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醉仙樓後廚,厲絕天一踏入,便被那迎面撲來的、混合着油煙、香料、生鮮食材以及汗臭味的濃烈氣息嗆得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厲大哥,這邊!”阿福熱情地招呼他,穿過一群忙碌得如同旋轉陀螺般的廚工、雜役。“這是王頭兒,管咱們後廚雜事的。”他指着一個正揮舞着大勺、唾沫橫飛指揮着衆人的矮胖漢子。

王頭兒斜睨了厲絕天一眼,見他身材魁梧,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新來的?厲阿牛?行,看着是塊活的料!阿福,先帶他熟悉熟悉環境,然後和老趙一起帶着他去搬貨,清點完畢再去雲遊堂。”

“得來。”阿福應了一聲,開始帶着厲絕天熟悉環境。

厲絕天看着後廚的佐料、蔬菜、肉料還有鍋碗瓢盆,各個都覺的很好奇。

“別光看呀。”王頭兒的話打斷了厲絕天的打量,“先把水槽裏的碗洗了,快點,今個顧客多。”

厲絕天看了看水槽裏的碗,一臉真誠的回頭問阿福:“這碗不是在水裏泡過了麼?爲什麼要洗?怎麼洗?”

“這.....”阿福也被厲絕天弄懵了:“不洗,外面的爺們不直接把咱們店給砸了?厲大哥,別鬧了,你就用那個絲瓜瓤,把這些盤子呀、碗呀上面的油漬擦淨,哦對,別忘了放皂角。”

“這樣呀....”厲絕天似懂非懂的拿起絲瓜瓢,加了些皂角,然後拿起一個盤子擦了起來,然而一個頑固的油漬弄得厲絕天心煩,便加了些力道。

“咔嚓”,盤子直接碎掉。

這景象把王頭兒看呆了:“不是,知道你力氣大,你得給我用對地方呀?擦個盤子你這麼使勁嘛?”說完王頭兒拿起小本,記了一筆。

厲絕天被罵了一通,但是一想起掌櫃答應的薪資,便沒敢還嘴,而是默默地將盤子碎片摘了出來,然後開始小心的洗盤子。

洗了一會,王頭兒實在忍不住:“我說小祖宗,你摸蛆呢?等你洗完咱們店裏的客人都餓死了好吧。得得得.....”王頭兒一把從他手裏奪過盤子,“也別等一會了,老趙,你現在就帶他去清點食材,然後去搬貨吧。”

憋笑的老趙走了過來應了一聲,拍了拍厲絕天的肩膀,然後帶着他在酒店的院子裏清點了貨物,然後駕着車帶着厲絕天去進貨了。

有厲絕天在,搬運過程異常順利,就是回來的路上,在馬車旁邊走着的厲絕天有些鬱悶的問老趙:“老趙呀,這車就不能更快點麼?慢的和驢似的,哦不對,它就是驢....”

“我的天。”在前面趕車的老趙無語的感嘆了一聲,“你看看這貨架,堆得滿滿的,光面粉就裝了多少袋?這驢子能走的動就謝天謝地了,你還讓他怎麼樣?要不....”老趙的語氣帶着調侃的味道:“你背着驢子走?”

“行呀!”沒想到厲絕天答應的異常痛快,接着跑到驢子身邊,突然開始將驢子抱起。

“別別別!”老趙嚇得面色蒼白,“你要把貨物全掉下去呀!快住手!快住手!”

“這樣不行麼?”厲絕天放下驢子,撓了撓頭。

“我的老天爺呀.....”老趙撫摸着怦怦跳的口,“我說小祖宗,你到底要嘛呀?好好運貨不行麼?”

“太慢了呀。”雖然對老趙有些愧疚,但是厲絕天仍然有些不滿的抱怨:“靠驢子,還不如靠我直接運好了。”

“就吹牛!”老趙瞬間忘記了剛才的驚魂時刻,哈哈大笑,“你看看這驢子能拉多少?你比驢子快?簡直是笑話。”

“不信是吧?”厲絕天奇怪的勝負欲瞬間上來了,從驢子托着的拖車上拿起好幾袋面粉,直接大步向醉仙樓走去,送到後走回去繼續搬,在老趙驚訝的來到醉仙樓前,所有的貨物都搬到了小院子裏。

老趙使勁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在做夢以後,對着同樣懵的王頭兒說道:“王頭兒,今晚要不然咱們吃驢肉火燒吧......”

