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聖瑪麗醫院的產科病房,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血腥味的混合氣息。
蘇珞躺在病床上,手指死死攥着床單,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又一波宮縮襲來,像有只無形的手在腹腔裏狠狠攥緊、扭轉,疼得她眼前發黑,喉嚨裏溢出破碎的呻吟。
“呼吸,跟着我呼吸。”護士的聲音隔着疼痛傳來的迷霧,顯得遙遠而不真實,“吸氣——呼氣——”
蘇珞試圖跟着指令呼吸,但疼痛太過劇烈,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汗水浸透了病號服,頭發溼漉漉地貼在額角和臉頰。她已經疼了十二個小時,宮口才開了三指。醫生說她是初產婦,產程可能會比較慢。
慢?
她覺得每一分鍾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護士……能不能……給我點止痛……”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護士看了眼監控儀上的數據,表情冷淡:“止痛藥要等宮口開五指才能用。你再忍忍。”
忍?
蘇珞閉上眼睛,淚水混着汗水一起滑落。她以爲自己能忍——忍了三年的謊言,忍了分手的心碎,忍了孕期的孤獨。可生產的疼痛,比她想象中要殘酷百倍。
又是一波宮縮。這次更劇烈,像有把燒紅的刀在體內攪動。她疼得弓起身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警告: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異常。心率過快,血壓升高,血氧飽和度下降至92%。】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冷靜得近乎殘酷。
【提示:子癇前期風險上升。建議立即尋求醫療預。】
醫療預?蘇珞想笑,卻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護士就在旁邊,看着她疼得死去活來,卻只說“再忍忍”。
爲什麼?
她努力睜開眼,看向那個正在記錄數據的護士。護士大概三十多歲,長相普通,但眼神很冷——那不是職業性的冷靜,是某種更深層的、帶着厭煩的冷漠。
“護士……”蘇珞掙扎着開口,“我……我很難受……能不能……叫醫生……”
“醫生在忙。”護士頭也不抬,“你這情況很正常,哪個女人生孩子不疼?”
很正常?
蘇珞的視線開始模糊。疼痛像水,一波比一波更高,更猛。她感覺自己像溺水的人,在黑暗的海裏沉浮,每一次呼吸都吸進冰冷的海水。
眼前閃過一些畫面——
沈慎系着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在廚房裏笨拙地切菜,回頭對她笑:“今天給你露一手。”
沈慎在圖書館的燈光下幫她改代碼,側臉的輪廓溫柔而專注。
沈慎在三亞的星空下握住她的手,眼睛亮得像落進了所有的星星:“等我一年,畢業我們就結婚。”
那些畫面那麼清晰,那麼溫暖。可又那麼遙遠,像上輩子的事。
“沈慎……”她無意識地呢喃,聲音輕得像嘆息,“對不起……”
又一波更劇烈的疼痛襲來。這次不只是腹部,整個背部、腰部都像被重型卡車碾過。她疼得尖叫起來,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
監控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病人血壓飆升!160/110!”另一個護士沖過來,“快叫醫生!”
紛亂的腳步聲。有人按住她抽搐的手臂,有人在喊什麼,但聲音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聽不真切。
蘇珞的意識開始渙散。疼痛還在,但變得遙遠了,像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她感覺自己飄起來,飄到天花板上,俯視着病床上那個渾身冷汗、面色慘白的女人。
那就是她嗎?那麼狼狽,那麼脆弱,像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緊急警告:宿主進入子癇前期危象。血壓持續升高,有腦出血及多器官衰竭風險。】
【生命體征持續惡化。建議……】
系統的聲音斷斷續續,像信號不良的收音機。
蘇珞想回應,想說“救我”,但發不出聲音。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燈,燈光刺眼,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要死了嗎?
就這樣死在產床上,一個人,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記得。
孩子呢?她肚子裏那個踢了她無數次、陪她熬過無數個孤獨夜晚的小生命呢?
“寶寶……”她喃喃,眼淚無聲地涌出,“媽媽對不起你……”
眼前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黑暗。像濃稠的墨汁,一點點吞噬視線裏的光。耳邊的心跳聲越來越慢,越來越微弱。
咚……咚……咚……
像老舊的鍾擺,正在走向停擺。
“病人室顫了!準備除顫!”
