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約商盟的邀請函很厚,厚得不像一張紙,像一塊被磨平的骨。

骨頭上印着金幣一樣的章印——光一照,章紋裏會浮出細微的灰字,像一條條悄無聲息的條款爬出來,貼到你眼皮上:“已讀即承認”“入場即見證”“離場需結算”。

顧行舟在工會走廊裏把它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才把邀請函塞進內袋最深處。

不是怕丟,是怕它在身上停久了,會把他也變成一張“默認承認”的票。

許評估官在門口抱臂看着他,眼神像一條冷線:“你真去?”

顧行舟點頭:“去。”

“安全區拍賣會不是你想的那種熱鬧。”許評估官說,“那地方的熱鬧是規則在吃人,吃得越快,掌聲越響。”

顧行舟把紅墨筆扣好:“我去賣條款。”

許評估官嗤了一聲:“賣條款?你昨晚剛把權律詭異釘進封存袋,今天就敢去商盟的場子賣條款,你是真不怕被他們把你也封進袋裏。”

顧行舟沒回嘴。

他不怕被封進袋裏,他怕的是——自己從此只能靠“緊急協作”活着。

梁策死了之後,他更明白一件事:外勤的命,從來不是自己那條命。外勤的命是別人用來填流程缺口的耗材。你什麼時候變成“缺口本身”,什麼時候就會被填進去。

他需要定價權,需要解釋空間,需要能把自己從耗材抬到“可談條件的資產”。

而商盟的場子,就是條件最的地方。

那裏的每一盞燈都寫着價格。

每一個笑都帶着利息。

你不去,你就永遠在安全區外挨凍;你去了,你至少能站到燈下,把自己寫進價目表,而不是寫進名單。

許評估官看他沉默太久,忽然丟給他一枚小小的灰片,像半截指甲。

“什麼?”顧行舟接住。

“臨時錨片。”許評估官說,“錨庫那邊批不了你帶真錨出門,你昨晚那套東西還在聯合封存期。商盟拍賣會入場要驗錨、驗證、驗價,你沒東西壓場,會被當成‘無資質服務者’,直接按流程清出去。”

顧行舟捏了捏灰片,灰片邊緣有一道很淺的刻痕:“工會—外勤—式律臨”。

“代價?”他問。

許評估官盯着他:“你現在最貴的是什麼?”

顧行舟心口一緊。

他本能想說“情緒”“悔意”“憐憫”——這些剛剛找回來的東西像新長出來的肉,痛也痛得真實。

許評估官卻替他把話說完:“是你能寫出式律流程這件事。你有了這個,別人就會想買你。買不到,就想拆你。”

她頓了頓,語氣更冷:“臨時錨片的代價很簡單:你在拍賣會裏寫的每一條條款,都必須留副本給工會。工會要你這套‘定價模板’。”

顧行舟沉默兩秒,點頭:“可以。”

許評估官笑了一下,那笑裏沒有善意,只有一種“你終於上桌了”的疲憊:“別寫得太漂亮。漂亮的流程最容易被典律法律盯上。”

顧行舟把灰片塞進袖口暗袋:“我會寫得夠用。”

許評估官看着他離開,最後只補了一句:“還有——別在商盟的場子裏提梁策。”

顧行舟腳步一頓。

“爲什麼?”他問得很輕。

許評估官的眼神像刀:“因爲他們會把‘你的痛’當成折扣,把‘你的愧疚’當成利息,把‘梁策’當成你報價單上的一個可談項。商人從不尊重死人,他們只尊重死人留下的可利用空間。”

顧行舟沒回頭:“我知道。”

他走出工會大門時,天光正亮,亮得像一張新印的發票。街上來往的人都比前幾天更多,說明安全區仍舊在運轉——哪怕昨晚才發生權律事件,哪怕有人被奪走存在權,城市也不會停。

它停不起。

停就是違約。

違約就要結算。

所以它寧願把人吃掉,也要把流程走完。

十約商盟的拍賣會設在安全區內圈的一座舊銀行大樓裏。

銀行大樓的外牆是黑石,門口兩石柱像兩條豎直的章印。門上沒有“拍賣”兩個字,只有一個巨大的金屬牌:“十約·清算廳”。

清算廳這三個字,比拍賣更真實。

你來這裏不是買東西,你來這裏是把自己的價交出去,換一段活路。

門口的安檢不是金屬探測,是一面很薄的“驗條鏡”。鏡子上貼着小字:

——“入場者請出示:邀請錨、身份錨、價憑。”

“邀請錨”就是那張厚邀請函。

“身份錨”可能是登記證章、戶籍牌、律者牌。

“價憑”可以是記憶券、壽命券、關系抵押書、擔保位印記……

顧行舟沒有戶籍牌,他只有工會外勤卡、解釋所七臨時許可,以及許評估官給的那枚灰片。

他站到驗條鏡前,把邀請函、外勤卡、EX-7D黑條、灰片依次放上去。

驗條鏡像水面一樣晃了一下,浮出灰字:

邀請錨:有效(十約·清算廳)

身份錨:外勤協作(工會)/臨時許可(解釋所)

階位:式律(未登記)——風險標記:黃

價憑:工會臨錨片(可抵押)

入場條件:需籤署《場內解釋權讓渡條款》

最後一行像釘子,釘進他眼睛。

梁策死後,他最敏感的就是“解釋權”。

因爲解釋權就是權律的影子。

驗條鏡旁邊坐着一名穿灰西裝的男人,臉上掛着標準微笑,笑得像印刷品。他推來一張紙,紙上標題淨得像公文:

《場內解釋權讓渡條款》

內容也很公文:

——入場者同意:場內一切規則爭議由清算廳解釋員解釋爲準;入場者不得自行公開宣告與場內解釋沖突的流程;違者視爲擾亂秩序,觸發清算結算。

顧行舟掃完,抬眼:“我不是來鬧場,我是來提供條款服務。”