搬完這些原材料,厲絕天直接扛着老趙來到了遊龍堂,老趙驚魂未定的交上之前約好的訂單後,遊龍堂的夥計搬出幾個木盒子。一共八個。每一個都以寸許厚的上等香鬆木爲材,木質細膩緊密,紋理清晰,打磨光滑。盒蓋中央,竟然采用浮雕繡出一只仙氣渺渺的仙鶴。所有邊角,皆以精煉黃銅包裹。

打開盒子,那股鄭重其事的感覺更撲面而來。內襯並非普通錦緞,而是厚實如小氈墊的蘇造軟緞,正中央,有個個圓形的凹陷邊緣圓滑。

“乖乖。”厲絕天雖然大條,但是這種東西還是識貨的,不由得撫摸了一下其中一個盒子,“這東西,很值錢吧。”

“那是。”老趙擺出一副老人的樣子,“這是用來盛放‘仙饅頭’的,要是有點瑕疵,那就是對仙人的大不敬,到時候仙人一怒斷了咱們醉仙樓的財路還了得?好了,小心端着,咱們現在回去。”

待到兩人回去以後,後廚裏所有雜音瞬間消失了。切菜的停了刀,炒菜的壓小了火,燒火的也屏住了呼吸。而仙饅頭則放在清理過的桌子上。

而王頭兒早已換了一身新裝,如同一個道士一樣。臉色緊繃,全神貫注。他用銀夾子極其輕巧地探入,精準地夾住一個饅頭最底部的、不到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點支撐面,然後,以一種近乎慢動作的、穩如磐石的姿態,緩緩地、平穩地將那個散發着微光的白面團子從蒸屜中“請”了出來。

空氣凝固了。只有銀夾子極其細微的摩擦聲和衆人壓抑的呼吸聲。

那饅頭被懸停在早已打開的鬆木寶匣上方。王頭兒的手腕沒有一絲顫抖,他緩緩下降手臂,最終,那“仙饅頭”完美地、準確地落入了錦緞凹陷的正中心。

“還好還好,手藝沒退化。”王頭兒長舒一口氣,但緊接着又繃緊眉頭,繼續裝仙饅頭。

過了好久,八個寶匣全部裝盒完畢,扣上雲朵卡扣。

“厲阿牛!”王頭兒點將,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你力氣最大,下盤最穩,張員外府上那份最是緊要,由你負責!雙手,平托!心要誠,意要敬,步要穩!就當捧着你們老厲家的祖宗牌位!”

厲絕天嘴角抽搐了一下,依言上前,雙手平伸,穩穩托起鬆木寶匣。

“很好,就這樣保持。”王頭說完,對着老趙他們喊道:“快快快,恭送仙饅頭!”

“恭送仙饅頭!”衆人跟着喊了一聲,然後,這支送仙饅頭的隊伍就這樣出發了。

那盒子在光下反射着銅光,瞬間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驚呼聲、議論聲如同水般涌起。

“快看!醉仙樓的‘仙緣寶匣’!天哪,這盒子也太漂亮了!”

“嘶……這得值多少銀子啊?光是這盒子恐怕都夠我家吃三年了!”

“嘖嘖,不知是哪位積德的大老爺府上請到了仙緣……”

“噓!小聲!別驚擾了仙氣!快讓路,快讓路!”

甚至有老人遠遠地就停下腳步,雙手合十,朝着盒子的方向微微躬身,臉上滿是敬畏。

一路上,帶頭的王頭兒一路避開坑坑窪窪的道路,整個隊伍緩慢的行走,終於,來到了張員外的府邸。

張府的門房遠遠瞧見這醒目的隊伍,立刻轉身飛奔入內通報。不過片刻,管家帶着四個身着統一青色短褂小廝快步迎了出來。

管家先是對老趙微微拱手:“趙管事辛苦。”然後就開始仔細的檢查這鬆木盒子,確定沒有損傷以後,管家露出了欣慰的表情,隨即做了一個手勢。

交接儀式開始了。

管家輕輕一揮手,身後四個小廝立刻上前兩步,動作整齊劃一。他們先是齊齊向寶匣微一躬身,然後伸出雙手,每人都預先在手上墊了一塊嶄新的、繡着暗紋的白色細棉方巾。

厲絕天看到這個場景,只得也小心翼翼的把這個鬆木盒子放在小廝的手裏。

“仙緣駕臨,福蔭敝府。有勞醉仙樓諸位費心,張府上下感激不盡。”管家從袖中滑出一個沉甸甸的、繡着“張”字的錦囊,不着痕跡地塞入老趙手中。老趙趕忙客氣道:“員外爺太客氣了!能爲您府上效力,是醉仙樓的福氣!”

小廝們雙手捧着寶匣,轉身,步子既輕且穩,一步步走入那朱門高牆之內。而此時,張府的上方飄起了香煙燃起的霧氣。

因爲這“環環相扣”的流程,整個下午,就送了三個盒子。

送完李鄉紳預定的仙饅頭以後,這支隊伍幾乎都快累癱了,哪怕是厲絕天都感覺遭不住了。王頭兒一看大家都已經有氣無力,趕忙將各家給的錦囊裏的錢分發了一下,這才勉強讓這支精疲力竭的隊伍回到了醉仙樓。

然而沒想到一回到後廚,阿福瞬間跑了過來,顫顫巍巍的說道:“王頭兒,不好了!仙饅頭....丟了一個.....”

“什麼!”王頭兒差點暈了過去。

醉仙樓這個小地方,竟然發生了這種大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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