窩,正無聊地擺弄着桌上的一個小型金屬魔方。
正是昨天好友申請裏的那位,“平平無奇的編曲師”楚辭。
而他旁邊那位,身形挺拔,西裝筆挺,正低頭看着膝上的筆記本電腦,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渾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
聞九歌腳步一頓,眯了眯眼。
她走到跟前,懶洋洋地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對着那個低頭工作的男人,熟稔地打了個招呼。
“面癱哥,還真是你啊。”
“噗——”
正端起咖啡準備提神的楚辭,一口咖啡全噴了出來,嗆得驚天動地地咳嗽,笑得肚子都疼了。
“咳咳咳……面癱……面癱哥……哈哈哈哈哈!”
陸淵敲擊鍵盤的手,停滯了零點零一秒。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金絲眼鏡後的深邃眼眸,平靜無波地看着聞九歌,仿佛在看一個胡攪蠻纏的陌生人。
聞九歌完全無視了他冰冷的目光,自顧自地對楚辭說:
“楚老師,你等一下,我去叫我閨蜜起床。”
說完,她轉身就上了樓。
留下楚辭憋笑憋到滿臉通紅,和一座散發着零下五十度寒氣的冰山。
十分鍾後,聞九歌和睡眼惺忪的唐小米一起下樓。
楚辭已經將帶來的資料整整齊齊地擺在了桌子上。
唐小米看到陸淵的瞬間,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整個人都精神了,熱情地湊過去:
“陸淵哥,你也來啦!你來幫九歌的嗎?你真是夏國好哥哥!”
陸淵的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吐出兩個字。
“嗯,助理。”
唐小米瞬間被這高冷的氣質帥到,捧着臉犯花癡,全然不覺氣氛的詭異。
“好了,”
聞九歌坐下,打斷了閨蜜的HC。
“楚老師,關於那個【空、寂、物、哀】,我昨晚想了想,寫了半首出來。”
楚辭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他坐直身體:
“半首?這麼快?什麼類型的?”
聞九歌拿起桌上的冰可樂,喝了一口,漫不經心地說:
“你聽聽看吧,我清唱。”
她心中默念:
‘對不住了,中孝介先生,您的曠世才華,借我用用,讓他們感受一下什麼叫真正的藝術跪拜。’
她清了清嗓子,閉上眼。
沒有伴奏,只有她那清甜純粹的嗓音,如同夏黃昏拂過稻田的微風,帶着一絲絲暖意和揮之不去的悵惘,輕輕流淌在花園裏。
“夏夕空,薫り立つ……”
【夏黃昏的天空,清風送來晚香……】
歌聲響起的瞬間,楚辭臉上的專業與審視,瞬間凝固。
唐小米捧着臉的動作,也僵住了。
“過ぎ去りし々を想う……”
【追憶着,那些逝去的過往……】
這歌聲裏,沒有華麗的技巧,沒有復雜的結構。
只有最純粹的畫面感。
一個少年,在夏的傍晚,獨自坐在長長的堤壩上,看着遠方的晚霞,思念着那些已經離去、或再也無法相見的人與事。
那份情感,不是撕心裂肺的悲痛,而是一種被時間溫柔包裹後的,淡淡的“哀”。
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的無奈。
是“空、寂、物、哀”裏,最核心,也最難表達的“哀”!
一曲終了,花園裏一片死寂。
楚辭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呆呆地坐在那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艱澀地問:
“這首歌……叫什麼?”
“《夏夕空》。”
聞九歌睜開眼,一臉平靜。
“爲什麼……會寫出這樣的旋律?”
楚辭追問,他的眼神裏,是專業人士面對絕世珍寶時的狂熱與不解。
聞九歌歪了歪頭,指着天邊的雲彩,隨口胡謅:
“大概是夏的黃昏看多了吧。看着太陽落下,晚霞從絢爛變得灰暗,就會想起很多過去的人和事。想得多了,調子就自己冒出來了。”
唐小米一臉“我家有女初長成”的驕傲與感動,眼眶都紅了。
“我寶……你就是墜棒的!”
而自始至終,都在處理公務的陸淵,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抬着頭,目光穿過鏡片,一動不動地落在聞九歌身上。
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裏,第一次,翻涌起了名爲“驚疑”的巨浪。
一個月前,她還是那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只能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小女孩。
一個月後,她卻能隨手拿出連楚辭這種國手都爲之震撼的作品。
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或者說,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是“聞九歌”嗎?