灰西裝微笑不變:“正因爲你提供條款服務,所以更需要籤。你寫的條款可能影響競價秩序。清算廳需要確認:你不會用條款搶走我們的解釋權。”

顧行舟的指尖在紙邊緣輕輕一敲,紅墨筆還沒動,心裏已經開始計算漏洞。

讓渡解釋權 = 你寫的條款在場內可能不被承認。

不被承認 = 你賣的服務就成了笑話。

可不籤 = 你進不去。

進不去 = 你連定價的機會都沒有。

他必須籤,但籤的時候要加一條“例外”。

他抽出紅墨筆,在條款最下方空白處寫下兩行小字:

——“例外:入場者作爲‘外勤合規服務者’提供條款,條款僅對自願購買者生效,不構成對場內秩序的強制解釋。”

——“另:若場內解釋員主動調用入場者條款作爲參考,則視爲解釋權共享,入場者可保留條款署名與價權。”

灰西裝的笑終於頓了一下:“你還想要署名?”

顧行舟抬眼,眼神很穩:“我賣的是流程,流程要署名才值錢。沒署名,別人拿走就能復刻,我就只剩一張嘴。”

灰西裝沉默幾秒,把紙收回去,按在桌面一枚金屬牌上。

“啪。”

金屬牌是清算廳的小章,章面刻着“允”。

“可以。”他重新笑起來,笑意更深一點,“顧先生,歡迎入場。你會發現——清算廳很喜歡有署名的條款,因爲署名意味着你願意承擔結算。”

顧行舟沒笑。

他知道這句話背後的真正意思:署名意味着你更容易被追賬。

門開了。

門內的空氣比外面更暖,但那暖不是舒適,是“被熬出來的順從”。像很多人把自己的權利、驕傲、憤怒都蒸發掉,蒸汽堆在屋頂,最後凝成一層看不見的膜。

清算廳很大。

中央是圓形拍賣台,台上不是木槌,是一座玻璃櫃。櫃裏擺着今晚的主貨:一個小小的“門牌”模型,門牌上刻着:“域律安全屋名額(試行)”。

門牌旁邊還有一只被黑布遮住的東西,看形狀像一面鏡子,又像一扇門。

四周座位分層,越靠近台子越高貴。最外圈是灰色座,坐的多是中小商會、掮客、灰區服務者;中圈是金邊座,坐着十約商盟的正式成員、各類律者;最內圈靠近台子的位置,竟然還有一排黑椅,椅背上刻着同樣的字:“合規觀察”。

合規署、解釋所的人也來了。

他們不參與競價,但他們會記下每一個舉牌、每一份讓渡、每一次違約。

顧行舟被引到外圈一個“服務席”。

桌上已經擺好:紙、印泥、空白合同冊、一次性見證牌。

服務席正對拍賣台,角度剛好能看見每一個舉牌動作。顧行舟一坐下就意識到:這不是給他服務,是給他當證。

你看見,你就是見證。

見證就是參與。

參與就會有結算落點。

這就是商盟的場子。

他們從不讓你做“純觀衆”。

顧行舟抬頭,正好看見不遠處一個男人也在外圈服務席,穿着很規整的黑襯衫,袖口沒有紅墨痕,反而很淨。男人在翻一疊薄薄的“合同模板”,動作不急不慢,像在看一堆獵物的骨頭。

男人察覺到視線,抬眼看了顧行舟一眼。

那眼神很輕,輕得像沒情緒,卻讓顧行舟後背微微一緊。

對方的眼睛……像能看穿“結算鏈”的走向。

顧行舟心裏掠過一個念頭:**權律認知律者?**或者至少是認知類的服務者。

男人沒有挑釁,只微微點頭,像禮貌,也像標記。

顧行舟收回視線,指尖按在桌面木紋上。

他忽然想起許評估官的話:商盟會把你的痛當折扣。

而認知類的人,最擅長把折扣算得精確。

台上燈光一亮。

一個主持人走上台,穿銀灰色長外套,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廳,但奇怪的是——他說話的同時,清算廳四周牆面有一圈細微的灰字同步浮現,像字幕,也像契約確認。

“清算廳拍賣規則宣告。”

主持人微笑,語氣像講禮貌:“今晚拍賣主貨:域律安全屋名額(試行)三份。附貨:豁免條款券、替償名額、封存錨碎片。競價規則如下——”

灰字一條條浮現:

1)舉牌即承諾:出價一旦被記錄,撤回視爲違約。

2)競價信息公開:所有出價將入證庫備查。

3)拍得者需籤署《安全屋使用協議》:入屋即默認承認屋規。

4)拍賣過程禁止口述條款細節:交易條款必須書面化。

5)擾亂秩序者觸發清算結算:剝離競價權。

顧行舟看着“舉牌即承諾”“撤回即違約”,心裏冷了一下。

這就是他的主場。

也是他的陷阱。

他賣違約清算、賣代償鏈、賣流程豁免——而清算廳本身就是一台巨大的“違約機器”。你一旦舉牌,就把自己掛到機器上。機器會把你的承諾磨成利息,利息越滾越大。

主持人笑着補了一句:“各位今晚的出價,不僅是錢,也是信譽。信譽就是你們在十約的流通貨幣。”

信譽。

這兩個字在規則世界裏很貴,因爲信譽本質上是一種“未來可被結算的承諾”。信譽越多,你就越像一塊能燃燒很久的木頭。

商盟最喜歡這種木頭。

第一件上拍不是安全屋名額,而是一疊很薄的紙券。

主持人打開玻璃櫃,舉起那疊紙券:“附貨一:豁免條款券(短時)。來源:封存域律錨碎片的例外抽取。使用方式:進入指定規則場前貼於前,持續十五分鍾。十五分鍾內若觸發規則,可獲得一次‘例外免結算’。”

台下一陣輕微動。

短時豁免,對外勤、對灰區商隊來說就是命。

主持人繼續:“起拍價:五十記憶券。每次加價:十。”