“快!送搶救室!”
聲音徹底遠去。黑暗徹底降臨。
同一時間,港城國際機場。
周敘剛下飛機,手機就瘋狂震動起來。他劃開屏幕,看到十幾條未接來電和消息,全都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最新的那條是五分鍾前:“周先生,蘇小姐情況危急,已送搶救室。速來聖瑪麗醫院。”
心髒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周敘抓起行李箱,沖向下機口。他跑得那麼快,撞到了好幾個旅客,連道歉都顧不上。
“先生,您的行李——”地勤人員在身後喊。
他頭也不回:“不要了!”
沖出機場,他攔了輛出租車:“聖瑪麗醫院,快!”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先生,這裏到醫院至少要四十分鍾,現在還是晚高峰——”
“我給你三倍車費!”周敘的聲音在發抖,“闖紅燈的罰款我付!快!”
出租車在車流中瘋狂穿梭。周敘盯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死死攥着手機,指節發白。
他爲什麼要離開港城?明明知道蘇珞快到預產期,明明知道她一個人……
“再快點!”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手機又震動了。是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搶救室門口的紅燈,和“正在搶救中”的字樣。
周敘的呼吸窒住了。
聖瑪麗醫院,產科搶救室外。
周敘沖進來時,整個人像剛從水裏撈出來——西裝凌亂,頭發被汗水浸溼,眼睛裏全是血絲。
“蘇珞呢?”他抓住一個護士的胳膊,聲音嘶啞,“蘇珞在哪兒?”
護士被他嚇到了,指了指搶救室:“在……在裏面搶救。”
周敘沖到搶救室門口,透過玻璃窗,只能看到裏面晃動的身影和閃爍的儀器燈光。紅燈刺眼地亮着,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怎麼回事?”他轉身,聲音壓抑着暴怒,“她不是還沒到預產期嗎?”
一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走過來,表情凝重:“你是病人家屬?”
“我是她朋友。”周敘強迫自己冷靜,“她到底什麼情況?”
“子癇前期危象,合並胎盤早剝。”醫生快速說道,“送來時已經意識不清,血壓高到測不出,胎兒心率也在下降。我們正在搶救,但情況很不樂觀。”
“不樂觀是什麼意思?”周敘的聲音在抖。
“意思是,”醫生看着他,眼神裏是職業性的同情,“母子都有可能保不住。”
保不住?
三個字像三把錘子,狠狠砸在周敘心上。他踉蹌了一步,扶住牆壁才沒倒下。
“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醫生,花多少錢都可以。”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只要能救她,什麼都可以。”
醫生點點頭,轉身進了搶救室。
周敘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到地上。雙手進頭發裏,指甲深深掐進頭皮。
不該這樣的。蘇珞不該一個人躺在冰冷的搶救室裏,不該在生死線上掙扎,不該……
他想起三個月前,在咖啡店遇見她時,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笑着說“寶寶很健康”。想起她產檢時,聽到胎兒心跳時眼裏的光。想起她摸着肚子說“媽媽會保護好你的”時的溫柔。
那麼堅強,那麼清醒,那麼努力想要活下去的人。
怎麼能……怎麼能就這樣……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沈慎發來的消息:“北京的談完了,你什麼時候回港城?林薇說下周末她爸生宴,讓你也來。”
周敘盯着那條消息,眼睛紅了。
他突然很想告訴沈慎。想告訴他,你愛的那個女人正在搶救室裏生死未卜,想告訴你她懷了你的孩子,想告訴你這三年她離開你不是因爲不愛……
可他不能。
他答應過蘇珞。
答應過要保守秘密,答應過不打擾她的人生。
“對不起,沈慎。”他對着手機屏幕輕聲說,眼淚終於掉下來,“對不起……”
搶救室裏,蘇珞的意識在黑暗裏浮沉。
她看見了很多畫面——不是回憶,更像是某種瀕死體驗。
她看見小時候的自己,蹲在路邊撿五毛錢的硬幣,攢夠了去買冰棍,分給弟弟一半。
看見高中時的自己,在路燈下背書,手指凍得通紅。
