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律仙宮內，嚴慕楓一如既往地揮退了旁人，厚重的殿門無聲合攏，將外界的一切紛擾隔絕。
他於靜室中央的蒲團上盤膝坐下，閉上雙眼，屏氣凝神。
然而，今的靜心卻比往艱難百倍。明言殿上雲見長老那慢條斯理卻字字如刀的話語，如同夢魘般在他識海中反復回蕩——“《仙尊繼任禮儀典》第五章……暫代仙尊委任特別條例……全面審查……”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暴戾之氣在他中翻騰，幾乎要沖破那慣常冰冷鎮定的外殼。
忽然，他並指如劍，向前虛虛一點。
“律！禁！”
一道無聲的敕令伴隨着強大的神念蕩開。
刹那間，漫天狂舞的紫電仿佛被無形的枷鎖瞬間束縛，所有狂暴的能量在萬分之一個刹那內被強行收束、壓縮，最終在他指尖前方凝聚成一顆僅有龍眼大小、深邃如宇宙星璇的暗紫色能量球。
這顆能量球靜靜懸浮，表面不再有電光跳躍，反而光滑如鏡，倒映着整個靜室的景象，其內部卻蘊含着足以輕易湮滅一座仙山的恐怖威能。它穩定得令人心悸，那是將極致狂暴轉化爲極致控制的體現。
嚴慕楓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紫電一閃而逝，冰冷徹骨，再無一絲波瀾。他注視着眼前這顆高度壓縮的能量球，仿佛在凝視着自己那被層層規則與野心壓抑的本質。
片刻後，他指尖輕輕一顫。
那顆足以引發浩劫的能量球，便如同被戳破的幻影般，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能量從未存在過。
靜室內恢復了死寂，只有地面和玉柱上殘留的寒霜，證明着方才發生的一切。
就在這時，靜室角落一塊不起眼的玉符，突然亮起微弱的紅光，閃爍了三下。
嚴慕楓猛地睜開雙眼！那雙原本溫潤的眼眸，此刻竟完全變成了詭異的深紫色，瞳孔深處仿佛有旋渦在旋轉，透出無情的冷漠和一絲深藏的暴戾！
他緩緩收功，體表的暗紫色紋路和手中的能量球如同退般迅速隱沒，消失無蹤。眨眼間，他又恢復成了那個清俊儒雅、一絲不苟的司律仙君模樣，只是眼底殘留的那一絲深紫色寒芒，久久不散。
他走到玉符前，指尖一點，一道神念注入。
片刻後，心腹黑成那經過加密、顯得有些失真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帶着一絲刻意的沉重：“主上！屬下已按計劃行事。我們在‘邊陲哨所’附近，成功‘發現’了魔界滲透的最新證據！”
嚴慕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詳細說。”
“是！”黑成的聲音帶着一絲“興奮”，“屬下安排‘巡邏隊’在例行巡查時，‘意外’在哨所外圍一處廢棄的礦洞內，發現了幾具被血的妖獸屍體！手法極其殘忍，傷口處殘留着極其微弱的、但屬性極其鮮明的魔界瘴氣侵蝕痕跡！更關鍵的是，在洞壁深處，還發現了一小片被撕裂的、帶有魔血屠的甲葉碎片！”
“很好。”嚴慕楓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痕跡做得淨麼？確定不會被追查出源頭？”
“主上放心！”黑成保證道，“妖獸屍體是提前處理好的，瘴氣痕跡是利用封存的微量魔界礦石粉塵僞造，極其微弱，混雜在洞內原有的濁氣中，難以分辨。那片甲葉碎片更是貨真價實，是上次仙魔摩擦時，我們秘密收集的戰利品，邊緣做了舊，如同在戰鬥中撕裂脫落。整個過程，‘發現者’都是我們的人，哨所的其他仙兵對此毫不知情！”
“做得好。”嚴慕楓的聲音帶着一絲掌控一切的冰冷，“立刻將‘證據’封存，以加急軍情密報的形式，呈送長老院和仙帝！同時，通知我們在長老院的人，適時發聲，強調此事的嚴重性和緊迫性！務必讓那些老古董們明白，魔界的爪牙已經伸到了我們眼皮子底下！仙界，已到了必須立刻選出主心骨、凝聚力量、嚴防死守的時刻！刻不容緩！”
“屬下明白！這就去辦！”黑成的聲音充滿勁。
玉符的光芒黯淡下去。
嚴慕楓負手立於靜室窗前，眼底那抹深紫色寒芒更盛，如同淬毒的冰錐。雲芷的下落他當然要查，但眼下，利用這份精心炮制的“魔界滲透”證據，在長老院掀起驚濤駭浪，將“暫代仙尊”之位牢牢握在手中，才是重中之重！
雲芷盤膝坐在唯一的木板床上，五心向天，正努力導引着體內殘存的、如同涓涓細流般的仙元，緩慢地修復着受損的經脈。窗外陽光正好，但她眉宇間依舊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蒼白與疲憊。