外圈很多人眼睛都亮了。

顧行舟卻盯着“來源:封存域律錨碎片的例外抽取”那句。

豁免券不是人寫的,是從封存錨裏“榨”出來的例外。例外本來屬於規則的漏洞,被商盟抽出來做成券,意味着——商盟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把漏洞變成商品。

漏洞變商品,買的人多了,漏洞就會被規則注意到。

被規則注意到,漏洞就會被堵。

堵之前,能賺大錢。

堵之後,會死一堆人。

這就是商盟的生意。

第一輪競價很快。

舉牌如林。

價格從五十抬到兩百、三百、五百……最後停在八百記憶券。拍下的是一個戴金鏈的中年人,中圈座位,口別着“十約商盟·第九約”的徽章。

主持人微笑:“恭喜九約代表。請籤署使用協議,現場結算。”

九約代表走上台,籤字,按手印,蓋章。

灰字浮現:“交易成立。”

顧行舟注意到一個細節——九約代表按手印時,指尖抖了一下。

那不是緊張,是“價”在抽。

豁免券是例外,它的價不可能免費。它的價很可能是“未來某次必結算的概率”,或者“某段可能性”。按下手印那一刻,九約代表的某段未來就被扣了一角。

他下台時,臉色比上台前白了一點,但笑容更大。

笑是給別人看的,白是給規則看的。

拍賣繼續。

第二件附貨:替償名額。

主持人聲音更輕,卻更有誘惑:“替償名額,說明很簡單:當你觸發某條結算鏈時,可將一次結算後果轉移至‘替身位’。替身位來源:合法備案的‘無權者’資源池。”

“無權者資源池”五個字一出,外圈有人倒吸冷氣。

顧行舟的手指猛地一緊。

梁策死在權律詭異手裏,存在權被奪——理論上就可能被歸入“無權者資源池”。主持人說得很輕,像講庫存,像講貨源。

那一瞬間,顧行舟眼底的熱差點炸出來。

他強行壓住。

壓住不是原諒,是不讓自己在這裏失控。這裏失控,只會變成別人手裏的一次“折扣”。

主持人微笑:“起拍價:一千記憶券。每次加價:一百。”

舉牌的人更少,但每一個舉牌都更堅定。

替身位這種東西,買一次能救命,也能害命——因爲替身位是人。人一旦被你當替身,你就跟那個人的因果鏈掛鉤。掛鉤之後,未來你做的每個選擇都可能被那條鏈拉扯。

顧行舟看着競價,心裏卻在另一個方向飛快計算:如果梁策真的被歸入資源池……他能不能把梁策從池裏撈出來?

答案很殘酷:撈不出來。

存在權被奪的人,連“作爲梁策”被承認都很難。你想撈,得先證明那是梁策。證明就需要證庫記錄,而證庫記錄會薄。薄到你抓不住。你抓不住就只能承認:那只是一個編號。

而編號,是可以買賣的。

顧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一點點發白。

他突然意識到:這就是他“找回情感”的真正懲罰——不是讓他軟弱,是讓他看見世界怎麼把人磨成貨,而他還會痛。

替償名額最後被一個內圈的人拍走,價格三千六百記憶券,拍下的人沒有露面,只伸出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把籤字板按回去。

籤字那一刻,灰字浮現得比之前更重:“交易成立,因果連結生成。”

顧行舟的心口猛地一跳。

因果連結。

灰字裏居然出現“因果”兩個字。

他立刻壓下視線,不再盯那灰字。

他知道自己的暗槽是什麼。

他不能在這裏露出任何“對因果敏感”的痕跡。

拍賣第三件附貨:封存錨碎片。

第四件附貨:豁免券批量包。

第五件附貨:某條“口律禁言”服務。

一件件上拍,價格越抬越高,廳裏氣氛越來越熱,熱得像一鍋沸油。

在這鍋油裏,顧行舟是來賣“火”的。

終於,主持人抬起手,玻璃櫃裏那塊門牌模型被推到最前方。

“主貨一:域律安全屋名額(試行)第一份。”

燈光聚焦,門牌模型上的灰字浮現,像在自我介紹:

“域律安全屋名額”

錨:門牌(試行)

範圍:十平方米

效果:屋內規則觸發條件減半;結算延遲三分鍾;外來域律壓制20%

例外:若屋內發生口述條款細節,安全屋視爲自願開放,效果失效

代價:每次使用需繳“門稅”:一段記憶或一段關系

門稅。

記憶或關系。

這就是域律的價:不直接要你命,先要你“是誰”。

主持人笑得更溫柔:“起拍價:一萬記憶券。每次加價:一千。”

全廳一靜。

外圈很多人直接縮回手。

一萬記憶券,足夠買下十個普通人的一生。可安全屋名額這種東西——一旦有了,你就能讓自己的家人躲進去,你就能讓自己的產業躲進去,你就能讓自己的命比別人多三分鍾。

三分鍾在規則世界裏是什麼?

是把死談成條款的時間。

是逃離結算的時間。

是把代價轉移出去的時間。

所以一萬並不貴。

中圈有人舉牌。

“兩萬。”

內圈有人舉牌。

“三萬。”

價格像坐火箭一樣抬。

顧行舟坐在服務席,手指輕輕敲桌,眼神卻在掃每一個舉牌者的臉。

他在找客戶。

他要賣的是:短時流程豁免、代償鏈轉移、違約清算。

誰最需要?

舉得最狠的人最需要,因爲他們一旦拍下,就會被門稅抽走記憶或關系。被抽走之後,安全屋成了,他們卻可能變成一個“記不得自己爲何要活”的空殼,或者“關系被抽空”的孤島。

這種人最怕什麼?