討論一直持續到下午,楚辭徹底進入了工作狂模式,拉着聞九歌不斷完善編曲的細節。
眼看天色漸晚,到了飯點。
聞九歌肚子咕咕叫,只想趕緊送客,好吃她心心念念的紅燒排骨。
她站起身,臉上掛着標準而疏離的假笑,客氣道:
“楚老師,陸……助理,要不留下來吃個便飯?”
楚辭剛想說“不了不了,工作要緊”,他身旁的陸淵,卻合上了筆記本電腦,淡淡地開口。
“好啊。”
楚辭:
“?”
旁邊陸淵自己帶來的真正的助理小李,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老板……今天沒吃錯藥吧?
他不是從來不在外面吃飯的嗎?!
聞九歌臉上的假笑,僵硬了。
她心裏已經把陸淵罵了一萬遍,臉上卻笑得更燦爛了:
“那你們稍等,我親自下廚,給你們做一碗充滿傳統意境的……陽春面。”
唐小米立刻會意,拉着聞九歌就往廚房跑,一邊跑一邊吐槽:
“面癱哥怎麼回事啊!他居然留下來吃飯?他是不是想蹭你的排骨!”
廚房裏,兩人正準備大展身手,別墅的門鈴,又一次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助理去開門了。
下一秒,一道嬌滴滴、綠茶味十足的聲音,就傳了進來。
“哥!我聽張媽說你來這邊了,我給你送了你最愛喝的茶……咦?楚辭哥,你也在啊?”
陸瑤像只花蝴蝶一樣飛了進來,手裏還提着一個精致的禮品盒。
她看到客廳裏坐着的陸淵和楚辭,臉上立刻綻放出甜美的笑容,仿佛這裏是她家一樣。
廚房裏的聞九歌和唐小米對視一眼,連門都不想出了。
晦氣。
兩人磨磨蹭蹭地把面煮好,端着兩個大碗走出去。
一出廚房門,就看到陸瑤正坐在陸淵身邊,姿態親昵地想要給他添茶,嘴裏還意有所指地說着:
“哥,你怎麼能在這種地方吃飯呢?多不衛生啊。你要是餓了,我讓米其林餐廳的主廚過來……”
聞九歌將一碗面,“砰”地一聲,重重放在陸淵面前的茶幾上。
湯汁都濺出來幾滴。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陸瑤,聲音清甜。
“喲,這不是我的副手嗎?”
“你怎麼來了?是來給我端茶倒水,還是捏肩捶腿的?”
陸瑤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換上一副委屈又故作大度的表情,她看都沒看聞九歌,而是轉向陸淵,聲音軟糯:
“哥……我這不是擔心隊長嘛。畢竟我也是團隊的一員,這次研討會關系到夏國的臉面,我總得過來看看準備得怎麼樣了,萬一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呢……”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呢,副手同學。”
聞九歌搶先一步開口,笑得比她更無辜,更綠茶。
“我們家廚房小,就只做了四個人的飯,實在沒有多餘的碗筷招待你啦。至於工作嘛,你放心,等需要背景板和氣氛組的時候,我會提前兩周通知你來彩排的。現在,慢走不送哦。”
一旁的楚辭看得一愣一愣的,他悄悄湊到陸淵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喂,你這個妹妹可以啊,戰鬥力爆表。有沒有男朋友?沒有的話……”
話沒說完,陸淵一個冰冷的眼神掃了過去,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楚辭立刻閉上嘴,默默地端起面前的陽春面,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陸瑤,你先回去。”
陸淵終於開口,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不嘛!”
陸瑤跺了跺腳,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空沙發上,抱着手臂,氣鼓鼓地說。
“我等哥你一起走,我一個人回去不安全,正好坐你的車方便。”
她擺明了就是要留在這裏。
聞九歌和唐小米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於是,接下來的一頓飯,吃得格外舒心。
聞九歌和唐小米慢條斯理地吃着陽春面,偶爾還夾一筷子唐小米做的紅燒排骨,發出滿足的贊嘆聲。
楚辭埋頭苦吃,陸淵則保持着優雅的姿態,一口一口,竟也把那碗面吃得淨淨。
只有陸瑤,孤零零地坐在沙發上,聞着滿屋的飯菜香,聽着他們其樂融融的交談聲,一張畫着精致妝容的臉,黑得像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