看見大學時的自己,在咖啡店打工,被醉客刁難時強裝鎮定。
看見沈慎。很多個沈慎。晨跑時的他,圖書館裏的他,廚房裏笨手笨腳做飯的他,星空下認真說“等我一年”的他。
最後,她看見一個場景——她和沈慎在那間小公寓裏,窗外下着雨,兩人窩在沙發上,她靠在他肩上,他翻着一本建築雜志。
“以後我們的房子,要有個大陽台。”她指着雜志上的圖片,“可以種花,可以曬太陽。”
“好。”沈慎吻了吻她的頭發,“還要有個書房,給你放書。有個嬰兒房,給我們的孩子。”
“孩子?”她笑了,“你想得真遠。”
“不遠。”沈慎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溫柔得像要溢出水,“蘇珞,和你在一起,我才覺得人生真的有未來。”
未來……
她以爲他們會有的。以爲那些規劃會一點點實現,以爲他們會結婚,會有孩子,會一起變老。
可現在,她躺在搶救室裏,生死未卜。而他,大概已經忘了她,開始新的人生。
也好。
這樣也好。
至少他還能幸福。
黑暗越來越濃。意識像一縷輕煙,正在慢慢消散。
【警告:宿主生命體征持續下降。自主呼吸消失,需氣管管。】
【警告:胎兒心率降至60次/分。】
【最後提示:系統無法預生理進程。請宿主……堅持住。】
堅持?
蘇珞想笑。她堅持了那麼久——堅持打工攢學費,堅持愛一個不能愛的人,堅持一個人懷孕,堅持想要活下去。
可堅持有什麼用呢?
到頭來,還不是要一個人孤零零地死掉。
黑暗徹底吞噬了她。
“病人心跳停了!準備電擊!”
“一、二、三——清!”
身體劇烈地彈起,又落下。像被拋向高空,又狠狠砸回地面。
“沒有反應!再來!”
“一、二、三——清!”
又一次。又一次。
蘇珞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在無邊的黑暗裏飄蕩。很輕,很輕,輕到沒有重量,沒有痛苦,也沒有記憶。
就這樣吧。
就這樣結束吧。
“寶寶……”她最後想,“對不起……”
然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搶救室外,周敘的手機響了。他麻木地接起來,聽見醫生說:“病人心跳恢復了,但還沒脫離危險。胎兒情況也不穩定,我們需要立刻進行剖腹產,否則兩個都保不住。”
“做。”周敘的聲音澀得像砂紙,“做任何你們需要做的事。只要……只要能救她。”
“需要家屬籤字。”
“我來籤。”周敘站起來,腿因爲坐了太久而發麻,踉蹌了一下,“她在港城沒有家人,我就是她的家人。”
他接過同意書,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籤下名字時,每一筆都像在割自己的心。
蘇珞。
一定要活下來。
一定要。
爲了你自己,爲了孩子,也爲了……那些還在等你的人。
搶救室的門再次關上。紅燈依舊刺眼地亮着。
周敘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
像是在祈禱。
又像是在懺悔。
凌晨三點,港城的雨終於停了。
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表情疲憊但舒緩了些。
“手術做完了。”他說,“產婦暫時脫離危險,但還在昏迷中,需要進ICU觀察。孩子……早產,體重只有四斤二兩,送新生兒科了。”
周敘的心終於落回原地,但隨即又揪緊了:“孩子……健康嗎?”
“早產兒,肯定有些問題。肺部發育不完全,需要上呼吸機。但……活下來了。”醫生頓了頓,“是個男孩。”
男孩。
沈慎的兒子。
周敘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我能……看看她嗎?”
“ICU探視時間有限制,明天吧。”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晚也累了,回去休息吧。這裏有我們。”
周敘搖搖頭:“我在這兒等。”
他走到ICU外的等候區,找了個位置坐下。窗外,港城的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而他,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
拿出手機,他看着沈慎那條消息,很久很久。
最終,他只是回復:“港城這邊有事,暫時回不去。替我向林薇說聲抱歉。”
發送後,他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天亮了。
而有些秘密,還要繼續守下去。
有些等待,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