最怕“門稅抽走的是最要命的那段”。

而顧行舟能做的,就是把門稅的落點寫得更可控——比如提前指定:抽走“某段無關記憶”,抽走“某段已破裂關系”,用小價換大命。

這就是條款服務的價值。

價格抬到八萬時,外圈一個瘦瘦的青年忽然舉起手,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九萬。”

全廳的目光一下落到外圈。

外圈敢舉九萬,只有兩種可能:要麼瘋,要麼背後有人。

青年穿着很普通的灰衣,手裏舉着牌,牌面上寫着號碼:G-42。他的臉很白,白得像長期在室內工作的人。他舉牌時手指很穩,穩得不像第一次來這種場子。

顧行舟盯着他,心裏生出一點警惕。

青年也看了一眼顧行舟,眼神很快移開,像不認識。

內圈有人立刻加價:“十萬。”

青年毫不猶豫:“十一萬。”

全廳譁然。

主持人笑意更深:“外圈G-42,出價十一萬。是否有更高?”

內圈沉默兩秒,有人舉牌:“十二萬。”

青年:“十三萬。”

像在故意抬價。

像在內圈表態。

顧行舟的指尖停住。

他突然意識到:青年不是來買安全屋名額的,青年是來“點火”的。他在用一個外圈身份,把內圈到台面上。

這叫試探。

試探商盟內圈願意爲安全屋付到什麼程度。

也試探合規觀察席的底線——價格抬太高,意味着“域律安全屋名額”成爲戰略資源,合規很可能以“公共安全”爲由介入,甚至寫出限制條款。

青年在攪局。

攪局者最危險,因爲攪局者往往拿到了更高層的授權。

顧行舟忽然想起那位黑襯衫男人的眼神——看結算鏈走向的人,最喜歡攪局,因爲結算鏈在混亂裏更容易露出縫。

顧行舟壓下心裏的猜測,繼續觀察。

價格最終停在十五萬。

拍下者竟然還是那個外圈青年G-42。

主持人敲下確認——不是木槌,是一枚小小的“清算錘牌”。錘牌落下的瞬間,牆面灰字齊齊一閃:

“成交。外圈G-42,拍得域律安全屋名額(試行)第一份。”

全廳的空氣像被抽緊了一下。

外圈拍下域律名額,這在清算廳裏是罕見的。

主持人很快笑着補一句:“請G-42上台,籤署《安全屋使用協議》,現場結算價與門稅預置。”

門稅預置。

也就是說:你先把一段記憶或關系放到台上,作爲未來每次使用的燃料。

青年走上台,步伐很穩。

他站在玻璃櫃前,主持人遞給他一份厚協議,協議第一頁就寫着:

——“入屋即默認承認屋規:不得口述條款細節、不得擅自改寫錨、不得引入未登記詭異錨物。”

青年一頁頁翻,翻到“門稅預置”那一頁時,指尖停了一下。

主持人溫柔提醒:“請預置一段記憶或一段關系。預置後門牌將與您綁定。”

青年抬頭,微笑:“我預置——一段關系。”

主持人點頭:“請說明關系類型:親屬/伴侶/同盟/債務/師承/雇傭。”

青年輕聲說:“同盟。”

全廳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同盟關系最微妙:它既可以很深,也可以很淺。預置同盟,等於你以後每次用安全屋,都要燒掉一段“盟約感”。盟約感燒完,你就會越來越難相信別人。

這不是疼,是孤立。

商盟最喜歡讓人孤立——孤立的人更依賴規則商品。

主持人遞出籤字板:“請籤署。”

青年拿起筆,筆尖剛落下,忽然停住。

他側頭,看向服務席:“我需要條款服務。”

全廳的目光像水一樣涌向服務席。

主持人笑意不變:“清算廳允許購買條款服務,但提醒:條款不得與場內解釋沖突。請問您要哪類服務?”

青年看着服務席,目光最終落在顧行舟身上。

那一瞬間,顧行舟明白:這場戲從一開始就是沖他來的。

青年緩緩開口:“我要一條條款——指定門稅預置的落點,不得抽走我‘同盟’中的核心成員。”

核心成員。

同盟的核心成員是誰?

這個問題本身就危險——因爲一旦你把“核心成員”寫出來,就等於在規則世界裏公示你的軟肋。

青年卻敢要這條條款,說明他要麼不怕暴露,要麼他暴露的只是一個“假的核心”。

顧行舟站起身,拿起紅墨筆,走向台前。

走上台的一刻,他能感覺到內圈幾道視線像釘子一樣釘住他——有合規的,有解釋所的,有商盟的,還有那位黑襯衫男人的。

這些釘子不是要他,是要量他:量他能寫多穩,量他能賣多貴,量他值不值得被收編或拆解。

主持人微笑着給他讓出一角位置:“式律契約律者顧行舟,提供條款服務。請注意場內解釋權。”

顧行舟點頭,沒廢話。

他看向青年:“你叫什麼?”

青年回答得很快:“編號G-42即可。”

編號。

用編號當名字,就是拒絕被抓住身份錨。

顧行舟心裏更警惕:“你要指定門稅落點。你準備付什麼價?”

青年把一疊記憶券推過來:“兩萬。”

台下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兩萬記憶券買一條“指定落點”的條款,不算便宜,但對十五萬的安全屋來說只是添頭。真正貴的是——這條條款一旦寫成,顧行舟就等於在域律門牌的“使用協議”裏入了自己的署名流程。

這會讓他更像制度的一部分。

制度的一部分,是資產,也是枷鎖。

顧行舟沒立刻拿錢:“條款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你要讓我寫進協議,就得讓清算廳解釋員承認。”

主持人笑:“清算廳承認服務條款,只要條款不破壞主協議。”

顧行舟點頭,迅速在紙上寫:

《門稅落點限定條款(同盟例外)》

——觸發:G-42預置同盟關系作爲門稅燃料。

——結算:門稅抽取不得指向“核心同盟成員”;抽取僅可落於非核心同盟或同盟感中的邊緣連接。

——核心定義:由G-42在本協議中以編號列示,列示編號不公開,僅存清算廳證庫。

——例外:若G-42主動口述核心成員身份,則視爲自願暴露,條款失效。

——代價:G-42支付記憶券兩萬;清算廳提供證庫封存編號一枚;顧行舟署名並承擔條款追溯義務(期限三個月)。

——錨:域律門牌協議頁 + 清算廳證庫編號。

——證:主持宣告 + 雙方籤署 + 合規觀察記錄。

他寫完,把紙遞給主持人。

主持人掃一眼“核心定義不公開,僅存證庫”,笑意更深:“聰明。既滿足他要的,也不給旁人看軟肋。”