突然，一股濃鬱而霸道的香氣，如同攻城掠地的軍隊，蠻橫地沖破了小屋的寧靜，強勢地鑽入她的鼻腔。這香氣……層次分明！油潤焦香的肉味打頭陣，隨後是醇厚的醬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酸甜氣息，最後還有一股極其勾人的、屬於某種菌類山珍的鮮香！
雲芷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清冷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訝異。這香氣……雖然依舊帶着點煙火燎原的粗獷感，但比起之前那堪稱“災難現場”的炭化肉塊和糊粥，簡直是雲泥之別！是厲絕天回來了？他又從醉仙樓打包了什麼好東西？
念頭剛起，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顯得笨重的腳步聲。接着，破舊的木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厲絕天那張沾着幾點油星、卻努力擠出“和善”笑容的大臉探了進來。
“嘿嘿，醒着呢？”他聲音壓得有點低，帶着一種不太熟練的討好，“那個……餓了吧？正好，嚐嚐我剛搗鼓出來的新菜！”
他說着，也不等雲芷回應，便側身端着兩個粗瓷大碗走了進來。動作雖然還是帶着魔尊特有的力量感，卻明顯收斂了許多，碗裏的湯汁一滴未灑。
雲芷的目光落在碗裏。
一碗是油光紅亮的紅燒肉，肉塊大小均勻，肥瘦相間，醬汁濃稠地包裹着，散發着誘人的光澤——至少賣相比上次強了百倍。
另一碗則是……蘑菇？不，是某種曬的菌類，泡發後與肉片同炒，點綴着翠綠的蔥段，散發出濃鬱的菌菇鮮香。
旁邊還有一小碟……似乎是醃漬的脆蘿卜？切得薄厚不均，但看着還算清爽。
“喏喏，”厲絕天把碗放在瘸腿小桌上，搓了搓手，臉上帶着一種“求表揚”的期待，眼神亮晶晶的，“紅燒肉！蘑菇炒肉片！開胃小鹹菜！還有饅頭！怎麼樣？賣相……還行吧？”他一邊說，一邊還獻寶似的，把那個沉甸甸的錢袋掏出來，輕輕放在雲芷手邊的床沿上，動作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莊重，“今天的工錢，還有主家給的賞錢，都在這兒了，一個銅板不少，你點點？”
雲芷的目光從飯菜移到錢袋，再從錢袋移到厲絕天那張寫滿了“我很乖”、“快誇我”的臉上。
“怎麼這種感覺....很熟悉呢？”雲芷在心裏嘀咕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這個在碼頭扛包能把自己喝得忘了回家、在廚房能把鐵鍋拍碎、把肉塊震成肉糜的魔界至尊，今天居然能端出兩碗像模像樣的菜？還主動上交了全部工錢？而且這態度……殷勤得近乎諂諂媚。
事出反常必有妖。
雲芷沒動筷子，也沒去看錢袋。她只是慢條斯理地拿起手邊那碗溫度剛好的湯藥。湯藥依舊漆黑如墨，散發着難以言喻的腥苦氣息。她眉頭微蹙，正要像往常一樣屏息一口灌下。
“哎！等等！”厲絕天突然出聲阻止，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他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飛快地打開，露出裏面幾顆晶瑩剔透、裹着糖霜的蜜餞果子。“先……先含顆這個？能壓壓苦味。”
雲芷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她看看那碗賣相尚可的飯菜，看看手邊鼓鼓囊囊的錢袋，再看看眼前這顆散發着甜蜜香氣的蜜餞，最後，目光定格在厲絕天那張努力“和善”卻怎麼看怎麼別扭的臉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半晌，雲芷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清越，帶着一絲了然，一絲戲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她沒有去接那顆蜜餞，反而放下藥碗，好整以暇地靠在床頭，雙臂環抱，清澈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直直刺向厲絕天。
“厲絕天，”她唇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說吧，這次是想讓我幫你打衙門的主意，還是又想琢磨着去掀了哪個大戶人家的寶庫？或者……看上了醉仙樓哪個漂亮廚娘，想讓我去幫你提親？”
厲絕天臉上的笑容瞬間垮塌，如同被戳破的氣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