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巨門,近在咫尺。
門上那些猙獰的獸首浮雕,此刻仿佛活了過來,眼窩中跳躍着幽綠的火焰,無聲地咆哮着,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氣。
僅僅是靠近,林淵就感到神魂一陣刺痛,仿佛有無數貪婪的利齒在啃噬他的意識。
“萬獸噬魂禁制……”
他認出這古老而惡毒的陣法,專攻神魂,對肉身傷害反在其次。
若是全盛時期,他自可憑借修羅戰魂的堅韌強行沖破。
但此刻,他傷勢沉重,神魂因連番激戰和空間穿越而疲憊不堪。
強行闖關,即便成功,神魂也必遭重創,甚至可能留下永久隱患,變成。
然而,塔頂傳來的那一縷微弱卻熟悉的魂力波動,如同風中殘燭,卻堅定不移地指引着他。
清雪……在等他。
沒有時間猶豫了,林淵眼神一厲,便要催動最後的修羅戰氣,準備硬撼禁制。
就在他氣機將發未發之際——
“淵……”
一聲幾乎微不可聞、卻清晰直接響徹在他神魂深處的呼喚,讓他渾身劇震!
是清雪!
“別……別硬闖……”
“門……左下第三只……夔牛首……眼爲陣眼……用……戰氣點破左眼……禁制……自解……”
蘇清雪的聲音斷斷續續,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消散,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與關切。
她竟在燃燒所剩無幾的魂力,隔着塔身與禁制,爲他傳遞破陣之法!
林淵心髒狠狠一揪,不敢耽擱,目光瞬間鎖定左下角那尊獨足、無角、形如青牛的夔牛浮雕。
其左眼處的幽綠火焰,確實比周圍其他獸首都黯淡一絲,且閃爍的頻率略有不同。
“清雪,堅持住!”
林淵心中低吼,強提一口戰氣,指尖凝出一縷凝練到極致的暗紅光芒,對準那夔牛左眼,疾射而出!
“噗!”
光芒精準命中,那幽綠火焰應聲而滅!
“嗷——!”
門上所有獸首同時發出無聲的淒厲哀嚎,整扇青銅巨門劇烈震顫起來!
幽綠光芒急速黯淡、消散,那些浮雕仿佛失去了靈魂,重新變回冰冷的死物。
“轟隆隆……”
沉重的青銅巨門,向內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後,是深邃的黑暗與更加濃鬱刺骨的寒氣。
林淵毫不猶豫,側身閃入,門,在身後緩緩閉合。
塔內,並非想象中的金碧輝煌或仙氣盎然。
第一層,空曠無比,地面鋪着冰冷的黑色石板。
中央是一個涸的池子,池底刻滿了扭曲的符文,散發着令人作嘔的、仿佛沉澱了無數年血腥與怨念的氣息。
空氣中彌漫着壓抑的死寂,只有頭頂極高處,隱約有微弱的光線垂下,那是上層空間透過縫隙漏下的。
沒有樓梯,只有塔壁四周,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上延伸的狹窄石階入口,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方。
“左二……通道……直上三層……避開……中央魂井……”
蘇清雪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虛弱,每一次傳遞信息,都意味着她魂力的加速燃燒。
林淵心如刀割,卻只能依言而行,閃身進入左側第二個通道。
通道內崎嶇陡峭,石階溼滑冰冷,布滿青苔。
更可怕的是,黑暗中似乎潛伏着無形的“東西”,不斷試圖侵蝕他的神魂,制造幻覺。
有曉曉在狗窩中哭泣的幻象,有蘇清雪在塔頂被折磨的慘狀,甚至還有他自己當年被家族背叛、瀕死街頭的絕望……
這些幻覺直擊內心最脆弱之處,配合塔內無處不在的陰寒與怨念,足以讓心志不堅者瞬間崩潰。
林淵緊守靈台,修羅戰氣在識海外圍形成一層薄薄的屏障,將大部分幻象與侵蝕隔絕。
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上去!找到清雪!
按照蘇清雪的指引,他避開了幾處明顯的陷阱(塌陷的石階、隱藏的毒刺、突然噴發的陰火),以最快的速度向上攀登。
第二層,是一片布滿殘破兵器和骸骨的戰場幻境,伐之氣沖天,似有無數戰魂嘶吼。
第三層,是灼熱的岩漿煉獄,熱浪滾滾,幻化出各種火獸襲擊。
第四層,是極寒冰窟,呵氣成冰,靈魂仿佛都要凍結。
每一層,都有不同的考驗,或針對肉身,或針對神魂。
每一層,蘇清雪虛弱卻堅定的指引,都如同黑暗中的燈塔,讓他避開最危險的路徑,選擇相對薄弱的環節突破。
而她的聲音,也一次比一次微弱,一次比一次斷續。
林淵身上的傷口在崩裂,鮮血浸透了殘破的衣衫。
戰氣的消耗已近枯竭,全憑一股不屈的意志和丹藥強行支撐。
他不知道闖過了多少層。
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只知道向上,向上,再向上!