青年看着條款,點頭:“可以。”

主持人看向合規觀察席。

黑椅那排有人微微點頭,表示默認允許——因爲條款沒有破壞安全屋的主功能,只是限定門稅落點,屬於“合規交易”。

主持人抬手宣告:“條款服務成立,入證庫封存編號——”

牆面灰字一閃,浮出一串編號:CT-G42-01。

編號一浮現,顧行舟就感覺自己指尖的紅墨痕微微一熱。

這就是證庫承認的力度。

承認意味着:這條條款會被世界記住。

世界記住,才值錢。

青年現場支付兩萬記憶券,主持人把錢交給顧行舟。

錢在掌心很重。

重得像一段命。

青年繼續籤署安全屋協議,預置同盟關系。預置完成時,他臉色沒變,只是眼底有一瞬很輕的空——像某個“可以信任同盟”的溫度被抽走了一絲。

他籤完下台,路過顧行舟身邊時,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話:

“你的條款……很像解釋所的語言,但更狠。”

顧行舟沒回應。

青年笑了一下,離開。

那笑像鉤子。

鉤子上掛着一句暗示:有人在盯着你寫得像不像制度。

顧行舟回到服務席,手裏兩萬記憶券還沒捂熱,外圈就有人擠過來。

“顧律者,我也要條款!”

“我拍不起安全屋,但我想買豁免券,你能不能給我寫個‘豁免券失效後延遲結算’?”

“我想要代償鏈轉移,我願意付價!”

清算廳瞬間像開閘的水,客戶涌來。

這就是式律的第一桶金。

不是溫柔地賺錢,是在一堆人命上面撈錢。

顧行舟看着這些臉,情感回來的壞處就在此刻顯現——他能看見每一張臉背後的恐懼,看見他們把最後一點尊嚴換成一張紙。

他心口發酸,但手沒有停。

因爲他知道:他如果不寫,別人也會寫。商盟會寫,灰籤會寫,甚至會有更狠的人寫,把價抽得更淨。

他至少能把價寫得“可控一點”。

可控一點,就是他現在能給自己的贖罪。

第一個客戶是外圈一名女商隊頭領,手腕上纏着三圈繩結,繩結上掛着小小的門牌碎片——空間類錨具。

她壓着聲音:“我拍不起安全屋名額,但我買了一張豁免券。我怕券失效那一刻,規則場會追着我結算。你能不能給我寫一條——券失效後三十秒延遲結算,讓我出門。”

顧行舟問:“你要去什麼規則場?”

女頭領咬牙:“域律災區邊緣,拉貨。三十秒就夠我把人拖出來。”

顧行舟看着她眼睛裏那點狠,點頭:“可以。”

他寫:

《豁免券餘效延遲條款》

——觸發:豁免券效果結束時,攜帶者仍在規則場內。

——結算:結算追索延遲30秒;30秒內攜帶者若離開規則場邊界,則視爲脫離觸發鏈。

——例外:若攜帶者在30秒內口述條款細節,餘效立即消失。

——代價:攜帶者支付記憶券三百;並繳一段“疲憊”作爲燃料。

——錨:豁免券紙面編號 + 條款紙。

——證:清算廳見證牌。

女頭領付錢,咬牙又付“疲憊”——付疲憊時她眼皮沉了一瞬,像突然困得要死,但她強撐住,笑得更狠:“行,值。”

第二個客戶是一個灰區掮客,想買代償鏈。

“我有一單債務違約,債主是典律邊緣的法律律者,我扛不住結算。我想把代價轉給別人,別人願意籤,但我怕籤了立刻死。你能不能寫一條‘代償延遲’?”

顧行舟看着他:“你要我寫的不是代償,是人。”

掮客笑得發虛:“顧律者,別說得這麼難聽。我們叫‘風險轉移’。”

顧行舟沉默兩秒,最終只寫了一條更“規矩”的版本:

——代償鏈必須明確知情、必須寫見證、必須給替身位額外的“退出例外”。否則他不寫。

掮客罵罵咧咧走了。

顧行舟並不鬆口氣。

他知道這種單子,別人會接。別人接得更狠。

他只是把自己的報價單先立了一個底線——底線不是道德,是防止自己觸發禁律法典的“群體屠/無差別屠”紅線。

他現在還活着,還想繼續賣。

賣就不能被全球追緝。

拍賣台上,第二份安全屋名額開始競價。

這一次內圈更凶,價格很快抬到二十萬。

外圈沒人再攪局。

G-42已經把火點夠了,火燒到什麼程度他看到了,他沒必要再舉。

顧行舟卻發現,合規觀察席那邊多了一張新臉——一個戴着白手套的女人,手套上縫着細細的金線,金線像權力的紋路。她坐在黑椅最中央,旁邊的合規人員都把身體微微往她那邊傾斜,像在等她的指令。

女人沒有舉牌,沒有說話,只在每次價格跳動時,輕輕轉動指尖一枚小小的“解釋牌”。

解釋牌上刻着兩個字:“釋權”。

釋權不是解釋權,是“解釋的權”。更高一級。

顧行舟心裏一沉。

解釋所的大人物來了。

他們不是來買安全屋,他們是來確認:商盟的安全屋交易有沒有觸到禁律法典底線,有沒有變成一種“城市安全區內未經許可施行規則”的灰色擴張。

更重要的是——他們會盯上每一個能寫條款、能改變落點的人。

顧行舟的服務席邊緣,黑襯衫男人不知什麼時候也站了起來,靠近台側,像在觀察更細的鏈。

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到顧行舟身上,這一次停留更久。

像在看:你寫的條款,究竟是契約,還是別的什麼。

顧行舟手指輕輕一抖,把紅墨筆扣得更緊。

他很清楚:自己暗槽的因果能力一旦在這種地方露出一點點痕跡,就不是“被觀察”,是“被圍獵”。

第二份安全屋名額成交,拍得者是內圈“十約·第三約”。成交後,主持人宣布休場十分鍾,清算廳的燈光稍微暗下來,像讓所有人喘口氣。

喘氣的同時,新的交易開始在暗處流動。

服務席附近突然出現兩個穿黑衣的商盟侍者,遞給顧行舟一張小卡。

卡上只有一句話:

——“第九約邀您入內廳,談‘署名流程’。”

許評估官說過:商盟會買你。

現在他們開始出價。

顧行舟看着那張卡,沒立刻起身。

他抬頭看了一眼拍賣台上的門牌模型,又看了一眼合規觀察席那位白手套女人。

內廳談,意味着更大錢、更大錨、更快擴張。

也意味着更深的束縛——你一旦跟商盟綁定,就很難再說“我只是外勤”。

你會成爲他們制度的一部分,成爲他們的“解釋權外包”。

顧行舟握住紅墨筆,指腹被筆身磨得發疼。

疼讓他清醒。

梁策死在權律詭異手裏,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個字是“寫”。

那不是讓他去給商盟寫更貴的合同。

那是讓他把活路寫出來。

活路不是給商盟的,是給自己和那些還沒被流程吃掉的人。

顧行舟站起身,對黑衣侍者說:“我可以談。但先說清:署名流程可以,解釋權讓渡不可以。我的條款只對自願購買者生效,我不替你們強制執行。”

黑衣侍者微笑:“第九約喜歡有原則的人。原則意味着你有價。”

他們引着顧行舟穿過一條側廊,側廊牆面掛着很多舊門牌——每一塊門牌都刻着不同的編號,像一排排被封存的家。

側廊盡頭是內廳門。

門上貼着一張很小的紙:

——“入內廳者,默認同意保密。”

默認同意四個字讓顧行舟眼皮一跳。

他沒有直接進。

他拿出紅墨筆,迅速在門邊空白處寫下一條極短的“保密例外”:

——“保密僅限商業細節,不得覆蓋合規問詢與禁律法典義務。”

寫完蓋章。

門上的紙灰字一閃,像默認承認了這個例外。

他這才推門進去。

內廳比外廳安靜很多,燈光更柔,桌椅更舒適,空氣裏甚至有淡淡的茶香。可顧行舟知道——越舒適的地方,越容易讓人放鬆,越容易籤下不該籤的東西。

第九約代表坐在內廳最裏側,是那個拍下豁免券的金鏈中年人。他笑得很熱情,像老朋友:“顧律者,久仰。昨晚第三辦事點的事,我聽說了。式律雛形一出,東港就不可能裝作沒看見你。”

顧行舟坐下,沒寒暄:“你要談什麼?”

第九約代表把一份合同推過來,封面寫着:

《署名流程協議(試行)》

內容很漂亮,漂亮得像陷阱:

——顧行舟作爲“清算廳特聘條款師”,每次拍賣會提供現場條款服務;

——清算廳提供固定報酬與流量扶持;

——顧行舟可在清算廳售賣“流程豁免券(自制)”,由清算廳背書;

——但同時:顧行舟需將“違約清算流程”授權清算廳使用,清算廳可在必要時調用其條款執行違約結算。

最後一條就是絞索:授權清算廳調用你的違約流程執行結算。

執行結算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你變成他們的刀。

刀好用,但刀最終會被握在別人手裏。

顧行舟看完,抬眼:“我不同意最後一條。”

第九約代表不急,笑着喝茶:“你當然可以不同意。那我問你——你想賣‘自制流程豁免券’嗎?”

顧行舟的瞳孔微微一縮。

自制豁免券。

這意味着:他可以把自己寫的“流程例外”做成可重復出售的券。那就是規模化賺錢,第二卷主題裏的“定價權”與“解釋權”開始落地。

可自制豁免券,風險極高。你賣得越多,越容易被合規盯上,越容易觸碰禁律法典的城市安全區規則限制。

第九約代表繼續:“清算廳能給你背書。背書就是保護,也是控制。你要背書,就要付價。最後一條就是價。”

顧行舟的手指輕輕敲桌:“你想用我的流程做你們的結算機器。”

第九約代表笑意更深:“機器這個詞太難聽。我們叫‘服務標準化’。顧律者,你是式律,你該懂:流程要想活得久,就得進制度。”

顧行舟看着他,忽然想起梁策。想起大廳裏叫號屏那種“制度長牙”的樣子。

制度進來,流程就更穩。

流程更穩,人就更容易被吃。

他緩緩開口:“我可以授權你們使用‘標準版本’,但不授權你們使用‘清算版本’。清算版本必須現場由我或我認可的擔保位見證執行,否則不成立。”

第九約代表眯了眯眼:“你要保留執行權?”

顧行舟點頭:“對。我賣服務,不賣刀。”

第九約代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你這條件很像解釋所的人。”

顧行舟心裏一沉:“什麼意思?”

第九約代表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輕輕點了點:“你看,你寫的每條例外都在給自己留退路,這種習慣只有兩種人有:一種是解釋所的釋員,一種是……怕死的外勤。”

顧行舟沒有笑:“我兩種都是。”

第九約代表被噎了一下,反而更欣賞:“好,我給你改。標準版本授權,清算版本現場執行。作爲交換——你要給我一條東西。”

顧行舟抬眼:“什麼?”

第九約代表壓低聲音:“你昨晚那套權律清算流程——我不要全部,我只要裏面一個核心:**‘默認同意違約’**那條。你把它做成券,我們第九約包銷第一批。”

默認同意違約。

這條東西如果做成券,就等於給所有人在安全區裏提供一個“對抗默認同意”的反制工具。

聽起來像救命。

也像武器。

武器賣出去,會造成什麼?

會讓更多人敢於不順從,敢於對抗流程;對抗的人越多,秩序越亂;秩序越亂,商盟越能賣更多“安全屋”“豁免券”“替償名額”。

第九約代表不是要救人,他是要制造需求。

顧行舟盯着他:“這券會引發合規介入。”

第九約代表淡淡道:“合規已經介入了。釋權那位白手套女士就在外廳。她坐在那兒,就是在等你們這些能寫流程的人露頭。你躲不掉。”

顧行舟的心口發緊。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真的。

他現在已經在觀察名單上,躲不會讓名單消失,只會讓別人先定義你。

你不定義自己,別人就定義你。

第九約代表繼續:“你要定價權,就要先讓市場承認你。市場承認你的方式很簡單——讓你的條款變成別人都在用的標準。”

“標準”兩個字像刀。

標準就是制度的胚胎。

顧行舟沉默很久,最終說:“我可以做券。但第一批不包銷給你。”

第九約代表皺眉:“你還想賣給誰?”

顧行舟看着他:“賣給工會外勤、鎮域軍協作隊、灰區商隊——按不同風險分級。你第九約要買,按最高價買。因爲你拿去不是救人,是賺錢。”

第九約代表盯着他,忽然笑出聲:“你真是個冷血的生意人。”

顧行舟的聲音很平:“我今天才學會。”

梁策用命教的。

第九約代表拍了拍手:“好。改合同。你這人很有趣,明明剛變成式律,口氣卻像典律的官。”

合同被重新打印,條款修改。顧行舟籤字、按手印、蓋章。

灰字浮現:“試行成立。”

這一刻,他正式踏進商盟的流程裏。

不深,但已經踩在門檻上。

門檻一旦踩上去,就很難不往裏滑。

第九約代表遞給他一枚小小的金屬章牌,章牌上刻着:“九約·署名”。

“這東西是你的臨時通行證。”第九約代表說,“以後清算廳拍賣會,你有優先服務席位。也意味着——你賣的券,我們會幫你推廣。推廣就是流量,流量就是錢。”

顧行舟收下章牌,指尖微涼。

他知道章牌也是錨。

錨越多,鏈越多。

鏈越多,你越不像自由人。

可他現在需要鏈。

因爲他要爬到能談條件的位置。

談條件,才有資格拒絕某些結算。

內廳門打開,外面的拍賣聲又涌進來。

第三份安全屋名額正在競價,價格已經抬到三十萬。

顧行舟回到服務席,發現外圈已經換了一批人——更多、焦躁、更貪。

他們嗅到了:式律條款師能在拍賣會裏改變代價落點。

這就是錢味。

錢味越濃,越容易招來刀。

一個穿黑襯衫的男人走到顧行舟桌前,正是剛才那個目光像能看穿結算鏈的人。他沒有開口要服務,也沒有掏錢,只把一張名片一樣的紙放下。

紙上寫着一個很簡單的稱謂:

——“鏡港·認知諮詢(備案)”

——聯系人:沈鏡

顧行舟看着那兩個字,心裏微微一緊:“你想什麼?”

沈鏡微笑:“不什麼。只是提醒你——你剛才寫的那條‘核心同盟成員不公開,僅存證庫’很聰明,但也很危險。”

顧行舟抬眼:“危險在哪?”

沈鏡指尖輕點桌面:“你把核心名單交給了證庫。證庫屬於誰?屬於解釋所。解釋所的人只要想,就可以用更高優先級的規則調用證庫內容。到時候,你以爲你保護了客戶的軟肋,實際上你只是把軟肋換了一個更貴的保管人。”

顧行舟眼神一冷:“你在教我對抗解釋所?”

沈鏡笑意不變:“不。只是教你定價。你現在賣條款,卻沒把‘證庫依賴風險’寫進價格。你少賺了。”

顧行舟盯着他:“你來找我就是爲了讓我多賺錢?”

沈鏡搖頭:“我來找你是爲了告訴你——你已經被看見了。白手套那位釋權女士,一直在看你。她看你的不是條款,她看的是你有沒有能力把條款做成標準。標準一旦擴散,就會觸到禁律法典的城市安全區限制。到時候,你要麼被收編進解釋所,要麼被合規署剝權封口。”

顧行舟的手指慢慢收緊:“你是誰的人?”

沈鏡聳肩:“我只是認知諮詢。誰付我價,我就爲誰提供判斷。今天我付價的方式很簡單——一條信息。”

“什麼信息?”顧行舟問。

沈鏡壓低聲音:“G-42不是外圈。他是第十二約的‘灰名’。第十二約專做‘豁免市場’,他們專門派人用外圈身份抬價、測底線、挖出能寫流程的人。你剛才給他寫條款,等於把自己的署名印到了第十二約的桌上。”

顧行舟眼底微動。

第十二約。

十約商盟裏明面是十約,暗面卻常有人說“十約之外還有十二”。那是灰層,黑市的制度化版本。

梁策死後,顧行舟對“灰層”更敏感,因爲灰層最喜歡把“無權者”做成資源池。

沈鏡繼續:“第九約跟你談,是明面。第十二約會來跟你談……更難聽的。到時候他們不跟你講解釋權,他們跟你講‘豁免權公開競價’、講‘替償鏈條’、講‘假證見證人’。”

顧行舟的聲音很平:“我不碰假證。”

沈鏡笑:“你說不碰,有人會你碰。你的方式也很簡單——給你一個你無法拒絕的落點,比如你想要回梁策的銅扣,比如你想查梁策的存在權去向。”

這句話像刀,直接剖開他的心口。

顧行舟的呼吸一滯,眼底的紅差點冒出來。

沈鏡看見他的反應,輕輕點頭:“看吧,你的價在這兒。情感是你的燃料,也是你的漏洞。你想找回某個人的痕跡,就會有人用這個痕跡跟你討價還價。”

顧行舟沉默很久,最後問:“你告訴我這些,想要什麼回報?”