終於——
當他沖破一層粘稠如膠的、充滿腐蝕性黑霧的屏障後。
眼前豁然開朗!
他踏上了最後一層。
鎮靈塔,塔頂。
這裏並非露天,而是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的穹頂空間。
穹頂由半透明的某種玉石構成,外面血月的光芒透過玉石,將內部映照得一片詭異的暗紅。
空間中央,是一座高出地面數尺的圓形祭壇。
祭壇通體由蒼白色的、仿佛骨骼打磨而成的石材砌成,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流淌着暗金色光芒的邪惡符文。
九條碗口粗細、同樣燃燒着暗淡金焰的鎖鏈,從穹頂的九個方位垂下,另一端……
死死地、殘忍地,貫穿了祭壇中央那道白色身影的四肢、鎖骨、琵琶骨,甚至……腰腹!
將她如同最殘酷的刑罰般,牢牢釘在祭壇之上!
那是蘇清雪。
她穿着一襲早已被鮮血和污漬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白衣,長發散亂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面容。
在外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布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痕與鎖鏈灼燒的焦痕。
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生命之火仿佛隨時會熄滅。
唯有那微微起伏的口,證明她還活着。
在看清她慘狀的瞬間。
林淵的呼吸,停止了。
心髒,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攥住,捏碎!
無邊的劇痛、滔天的怒火、刻骨的仇恨……如同火山般在他腔裏爆發、沖撞!
“清……雪……”
兩個字,從他裂的喉嚨裏擠出,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踉蹌着,想要沖過去。
祭壇上的蘇清雪,仿佛感應到了什麼。
她用盡全身力氣,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
散亂的長發滑落,露出一張憔悴卻依舊美麗、此刻布滿血污與淚痕的臉龐。
她的眼神,原本因長久的折磨而空洞麻木。
但在看到林淵的刹那。
那雙黯淡的眼眸深處,驟然亮起了一簇微弱卻璀璨無比的光芒!
如同夜空中,最後也是最亮的星辰。
“淵……你……真的來了……”
她的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着無盡辛酸與極致喜悅的顫抖。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從她眼中滾落。
“對……不起……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林淵終於沖到了祭壇邊,卻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彈開。
他瘋狂地捶打着屏障,雙目赤紅如血。
“放她下來!放她下來!!!”
蘇清雪卻輕輕搖頭,眼神溫柔而哀傷地看着他。
“沒用的……淵……這祭壇與鎖鏈……連接着整座塔……和墟門核心……除非血祭完成……或者……墟主親自解開……”
她喘了口氣,仿佛每說一個字,都要耗盡極大的力氣。
“聽我說……時間……不多了……”
“血祭……不是爲了開啓墟門那麼簡單……”
“墟門……每隔三千年……本就會因靈波動……自行鬆動……”
“血祭……真正的目的……是獻祭我們九個‘靈鑰’……用我們的靈韻與生命……供養‘墟主’……延續他苟延殘喘的……腐朽生命!”
林淵瞳孔驟縮!
“他……早已不是上古那個守護昆侖的‘墟主’……”
“他在上次大劫中受了無法挽回的道傷……只能依靠吞噬靈鑰本源……維持存在……”
“曉曉……我們的女兒……她繼承了我的體質……甚至……更純淨……”
“她不僅是靈鑰……她體內……可能孕育着……傳說中能讓人‘脫胎換骨、重續道途’的……‘先天道種’……”
“墟主……絕不會放過她……”
“你一定要……保護好她……帶她走……走得越遠越好……”
蘇清雪的氣息越來越弱,眼神開始渙散。
“清雪!清雪!堅持住!我帶你走!我們一起走!”林淵嘶吼着,不顧一切地將所剩無幾的修羅戰氣轟向屏障,卻只能激起陣陣漣漪。
蘇清雪似乎聽不到了。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目光投向林淵,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最深處。
“淵……能再見你一面……真好……”
“別……別爲我報仇……好好活着……照顧好曉曉……”
“去……‘靈源海’……那裏是……切斷靈鑰聯系……唯一……希望……”
“我……愛……”
最後一個“你”字,尚未出口。
她眼中最後的光芒,驟然熄滅!
頭顱無力地垂下。
氣息,歸於死寂。
唯有那九條金焰鎖鏈,還在燃燒,還在從她已然沉寂的身體裏,抽取着最後一絲微弱的靈韻。
“不——!!!!!!!!!!!”
林淵發出一聲撕心裂肺、仿佛來自靈魂最深處破碎的咆哮!
無邊的黑暗與血色,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