沈鏡把名片推近一點:“以後你需要‘判斷’時,來找我。我的價不收記憶券,我收——一次‘被你承認我說對了’。”

顧行舟看着他:“承認也算價?”

沈鏡微笑:“認知類的價,很多時候就是承認。你越承認我對,你越依賴我。依賴就是權。”

顧行舟沒再說話。

沈鏡轉身離開,像一陣淨的風,風裏帶着冷。

拍賣台上第三份安全屋名額成交,價格三十五萬,拍得者是內圈一個軍裝男人——燼海軍政府的鎮域軍代表。

軍裝男人籤署協議時,門稅預置選擇了“記憶”,並且毫不猶豫指定:抽走“戰場恐懼記憶”。

全廳有人低低笑,也有人沉默。

鎮域軍不需要恐懼。

沒有恐懼的人上前線,死得更快,也得更穩。

商盟把安全屋賣給鎮域軍,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安全屋已經不是民用,是戰略。

戰略資源一旦出現,合規與解釋所就不會再當它是“生意”。

他們會當它是“秩序風險”。

秩序風險的處理方式只有一種:寫進禁律法典的解釋條款裏。

拍賣會散場時,清算廳外圈的燈光又亮起來,像一堆剛熄過的火堆,仍在冒煙。

顧行舟的桌上堆滿了錢。

記憶券、壽命券、關系抵押書、擔保印記……還有一些更髒的東西,比如一枚寫着“替身位優先權”的小牌子。

他沒有全收。

他收的每一份價,都寫了落點,都蓋了章,都留了副本給工會——許評估官要的“定價模板”,他給了。但他也在模板裏埋了一個屬於自己的釘子:每個模板最底下都有一句話——“條款僅對自願購買者生效。”

自願兩個字,是他在商盟流程裏給自己留的一點人味。

可他知道,自願在規則世界裏經常是假的。很多時候,自願只是被到只剩一個選項。

他走出清算廳時,夜風很冷,街燈很亮。

合規觀察席的人已經散了,但那位白手套釋權女士還站在門口,像在等誰。

她看見顧行舟出來,微微一笑,笑意很淡,卻很有重量:“顧行舟。”

她叫他的名字,不叫編號。

名字就是身份錨。

叫出名字,就是把你寫進她的目錄。

顧行舟停住,抬眼:“釋員。”

白手套女士搖頭:“我不是釋員。我是解釋所——釋權署的副署籤。”

副署籤。

權律的上層。

顧行舟心口一緊,卻沒退:“副署籤找我,有何流程?”

女人的笑更淡:“流程很簡單。你今晚在清算廳寫了十三條條款,其中四條觸及‘安全區規則例外構造’邊界。你七臨時許可裏不包含‘批量售賣例外’權限。”

顧行舟的指尖微微發冷:“我沒有批量售賣。我只是現場服務。”

副署籤點頭:“你很聰明,避開了‘批量’。但你已經跟第九約籤署試行。意味着可復制。可復制就是批量的前置。”

她頓了頓,語氣像宣告:“我給你兩個選項。”

顧行舟盯着她:“說。”

副署籤抬起戴白手套的手,指尖輕輕一彈,一枚小小的黑色牌子落到顧行舟掌心。

牌子上寫着:“解釋所·臨時解釋協作位”。

“選項一:你來解釋所,登記你的式律流程,成爲協作位。你繼續賣條款,但每一條都要入證庫備案,接受解釋所解釋。”

顧行舟不說話。

副署籤又彈出第二枚牌子,牌子上寫着:“合規署·風險警示”。

“選項二:你拒絕協作。合規署將對你發出風險警示,你在安全區內施行任何例外構造,都會觸發監測。觸發一次,剝離競價權;觸發兩次,凍結立律;觸發三次,封口。”

封口。

封口不是讓你閉嘴,是讓你“說不出能成立的話”。

顧行舟握着兩枚牌子,掌心很冷。

他忽然明白:第二卷的真正主題不是賺錢,是定價權的爭奪。你賺的錢越多,你的價越高;你的價越高,別人越想把你寫進他們的制度裏。

副署籤看着他,微笑:“你今晚賺了很多。錢會讓你覺得自己自由,但錢在這裏從來不代表自由。錢只代表——你更值得被收編。”

顧行舟抬眼,聲音很平:“我選協作位。”

副署籤似乎並不意外:“聰明。協作位不是奴隸,是一份可談的合同。你既然是契約律者,就該習慣把枷鎖寫成條款。”

顧行舟沒有反駁。

他只是把協作位牌子收進內袋,跟自己的EX-7D放在一起——七臨時許可旁邊,多了一條更深的鏈。

副署籤轉身要走,走前忽然輕聲說了一句:“還有,梁策的事……別查。”

顧行舟的瞳孔猛地一縮:“你知道梁策?”

副署籤回頭,白手套在燈光下像一張淨的紙:“存在權被奪的人,查起來會污染證庫。污染證庫,會觸發更高層的清理流程。你要是執意查,你會發現——查到最後,查的不是梁策,是你自己。”

她說完就走,背影很穩,穩得像一條已寫好的解釋。

顧行舟站在原地很久,夜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掌心的兩枚牌子,忽然覺得好笑——他今晚賺了一堆錢,結果最重要的收獲不是錢,是兩枚能把他拴進更大流程的牌子。

這就是商盟的定價。

你以爲你在賣條款。

其實你在被買。

他把牌子收好,沿着街燈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清算廳那座黑石大樓。

大樓像一只沉默的箱子,裏面裝着門牌、豁免券、替償名額,也裝着無數人的未來。

顧行舟的口又開始發酸。

他想起梁策。

想起梁策最後那個“寫”字。

他低聲對自己說:“我會寫下去。”

寫下去不是爲了錢。

寫下去是爲了有一天——當有人再把“替身位來源:無權者資源池”說得像庫存時,他至少能寫出一條條款,讓那句話變得沒那麼輕鬆。

讓死人不那麼廉價。

讓活人多一點談條件的資格。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很穩。

穩得像一個剛剛開始真正定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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